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三年五班教室门口。
里面的喧闹声,从走廊远远的那端就能听到。
「是你啊,怎么了吗?」
中也看起来很高兴,左侧肩头被拍上一盘奶油,有大大笑容挂着的帅脸还被奇异笔画了几道。
镜花觉得阳光晒得中也十分透明,连带自己被教室传来的啤酒味惹得有些晕眩。
要勇敢。
这个人就要毕业了。
不要给自己留下遗憾。
「我刚刚听说学长有学校了。」镜花不着边际地开头:「恭喜。」
「喔,谢啦。」中也愣了一下,不懂镜花为甚么特地来自己班上,把他叫来学生会办公室外,只是为了这件事。「那,你还有甚么事吗?」
镜花用力捏了捏红格纹裙的车缝线,视线不在对方身上,咬着下唇小小地摇了摇头。
「是有人欺负你了吗?」中也似乎觉得有些不对,不确定地接着问。「哪个不长眼的欺负你了?」
镜花用力闭紧眼睛,又摇了摇头。
我总不能说,是你不知不觉地欺负我了吧?
「……」中也发现自己好像也问不出甚么。「那,我先回去啰?」
在中也转身的那一刻,镜花终于出手握住他的小臂,力道强到直接把没有防备的中也转了回来。
「中也学长!」她递出一直握在手上的信,不敢看他的反应。「请你、至少收下这个吧!」
22
与谢野被椅子猛然被推倒的声音吓了一大跳。
她正想去看镜花是不是怎么了,房间里头的人却跌跌撞撞地冲往宿舍外的休旅车,魔愣似地翻找着已经打包好的各个纸箱,像是在找着很重要的遗失物。
「没有、没有…….」镜花每找一本簿子,都在疯狂翻阅里头的书页。「学姊,你有直美的电话吗?」
「啊?这么久没联络,我也忘了。」与谢野暗忖,自己是不是意外做了甚么事?「怎么了吗?」
镜花看着她,眼里的情绪纷杂,像是硬撑着别落泪。
「我有事情想问她。」她在与谢野的搀扶下,坐往后座。「很急。」
「我找找,不一定找得到喔。」与谢野拿来纸巾,却发现曾经爱哭的女孩,现在却一滴泪也没流。「对了,我刚刚看了一下你的名单。」
「你有要邀中也吗?」
23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待了多久。
这次没有人陪,所以她没有哭。
镜花,要勇敢。
敦起喘吁吁地赶来时,镜花没有看他,只知道他犹豫了一下,用很慢的速度坐在她旁边,担心地看着她。
那样热切地担忧,让她觉得自己的样子更狼狈。
「我可以接受他不喜欢我。」镜花终究是开口了。「真的,我完全可以接受的。」
敦没有说话,沉默地听着。
镜花的眼泪终究是绷不住了。
「他拒绝我没关系啊!」她痛恨着自己的娇气,可还是直接扑进了少年的怀里。「他直接拒绝我、我也没有关系!」
「可是为甚么还要理由?为甚么要让我知道我没有希望的理由?」镜花很久以后才意识到,敦怀里的温度比她还要热烫许多。「我该怎么办啊?喜欢可不可以就这样不重要的算了?」
敦大概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身体因为她撞进来而有了那么一瞬间的僵直,很快便放松下来,用单手温柔地顺着她的背,深怕她被自己的话给呛伤了。
还是这里最温暖了。
我的太阳,从没因为我的三心二意而消散过。
「别哭啊,泉镜花。」敦难得轻唤她的全名。「别哭了。你这个样子,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镜花哭得更凶了,鼻腔里完全没有空气乃至于少年的气息,只是一个劲地死命摇头。
你也不必怎么样才好。
这样亲密的姿势,从他们几个上了国中后,就已经不再出现过。
「镜花,别哭了。你至少,哭小力一点,好吗?」敦好像捏了捏甚么,手臂的肌肉有那么几下的浮动。「镜花,你有听到吗?」
镜花没有回答。
只有在这个时候,在这个人怀里,她才永远是个被仔细捧在掌心上的公主。
无关名誉与否,无关情感交融,无关时间错过。
「要勇敢,镜花。」敦终于把她往怀里按,声音听起来也很脆弱:「你这样子,我会放不下心的。」
「那你就把我都放在心上吧,别让我下来了。」镜花嘴快,脱口就是这么奇怪的话。「你干嘛啊?说这种比我还丧气的话。我现在可没法安慰你。」
敦浅浅地笑,空气摩娑过胸膛的声音,像极了猫的呼噜声。「别安慰我。你得好好自己勇敢起来才行,要是哪天我没能随时在你身边了,你要怎么办—-」
「不会有那么一天的。」镜花打断他的话。「我说了,你就别让我下来了。」
你得讲信用啊,中岛敦。
你说过你要对我好的。
「我说,你怎么比我还像告白失败呀?」哭累了,镜花的心情也终于被迫沉淀了下来,有些难为情,接着就想将身子移开。
结果敦加重了两手的力道,难得强硬地把她揽回怀里,最后似乎放心地笑了。
她没能看见敦那时的样子。
「你也要好好的,小镜花。」他拍拍她的头。「要勇敢,知道吗?」
「这次被当这么多科,让我明白,」少年打趣说道:「无论付出了多少努力,都还是有人力所不能及的事。」
「既然你好像振作起来了,那我跟你说个鬼故事:无论哪一梯次,你都还没报名物理补考。」
24
又是一个周日下午,漩涡开放给校外民众消费。
「我快累死了。」直美趴在料理台,耍赖不肯起来。「又要办送旧又要选新干,可以宣布漩涡不爽开店吗?」
镜花调好几杯奶昔,踮起脚尖,放到吧台后不久,很快就被服务的成员们端走了。
「没办法嘛,当初要进学生会前,就要有这样的心理准备啊。」
「也是。不过好烦,送旧又不能让计划曝光。」直美打开烤箱,把里头的饼干取出,铺在料理纸上放凉。「都不能让哥哥知道,害我现在回家都只能直接先躲在房间里。」
镜花擦了擦沾上饮料的手,「忍忍就过去了啦。」
「七号桌的餐点好了吗?」
「请客人稍等一下,我等等马上送过去。」
直美拿过深色的小藤篮,往底部垫了一层吸油纸。「对了,镜花,你知道敦之后要退学生会的事吗?」
「知道。他偏科太厉害了,再这样下去,毕业一定有问题。」镜花抿抿嘴唇,「还是谷崎叔叔叫我劝他退的。」
她没想到,敦指的「没能随时在你身边」,是这样一个意思。
也不是不知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终究还是会有些不舒服。
谷崎先生来按响门铃的时候,看起来十分疲倦。
「打扰了。镜花,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不会的,谷崎叔叔。有甚么事,先进来再说吧。」
中年男子面色犹豫,踌躇了一阵,才终于心事重重地在镜花家的客厅坐下。
「我把敦也当作自己的孩子。」
镜花往杯子倒茶的姿势顿了一下,不懂他为甚么选了这句话当开头。
「你也是,镜花。我很开心,看着你们四个这样快乐长大。」谷崎先生接过茶杯,自顾自地看着自己的倒影。「前几天,我收到了学校的成绩单,不免觉得自己好像依旧不是个好父亲。」
镜花尴尬地笑,看到那样的成绩,绝大多数的父母都会觉得自己是不是有问题。
谷崎先生应该是生气了吧?
难怪敦会有那种命不久矣的发言。
「我不反对孩子们玩社团。相反地,我觉得润一郎他们能在这么年轻的时候,就找到能够让他们开心一辈子的事,非常好。」谷崎先生啜了一口茶。「我记得你小的时候问过,为甚么我没让敦学才艺。」
好像有这么一回事。
谷崎有学吉他,直美则是舞蹈,虽然后来直美也跟谷崎学会吉他了。
但只有敦,敦甚么都没有。
镜花那个时候是和泉先生问的,没想到泉先生竟然和谷崎先生问了。
好想把脸遮住。
万一只是因为没钱,这不就很尴尬吗?
爸爸也真是太死心眼了。
「别那么紧张,我现在不是来跟你解释了吗?」谷崎先生笑了出来,面部的线条缓和了不少。「钱了话,确实是比较麻烦的细节。但是敦小的时候和我说,他甚么都不想学。」
「所以知道他跟着你练了一年的琴,我也很惊讶,甚至没想到,他可以用自己的方式,继续和你们玩在一块。」
「原来是这样啊。」镜花不知道该回答甚么,也有些不解,谷崎先生为甚么会说了这么一大堆。
该不会是怀疑早恋吧?
镜花正襟危坐起来,做好被谈人生的准备。
「他荒废好久了,大概我教他的那些,都已经被数学公式赶出脑袋了吧。」镜花干巴巴地说笑。
「也是吧,那孩子的脑袋的确没你们灵巧,心里大概还是有些疙瘩在的吧。」谷崎先生看起来有些落寞,一瞬间衰老了许多。「敦其实还有个大几岁的姐姐,他有和你提过吗?」
镜花屏住呼吸,摇了摇头。「他没什么和我提过以前的事。」
直到谷崎先生这次的拜访,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敦不只惨忍得可怕,同时也干净得令人生畏。
她从没关心过敦的过去,敦为甚么弹不好琴,为甚么不提起自己的事情。
她一直以为,他们的人生可以说,是共享一个轨道的。
25
谷崎先生没有看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他的姐姐今年成年了,当年被国外的夫妇收养,现在叫露西‧蒙哥马利。」
露西…..
是那个Lucy吗?
「前一阵子,她透过一些管道,和我们家联络上了。」谷崎先生的声音有些闷。「她希望能接走敦,但是敦拒绝了。」
「我有听过这个名字,敦说过不喜欢她。」
敦当然不可能喜欢她。
中岛夫妇当年,就是为了带女儿去挑选钢琴,才会在路上发生车祸。
露西只有皮肉伤,敦则是被变形的车门压断了掌骨,这辈子都没办法再做出太过精密的动作。
待在寄养家庭、敦正在复健期间,寄养家庭的父母又收到了医院寄来的病历表。
中岛家有白血病的遗传病史。
寄养家庭不愿意照顾有高罹癌风险的孩子,把姐弟送到了孤儿院。
敦的掌骨好的很慢,父母过世后又更显害羞,一直没有被领养走。
较为活泼的露西,因为还有一点音乐天赋傍身,便被一对有财力的夫妇领养走了。
谷崎先生听闻这件事后,和妻子、两个孩子讨论过后,决定替好友扶养这个孩子。
镜花第一次见到敦的时候,恰好是他指骨刚拆下固定板、又可以再正常使用的时侯。
「我查了很多资料,又听润一郎说,敦最近感冒的次数变多,常常犯困,吃了很多次药,这让我心里总是不太踏实。」谷崎先生有些哽咽。「露西也有打听到这件事,她向我们说,要是敦有任何一点发病的征兆,她希望能由她来负起照顾敦的责任。」
「可是那样我们就得失去他了。」谷崎先生还是哭了。「我不知道她要把他带去哪里……我不是个好父亲,要是真的是那样的话,我没有能力带他去找甚么医生…….」
镜花赶紧去拿了一包纸巾过来,手忙脚乱地安抚眼前脆弱的男人。
「谷崎叔叔,你别一个人胡思乱想。」镜花试图用比较轻快的语调,「高二的活动比较多,敦又比较容易紧张,应该是压力太大,才会比较容易感冒啦。」
听说人到一定的年纪,就会比惨绿少年还要绿,多愁善感又陷入某种其他意义上的中二。
常人谓之,更年期。
「谢谢啊,小镜花。」谷崎先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抽过纸巾,快速擦掉不合时宜的泪水。「真是见笑了。不过,镜花,我想,还是让他先顾好课业和身体再说吧。」
「谷崎叔叔……?」
「我刚刚和敦吵架了。」谷崎先生搔了搔头。「脑子一热就过来了。都一把年纪了,还是没什么长进,和孩子们一吵架,就想拉全世界的人来帮忙。」
「你可以帮我劝劝他,先暂时离开你们社团吗?」
26
那就把敦也当成旧,一起送吧。
与谢野和他们准备最后一次的出演,在团练的时候建议道。
「谷崎爸爸该不会是做整人节目的吧?」帅气的学姊不留情面的吐槽:「我以为身体不好是芥川的专利。他那个样子比起白血病,比较像白化症吧?」
「白化症的眼睛才不长那样,亏你以后还要当医生。」
「小芥川,你碰了点酒就想死是不是?」
「才没有。在下是不会屈居于肢体恶势力—-噗呃!」
镜花目睹了芥川血条被清零的惨剧,庆幸自己刚刚还在认真写曲子。
太强悍了,所谓的《Bungo》第一人,绝对不可以冒犯的团长殿下。
「与谢野,你这样揍,我们的鼓手会出事的。」
「没关系,揍着揍着就会有免疫力了。」
「免疫力是这样提升的吗……」谷崎打了个冷颤。「对对对就是这么一回事!用进废退用进废退!」
「小镜花,那就这样吧,我负责的那首,你不用帮我想名字了。」太宰彷佛被「叮咚」点亮了脑回路。「就叫《用进废退》!送给听歌的你们、满满的肢体能量!」
国木田刚好来探班,直接抄起无人看管的鼓棒,把他一击必杀。
这个团也太可怕了。
贯彻着青春、暴力、各种拍击。
还有被打爆之后,总是可以迅速爬起的强悍生命力。
我干脆配合你们,把我负责的这首叫生生不息算了。
水滴敲击玻璃的声音,不远不近地传了进来。
「下雨了。」镜花和吵吵闹闹的团员们问:「有人没带伞吗?」
「甚么?外面不是还有太阳吗?」太宰挣扎着起身,扑上窗台,躲过国木田的追击。「我的人生甚么时候变成这种梦幻的偶像剧了?又是可爱的学弟可能要有病,又是冷雨和暖阳交织的青春—-」
「干,就算是偶像剧,也不会是你来当主角啦,废物。」
「噫噫噫噫噫噫你不是芥川!芥川君你在哪里?这里有个披着芥川君外表的外星人!」
「谁往芥川的水壶掺气泡酒的?」国木田闻了一下学弟的水壶,里面的内容物,应该是「气泡酒加水」,才是适当的比例描述。「我留在这里陪他醒酒吧。他现在六亲不认,大概会拿自己的头来当鼓棒,你们就各自看着办吧。」
他要是真的拿自己的头去搥,不也是因为没有鼓棒了吗?
镜花跟敦混在一起这么久,也成了吐槽役的坚强担当。
「也练几个小时了,就提早回去休息吧。」与谢野拍了几张芥川的醉态。「啊,芥川醉的时候果然会变可爱,眼睛感觉又变大了起来。」
「等等那会不会是瞳孔放大啊!」
不知道的话,可能没有人会觉得,他们是要分开了吧?
镜花拿出手机,跟着拍下了练习室里鸡飞狗跳的各个角落。
要是大家能一直这么好就好了。
她心满意足地看着他们,用学来的温柔,柔软地笑了。
2018-08-23 08:42:05 【君给勿死】 刚刚我就在猜,lucy是不是就是那个露西莫德蒙哥玛丽,结果还真被我猜中了。刚刚还在想敦露cp什么的,刚刚就想夸夸你更新的速度的。看完后我,我默默地吐出嘴里的刀,重新磨过一把80米长的大刀。
2018-08-23 08:43:11 【君给勿死】 发完癫后,还是默默赞了一下作者大大。
2018-08-23 10:49:21 【我存或止】 回复【君给勿死】 不要這樣好可怕(。>﹏<。)總是需要比較兇狠的勢力(?)出來攪局(?)啊
2018-08-23 10:49:38 【我存或止】 回复【君给勿死】 (瑟瑟發抖
2018-08-23 13:19:09 【君给勿死】 回复【我存或止】 【把刀收回去了】好好更,我等着。【努力挤出一丝和谐的笑容】(好像更暴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