*道聽塗說,切勿考據。
*本回有取材《無耳法師芳一》。幾十年前的電影真可愛(?
*跟大家說件可怕的事:這是最後一份確定下來的存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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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一早,兩人和花袋確認過熱像儀的反應後——準確上來說,只有國木田,因為敦又忘了那東西要怎麼看——推斷太宰治應該不在木屋或其附近,便向偵探社的幾位告別,往市郊從容離去。
國木田取來的包裹,是他從某間寺院取來的僧袍。敦向他借來翻看,鼠灰色布料上不帶任何線香染過的煙塵氣,看來並非專門請來、有淨過火的法具,最多就只能算作一件普通的布衫,未經加工,難有甚麼除了穿戴以外的他用。
回到家後,敦對滿室的狼藉一陣靜默,潔癖發作下,誰也攔不住他把翻倒傾落的物品一一歸位、做基本的灑掃。而國木田在勸說無果後也加入了他的行列,兩個大男人彷彿相見恨晚的心之友,小物的擺放也無需中島敦多言,三兩個小時,便將不大又空曠的室內恢復了原初的整淨。
隨後國木田就不客氣地把他丟進了浴室,就像對待那些被他丟出門外的資源回收,得洗過後才可以扔進垃圾車裡,對中島敦好一通訓斥,下令對方得在三分鐘內完成全套的戰鬥澡,不然他就把剛剛拿出去的東西、往他的床鋪衣櫃通通塞進去。
待中島敦踩在最後一秒踏出浴室時,房內的國木田已經調好了一碗墨汁,潤蘸完一管看來頗有年紀的如意三號*,頭也不抬地一面參照隨身手扎上的資料,一面吩咐盤腿坐上床的敦換上僧袍,方便他後續的工作。
他對太宰治懷抱的謎之信任與放心,到底還是讓國木田放不下心。儘管熱像儀的監控與回放中,花袋怎麼轉動鏡頭也找不出在偵測到聲源的位置、找到任何能夠代表太宰的熱成像,資深的守墓人仍對花袋的大呼小叫置若罔聞,淡定表示回去會會便能見分曉了。
相較花袋崩潰地抱頭大喊「社長、我不做武裝偵探啦」,國木田獨步依舊展現了他良好的心理素質,在江戶川亂步的最後通牒下,向中島敦解釋了另一種能夠「眼見為憑」的方法。
微溫的墨汁熨上敦的皮膚時,他抿著雙唇顫了一下。羊鬚與狼毫相參的筆毛半韌帶柔地左右擺弄,國木田獨步在他身上肅穆撰下的行楷讓他感到好一陣不斷的麻癢。為了避免笑出來、造成皮肉有所彎曲,敦連忙闔上雙眼,放鬆所有外露的筋骨肌膚,跟著國木田的速度,憑著對筆觸的想像,在心裡跟著訟唸著逐漸在他衣袍與眉眼顯現的《心經》字句。*
「我會盡快寫完,在那個小鬼來此以前。」國木田比對著「理想」手札上的經文,連他的眼皮、耳蝸等處都不放過,向被森嚴陡峭的小字爬滿的敦再次警告,就像個不放棄任何人的師長。「無論有多麼不舒服,有甚麼事想做,請您務必忍下來——甚麼動作都不要有,甚麼話也別試著說。尤其是當他在您面前、和您共處一室的時候,無論他說了甚麼或做了甚麼,絕對不能有所反應或應聲——如果你真想睜眼觀察,就將眼神垂下、讓眼皮將大部分的目光遮住,看一眼就得再閉上,明白嗎?」
敦等墨汁乾了點後睜眼看了他一眼,拋給他一個問號。
「我不想再解釋了。照著我說的話做就對了。」國木田甩乾了毛筆,開始收拾自己出現過的痕跡。「今晚過後,因此確認了甚麼,您再做決定吧。亂步先生是這麼交代的。」
自帶股正氣的男人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推了推眼鏡,自覺已算仁至義盡,單方面地告辭後,面色平靜地走在通往市區的路上,既不打車也不打傘,就這麼任自己突發的悵然搖曳在夕陽對邊的波影裡頭,往家的那個方向,背脊仍直挺挺地扳著,帶著他也沒興趣理解的夜落節奏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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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宰會來嗎?見到他要說甚麼?
敦聽著外頭披著暮光灑下的雨絲漸漸稀落成簾,也不確定那孩子會不會來。在這樣一動也不動的情況下,精神很容易進入恍惚,特別是如果不趕時間、盡往怪力亂神的方向思索的話。
今年的雨水特別多。連初秋的現在都這麼潮。他忽然想起前陣子和鎮上神父的聊天,那時覺得頗有一番味道,便這麼記了下來。
數字一、三、七都是特別的好數字。
一和三沒什麼好說,三位一體和唯一真神,這兩者是互通的;七的話則是力量最強大的完美,因為上帝用七天完成了世界。
以此類推,「八」代表的是「七」加上代表神的「一」,是恩典。「六」是「七」減去了神的「一」,於是代表了神惡的罪愆。
將同一個數字以三次的疊加,效果也會格外強烈。六六六是天魔代號,九九九是大審判——西元紀年以後,單一個九就很要命了,神父愁著臉這麼說。今年又是個九呢。*
那會怎麼樣。敦配合地問了下去。一個九也有問題嗎。
有的有的。逢九就是考驗,是十年一次的結算,賞功罰過,豪雨降下審判,大水洗過後一切又是個新的十年。
無論神父的說法經不經得起推敲,又或者有沒有合格的神學依據,中島敦對這種玄學一類的東西一向採取姑妄言之姑聽之的態度。畢竟這種東西就像八卦一樣,聽聽總是不虧的。
他因為工作的關係,與各類的宗教多少有些接觸。只是中島敦這個人本身的信仰觀念極其淡薄,信鬼比信神來得多。
因此,面對所謂的逢九大災,又或者所謂的末世審判,中島敦都是挺平靜的。想做的事情就去做,該幹的活便好好幹,就算沒有特別的好運,也不至於被甚麼倒霉事狠狠砸上腦袋。
當然,如果不算上太宰治的話。他瞥了眼屋外不知道從哪個角落冒出來的身影。男孩這次耷拉著初次見面時的那件外套,樹苗般正要茁壯的身板看起來又細瘦了不少,不知道是中島敦的心理作用,又或者是太宰治真的抽高又瘦了那麼一點。
他來了啊。他來啦。敦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急切地想看看那孩子的臉,可是又礙於國木田的交代,便只能等太宰治自己走過來。
國木田到底要我看甚麼?他這麼做是為了甚麼效果?
中島敦暫且想不出偵探的目的。此刻的他就像坐在被告席上,睜眼望著那個代表生機的關鍵證人遲疑地往應訊台上靠近,可他沒法說話,被告不能做出影響證人心志的一切行為。
太宰治的來到,就是審判的開始。中島敦這麼盲目認定著。關於他的審判,早在這孩子決定敲響他家門的那刻就已經開始了。
只是中島敦知道,自己的表現很不好。
少年在幾公尺外停下了腳步,像隻剛馴過沒幾天的貓,即使屋外的擺設沒有甚麼不同,熟悉的位置上也按照他的印象擺放著屋主人的習慣,他仍警戒地盯著屋子,仔細地繞著充當作坊用的棚架,似乎怕國木田又從哪裡竄出來,給他再來個字面意義上的當頭棒喝。
「老師,是你嗎?你回來了?」太宰治抬高了聲音,向屋子裡頭問,從敦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見他那頭彈翹的捲髮,在融融的暮色與雨滴下烘烤地像腐木。「——敦?你沒事吧?你在裡面嗎?」
在的。你就進來吧。敦在心裡應著他,一點都不覺得他那樣直呼自己的名字有甚麼不妥。你就放心進來吧。
就像我知道你不會害我,我也不會害你的啊。
太宰治又在屋外叫了幾聲,沒聽到任何反應,皺了下眉,不確定屋子裡的人是不是不方便出來,又或者是像前幾日那樣,又陷入了漫長的昏睡。
在原地一個勁地揣測,並不是他的風格——太宰治摸上了窗框,那裡並沒有飽濕浮爛的灰塵,代表有人來清掃過。
屋子裡頭太暗。他早和中島敦說過好幾次了,這樣光線不足、對眼睛不好。他該養成四點後就得開燈的習慣,害得他現在也沒法把臉貼上玻璃,仔細看清裡頭的模樣。
也只能進去才知道了。太宰治拿起了一塊輕薄的木板,輕手輕腳地推開了沒上鎖的門,堤防著有可能的暗算。
「老師,我進來囉?」太宰用木板頂開門,毛茸茸的腦袋逆著光,中島敦得稍微暗下雙眼,才有辦法適應突來的光芒。他用視線的低微餘光看向自己的徒弟,不斷轉動著眼球,拚了命想看清他的臉。
不仔細看得話倒好。這一看下去,敦只覺得自己的呼吸似乎沒了好幾個瞬間。
就像是被賞了個巴掌,又被狠狠地吐了口口水那樣的譏笑。敦過了好幾秒,才混著刺痛,嚥下自己所做的一切,幾近功虧一簣的挫敗。
24
說意外也不意外,說不意外好像也挺意外。
太宰治確實沒想過中島敦能出聲應他,但面對擺設恢復往昔、吊扇兀自空轉、銅爐雅靜逸散著安神香、卻不見任何人影的室內,他還是表現出了那麼一瞬間的困惑。
他感覺得中島敦就在這附近,更準確來說,他感覺得到人就在這裡,他才冒險進來的——可室內一個人也沒有,這到底是甚麼回事?
是被異能者藏起來了嗎?
太宰治心裡一緊,「碰」一聲地把門甩上牆。可作為首選、最適合埋伏和突擊的門後並沒有任何人的躲藏。他又左右來回掃視整個房間,沒看出甚麼異樣的痕跡,轉身往浴室衝過去。
「老師、你聽得到嗎?你在哪裡?」他也顧不上敲門,直接拉開了淋浴間,裡頭也是一片空蕩,於是他又跑了出去,打開敦的衣櫃,沒多想裡頭可能會有陷阱,便整個人爬了進去、把裡頭所有的陰影都暗摸了一遍。
甚麼都沒有。除了敦慣用的洗衣精和日光的味道以外,太宰治沒有在那些衣料上,找到任何屬於活物的溫度。
怎麼會這樣。太宰治忍不住咬起了手指,沒被繃帶纏住的那隻眼,隨著腦中閃過的可能性細微地快速轉動,身體向後跌出了衣櫃,略顯狼狽地坐在地板上。
沒有、沒有、沒有……為甚麼還是沒有。他趴倒在地面,用他從沒想過的愚蠢姿勢,往床底掏摸到抵上牆面,已經開始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只是一昧地伸長了手臂,對著那樣狹小到沒法躲人的空間四處抓刮,想找出點不尋常的蛛絲馬跡。
別說甚麼突然冒出的裝置了。傳到太宰治那裡的只有厚積的陳灰和蛛網,連那些東西都是一片冰冷。
敦不見了。他在家裡不見了。太宰治揮了揮手,把指尖上的髒污給隨處抖落。為甚麼會這樣?
就像他可以從國木田身上感覺到、敦與這個人有長達數小時的接觸或相處、本人在離這個小鎮有好一段距離的地方。現在的太宰治一樣能夠感覺得到,敦其實就在這間屋子裡——或許正看著他——可為甚麼就找不到他?
動動腦子,太宰治。
磁磚上殘有水滴,表示敦回來後甚至有盥洗放鬆的餘裕——可室內的情況,就像是人正好端端的活動到一半,就突然被擦去了顏色和形體、直接蒸發了一樣,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這裡沾染敦氣味的東西太多,在確定敦有回來之後,這讓他更難仔細分辨、判斷出敦消失的最後一刻究竟是誤觸到了甚麼。
如果當初不只抱著他一隻手臂、有更多動作的話,或許他現在就能把所見的一切都摘下來摸個遍,將這份直覺精確到秒的程度。可惜太宰治當時只想著大概記住和熟悉他的味道就好,又發現中島敦有那麼點抗拒,只好就這樣作罷。
如果安吾在這裡的話,或許就能請他幫忙了。太宰治拿起了敦的手機,很快又想到,安吾那樣的情報員,大概正在港黑某個重點保護的地下據點裡頭,就算能夠帶著手機,想必也是收不到訊號的。
可是他的時間不多了。太宰治自己也很清楚,以他現在的狀況,能到市區一趟都是件難事,遑論新進的基層人員可能根本就認不得他,能讓他如過往那樣輕易地在港黑內部自由進出。
這都是甚麼事啊。我遇到的都是甚麼事啊。太宰治的情緒終於碎了開來。為甚麼是我,為甚麼臉被磨掉的是我,為甚麼為了那種小事就把敦給弄丟了。
我還欠他一個願望。可是他可能已經因為我而遭禍了。太宰沒法不去想這個可能,緊咬的牙關微微顫抖,不得不伸手去摸著「老師」留給他的那張臉。
「你在哪裡啊——」他像個層層武裝盔甲都被硬生生扒下來、露出內裡是個嬰孩的生物,忍不住哭了出來。「你到底在哪裡——我就是來和你說對不起的嘛、你要是聽得到的話就讓我知道啊!你到底有沒有幫我當回事啊?中島敦!」
要是我原本的臉還在就好了。要不是這該死的臉,就不會有這麼多事,我也不會開始喜歡他,我就不會這麼想、想他……
「你到底想怎樣嘛,你甚麼訊息都沒留下來、我哪會知道啊?!」仗勢著甚麼回應都沒有,太宰治開始放縱自己這樣會教人失望的模樣和叫喊,流出來的熱液滑過頰邊那些早已癒合的傷口,傳來鮮明的痛感。「等、等一下——」
太宰治不敢置信地摸著自己的鬢角,那是敦收起針腳的地方。此刻指腹沾染著某種熱氣,摸上了泛起乾燥紋路的齒痕。
那是個裂口。方才他的喊叫太過,於是他沒有發現,自己的耳際惻惻地響起了「嘶嘶」那樣清晰的聲響。
那股疼痛不是幻覺。他摸上了其他疤,破碎的不祥與侵蝕感越發清晰,掌心甚至傳來了細碎的粉塵與顆粒感。
褪白的臉皮輕飄飄地掉了一片,觸及向陽的地面便開始碳化。焦灼的氣味讓太宰治瞪大了眼睛,頓時聽不見周身的任何聲響。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捧著自己的臉,面部被侵蝕的疼痛感來得鋪天蓋地,他完全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他只知道自己的臉又要毀了。中島敦幫他救回來的,他深深喜愛的臉,正慢慢地破碎,露出下面之前那片讓他無所適從的血肉。
太宰治一手捧著自己的臉,一手慌忙撿起那些曾是他臉的東西,強烈的疼痛反而讓思緒再度清醒,讓他快速地恢復警戒,注意著任何朝這裡產生的動靜。
無論敦在哪裡,他都不能讓他看到自己現在這個樣子。
「對……不能給老師看到這個樣子。」他喃喃自語,眼神短暫地失了焦,「不能給他看到……他一定會不高興的……不對、不是不高興,搞不好敦會生氣……他一定會生氣……」
「躲起來……對、躲起來……把它修好……我能自己修好的,對,就是這樣,沒問題的。」
太宰治奮力從地上站起。他已經無暇去撿起地面的臉皮,最多只能按著面上一道道裂口,捧著那些因為快速的侵蝕而掉落的殘片,跌跌撞撞地要往外頭僅剩酡紅色的餘光走去。
「!!!」
就在他的手碰到門板的瞬間,有甚麼沉重的東西自後方打上了他的腰,在他的身體搖晃了那麼一下的瞬間,又快速地把太宰治向後扯了回去。
是活的。太宰治不知道自己的又冒出來的眼淚究竟是甚麼意思,只來得及在他的手被撥開、露出破碎的臉前,想到這最後的三個字。
*1:以配方為名的毛筆。我唯一喊得出名字的只有這個,能寫小楷跟中楷,筆毛乾燥的時候摸起來很Q,往掌心刷很舒服(毛筆不是這樣用的給我收起自己的怪癖!
*2:《無耳法師芳一》那個怪談裡頭,住持讓鬼將軍看不見芳一的方法。為了磨嘰,讓國木田也把敦敦的耳朵也寫上經文,不然這個故事就可以改叫《無耳好人中島敦》了。
*3:媽媽在我旁邊看的節目說的。30年前(1989)數起空難、西茲堡慘劇等;20年前(1999)台灣921大地震;10年前(2009)小林村滅村。就寫進來了(所以今年有甚麼
我知道這回真的……噢,hyper ooc,說好的小太宰怎麼變得有點(思考)老成又有點智商下線……
成品如此少女我難辭其咎,但是我真的盡力了,我這個人還有我家耳朵蟲就是不擅長(寫)談戀愛,霸托放過我這個不入流寫手吧,狗血故事不要計較那麼多。
另外就是,我是一個靈感型廢話寫手,我家耳朵蟲想幹嘛就算有大綱也攔不住;直說了吧,下回是新章突入(……),講的是太宰部分生前到死後遇到敦的狗血回憶殺,有森紅還有角色關係捏造(?)、原創便當角色,敦到很後面才出現,因此只想看太敦的小夥伴們可以跳過那回/大段落,對後續劇情沒多大影響。
具體的空降數字,會在下一回開頭說明。感謝大家一路支持並閱讀到了這裡:)
2019-08-21 15:15:14 【在野】 很好看啊!!!谢谢太太带来这么好的作品(ღ˘⌣˘ღ)
2019-08-22 03:34:46 【我存或止】 嗷嗷嗷謝謝喜歡!!!
2019-08-22 10:55:12 【是咖啡不是奶茶】 一回家看到这个好开心!!老师超棒!!!
2019-08-22 11:55:05 【我存或止】 回复【是咖啡不是奶茶】 謝謝喜歡❤(Ӧv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