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文見……算了,我已經不好意思說這是甚麼了
*好歹終於在鬼月前完結了。有種完結兩篇的錯覺(不
*因為這樣那樣的關係,就把全文合在一起啦,共18285字喔
*是看DA前動筆的……我沒什麼修文的能耐,請原諒我一年來肉眼可見的退步QQ
評論是第一填坑動力(乾
黯淡的陽光從地平線的方向打過來,在透明中參雜灰色調的天空裡,了無生氣地俯瞰同樣色調的荒蕪雪原。
費奧多爾躺在暖不起來的床上,半蜷起身子,像個頹喪窩在母胎裡的嬰孩,側向房間裡唯一的窗子,習慣性地咬著自己的大拇指。
遲鈍的痛感過了許久才傳來,他恍惚地放開牙齒,把指頭輕輕壓在微溫的唇上,撐起半瞇的眼皮。
即使已經清醒許久,也遲遲不肯起床。
「該起床囉。」室友用指節禮貌性地往他的房門叩了幾下,「陀思,需要我等你嗎?」
費奧多爾睨著房門的方向。幾分鐘後,室友標誌性的白色長髮很快就盪了進來,見他完全沒有挪窩的痕跡,微笑地嘆了口氣。
「又沒睡好?」澁澤龍彥明知故問:「你今天看起來特別乖呢……..讓我猜猜,今天是你死的第幾天?」
「不清楚,好像是第一百個月。」費奧多爾難得好聲好氣地回答,儘管澁澤覺得他更像是在自言自語。「又想起了一點事,不太想動。」
「是嗎,想起甚麼了?」澁澤莞爾一笑。「雖然要體恤死者,可是像你這樣的戴罪之身,可是不算數的。」
「也不是甚麼要緊的事,總之讓我突然有點想笑。這次想起來的,竟然是我逢賭必輸這回事。」費奧多爾自顧自地說,仰頭看向外頭的景色。「本來以為死了就是死了,沒想到還有奇怪的生理需求,和不得不盲從的生活作息。」
「是這樣啊。」澁澤將手放在老舊的喇叭鎖上。「那還真是可惜,難得的第一百個月,解鎖的獎勵卻是這種事。不起床去工作的話,我們就又要斷炊囉。」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冥界任官,這裡的人鬼們稱他為「罪與罰」。
負責刑罰相關的工作,然而實際上動刑並非由他負責,他也不是唯一一個擁有這份職權的人,但是因為他的氣質太過乾淨,宣讀判決時常給人帶來徹底的絕望,便被起了這樣一個名字。
對世情過於冷漠,就顯得特別不染塵埃的乾淨。
他死後不久,發現自己竟然還保有意識時,就已經在這個黯淡世界的被告席上坐著了。
還是澁澤把他搖醒的。
也就是說,他在無知無覺時就待在這裡,陷入沉眠,爾後才真切地醒來,開始他在此不知何時開始的人生。
真是特別無趣。
他順從地在澁澤的提示下,安分地站上審訊台。
然後毫不意外地被宣判有罪。
「我有疑問。」費奧多爾向庭上反應:「我是死了嗎?」
「是的。很像還活著吧?」
這是個意外的有人情味的審判長。
「不是吧。雖然覺得腦袋沉甸甸的,好像裡頭的血管被改填充成劣質鉛,思緒沒辦法靈活地流轉起來。」費奧多爾對自己的話多感到新奇,「但是我不怎麼知道或記得活著的感覺,對自己死亡的瞬間也沒有印象。這樣子的話,現在的我,究竟該算是死了,還是從來沒活過?」
審判長思考沒多久:「那你就當作現在才開始活著吧。」
「現在才開始的人生,為甚麼就有罪了?」
「好問題。我跟你談原罪,像你這樣的人也會不斷提問和困惑的吧。」審判長在判決書上又添了幾筆,邊挑眉毛邊寫字的樣子,像是對他開立處方籤。「陀思妥耶夫斯基,我沒有權限,也沒有義務為你細數你曾錯過的人生,或是你在那短暫的生命裡犯過的罪行。」
啊,對自己的新認識。
應該還很年輕吧。一定特別帥。費奧多爾為自己不切實際的幽默小小地歪頭笑了一下。
「還有甚麼特別想問的嗎?」
費奧多爾搖搖頭,不知不覺就開始咬起大拇指指甲。他看著另隻手被咬得不整齊的指甲,猜想這應該是他自生前就一直保有的習慣。
「我要你知道的是,既然你睜眼時就不在天堂,那你所處的地方就是地獄。」審判長對他皺眉。「你的刑罰是當這裡的執法官,直到你生前的心願完成為止。」
生前的心願?費奧多爾微微睜大眼睛,他從來不知道自己能有這樣東西。
「澁澤龍彥從今天開始就是你的搭檔,有甚麼疑問都可以向他請教。」審判長按下官防,「不記得生前的心願也沒有關係。這是給公務員的獎勵,從你死後的每個和一百相關的日子,你都可以或多或少地解鎖一些記憶,時間一久,你自然就會知道自己想要甚麼,又該做甚麼了。」
白髮的俊美男人向他微笑招手,陀思從此記下新搭檔的名字。
出了法庭後,澁澤馬上跟他解釋工作內容,並表示只有像他們這種需要由審判長出面審理的重大罪犯,才會沒有生前的記憶。
「不過,在這裡工作也是有好處的。」危險人物‧澁澤龍彥送給他一頂白色毛茸茸的防寒帽。「可以光明正大地當起之前沒體驗過的資產階級,把看不順眼的人都叫成死老百姓,也可以因為公務去人間玩玩,遇到神父牧師天使也都不會有事,這樣有沒有為你往後的生活增添那麼一絲期待?」
費奧多爾接過帽子,動物滑順的毛皮,並未給他帶來溫暖的錯覺。「沒有。」
他戴起帽子,攏緊身上的皮大衣,本能地抽了抽鼻子,裡頭因為過冷而分泌出的液體才沒有因此流出來。
「不想生活,又能有甚麼期待。」
工作後的第一百個小時,他正在喝冷掉的羅宋湯,突然想起一份大提琴的譜面,指間也記憶起摩娑過琴弦的溫度,想也沒想,便直接翹班去人間一趟。
他隔著玻璃櫥窗,指尖在虛空中描摹那架大提琴的琴身,試圖憑空想來演奏出那首曲子。路燈反射下,他蒼白的面容被黃色的燈光渲染得十分溫和,沒留意看的話,連費奧多爾都覺得自己浪漫得像個從夢境裡走出的孩子。
他很慢才發覺自己沒戴手套,卻正生疏笨拙地擦拭著玻璃上那個孩子臉上的淚水,沒由來得覺得有些感謝那個只見了一面的審判長。
「費奧多爾,」他輕輕喚著自己的名字:「以後就不能再哭囉。」
第一百天,費奧多爾聽見了細微的「喀擦」聲。
距離很近,彷彿只在自己的腦袋裡迴響。
他確認一下不是自己剛將人推入刑場後、卸下手銬發出的聲音,抬起頭的瞬間,在眼前撥放的是一篇正漸漸濡濕的泛黃書稿。
被血染紅的文字根本看不出原來的樣子,而他的視線和紙面貼得很近,像是自己的臉直接貼在這上面,貧弱的肺葉苦澀地拚盡全力,企圖再收納丁點的空氣。
這大概就是庭上說的獎勵,費奧多爾·米哈伊洛維奇·陀思妥耶夫斯基死去瞬間的記憶。
費奧多爾拍拍自己消瘦的臉頰。突然感到一陣撲天蓋地的孤獨。
「陀思?」從代辦處走回來的澁澤在他面前揮手。「我剛剛說的話,你有聽見嗎?」
「沒有。」
「你也太直接了…….總之,就是人間這幾年的變動太大,各地爆發許多抗爭,一時間湧入冥界的人流過於龐大,而且他們一個個都有很多意見,絕大多數是在抱怨我們設備太古老。」澁澤把玩著一顆鮮紅的蘋果,卻沒打算吃它。「審判長希望我們也能現代化和國際化些,想要派些人去別的地方交流一下,你有興趣嗎?」
對費奧多爾來說,工作到哪裡不是工作,都一樣無聊。但是他現在心情很差,差到想直接跳進受刑區裡放空,於是只有皺眉,裝作自己正在深思。
「我是看你每天都很無聊才問你的。」
「冥界還有別的冥界嗎?」費奧多爾突兀地打斷他,「為甚麼讓罪犯來擔任重要的官員呢?」
澁澤常用看孩子的表情看著他,沒有嘲弄也沒有不耐煩,反而像在為他建構觀念和世界,比如現在。「有啊,用宗教分了個大概。比較大的幾個都能畫出陣營九宮格了。」
「我一直以為你早就知道了。永恆的生命也有著永恆的孤獨與殘缺,不完整的權力會隨著時間而強調出對於無權干涉的那部分的無力。」澁澤把蘋果丟給他。「我覺得想出這種處罰方式的人肯定是個天才。」
「但你看起來沒在受苦。」費奧多爾看著蘋果以漂亮的弧度落在旁邊的地上。他現在看到紅色就暈。「我是個浪漫的人。說起來,你生前是教師嗎?」
澁澤的笑容驀地有幾分危險和值得玩味,「算是吧。反正都不重要,我覺得我還是有在受苦啊,現在就是了。」
第一百個星期,陀思解鎖的記憶,是曾經看過的幾本小說的內容,以及年少的自己出自欽佩和景仰,沒有寄出的幾封類似情書的信。
太讓人傷心了,只寫給自己的情書。
他和澁澤這麼說,然後表示自己不想上班。
澁澤大概是很多天沒睡了,精神失調,竟然慈愛地順了順他的防寒帽,冷不防地交給他一份卷軸。
「你不管記憶有沒有解鎖,都不想上班。」白髮男子伸手遮住自己的呵欠,厚重的眼袋像是下秒就能讓他倒下。「算了。你還是出去走走吧。」
「我不知道要往哪裡去。」費奧多爾趴在花園露臺的鐵欄杆上,睡眼惺忪地注視著同樣姿勢的搭檔。「人間離我太遠了。」
「說到人間,你上次翹班竟然沒有找我一起,害我被連坐處罰到連休都飛了。」澁澤伸出食指戳了戳他,被他懶懶地打掉。「上次和你提過的交流,我幫你填了。回到家鄉甚麼的一點也不勵志,所以我就幫你填我的家鄉,過陣子就得去報到了,通行證和一些亂七八糟的注意事項都在這裡,你收好。」
即使已經度過了七百天的朝夕相處,費奧多爾還是無法理解,為甚麼當初審判長會指定他倆成為搭檔。
明明對彼此都是莫名地生疏,只會小學生式的搭話和溝通,卻意外地相處融洽。
沒有打起來,就可以算是相處融洽。這是費奧多爾後來的心得。
結果澁澤沒講清楚,他的家鄉還有殖民地。
費奧多爾在滿死後第一百個月的下午,踏進了更為陰森幽冷的地域。潮濕的空氣將他的皮大衣咬的既悶且重,沉沉地掛在他本來就不寬大健壯的骨架上,讓他仰頭找交流處的官員時,被濕氣浸潤的瀏海慘兮兮地貼在額頭上,搭配上更慘白的面色,看起來和落魄死的沒什麼兩樣。
雖然他真的被煩到很想翻白眼,但費奧多爾自詡有著不錯的教養,他認為自己只是看起來累了些,沒有甚麼抱怨的企圖。
可惜這邊的人都沒什麼耐心,關口的官員看他要死不活的樣子,話都還沒讓他說出一句,就把他當作溺死鬼,趕牛似的把他推進一列五顏六色的隊伍裡。
啊,好像偏離行程了。
費奧多爾隨著隊伍踏上濃霧密布的小道時,才後知後覺地想起,就算真的有超過九宮格的冥界,來交流的官員也不可能排成這麼長的隊伍。
會在頭昏腦脹之餘認清這件事,是因為有看起來應該是獄卒的人往他細瘦的腕骨套上枷鎖,他要咬指甲來冷靜情緒時卻抬不起手來。
他如同陷入夢境般地看向上方的匾額,上頭遒勁的筆跡俐落地寫著三個大字。
枉死城。
人要是在陽壽未盡時就無故死去,就得赴枉死城裡耗盡沒在陽間過完的生命,同時在城內歷數自己的罪行並受罰。
交代得清楚自己的姓名來歷、籍貫死因的魂魄,可以將刑罰帶來的痛苦稍微弱化。若是有陽間的親眷為自己祝禱,那麼獄吏便會看在分享來的功德上,或多或少地寬待這些「有人罩」的魂魄。
陀思妥耶夫斯基只交代得清楚自己的名字,然後含糊地說自己是個斯拉夫人。沒有完全符合上述的條件,而負責對他行刑的鬼差比他看起來更像鬼,又非常盡責的調出他的資料,沒想到人間還欠了費奧多爾二十年的生命。
好吧,雖然他自己也沒好多少,就不人身攻擊了。
完蛋了,感覺又要死一次。
負責費奧多爾的鬼差名叫芥川龍之介,看起來身體比他還差,不斷地咳嗽,卻活用自己的能力一次拷問許多犯人,該鞭幾下就是幾下,該捅穿誰、捅哪個部位都十分精準,完全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費奧多爾覺得這個傢伙唯一的好,就是非常準時。早上八點半準時開打,晚上六點踩點停工,而且通常只用單一種刑罰對準同一個人,不用花式去死,由此可知他雖然老是一張死人臉,但還是蠻善良的。
他覺得自己常在該嚴肅的時後走神。雖然擔任地獄官員降低了他大部分的感知能力,但這不表示費奧多爾就不會痛。
而且這裡的刑罰標準古怪,為甚麼病死也算早死、早死也有罪呢?有罪也就算了,為甚麼太年輕病死的刑罰卻是要在地獄裡不斷淹死?
這之間的關聯在哪?
費奧多爾數不清這是他第幾次被芥川從水裡撈出來,邊用力咳出肺部積水,邊想念著與他緣分淺薄的審判長。
這次被撈出來後,芥川把他懸在半空中的時間意外地長,全身被繃緊般地寒冷讓陀思清醒了幾分,發現這個鬼差轉頭和另一側的鬼魂對罵,導致他完全忽略了陀思正被他吊在水缸上吹風。
「…….不然你想怎樣…….我死的時候就是這樣…….騙你大頭啦…..」
「閉嘴!……要不是.…….你還是去死吧!」
兩隻鬼聽起來貌似兇狠、但內容十分幼稚的叫罵聲破碎地傳入費奧多爾斷片的腦袋,多少激起了他的好奇心。
他抬頭看向芥川轉頭的方向,瞇起眼費了好大勁才看見那隻鬼狹窄的、類長裙的素色衣衫下擺,接下來聽見的,則是人的頸椎被強力往後扯、導致斷裂的聲音。
長知識了,原來頸椎斷了是這種聲音。
費奧多爾看見芥川發起狠來,不斷將那隻鬼重複吊死,頓時感到了他對自己的溫柔。
相較之下很溫柔。
他也要感謝那隻鬼徹底惹怒了芥川,害後者只顧著鼓搗那具破布娃娃似的單薄身軀,等到收工的鐘聲響起時,才終於發現費奧多爾還在半空中微微顫抖。
「六點了,不可以再打了,芥川君。」費奧多爾模樣乖巧,聲音虛弱地提醒他,「為甚麼你總是不相信,我是從其他地獄來交流的?」
「證明文件呢?」
「被你扔水裡的時候糊掉了。」費奧多爾拿出泡爛的羊皮紙捲。「你也看看我的樣子吧,完全不像是日本人,死了也不會不去東正教那裡的,對吧?」
「你死多久了?」芥川的風衣下擺把許多鬼魂直接甩了出去。「他們也像你一樣,很多都不是日本人,但是因為沒有信仰,又死於日本人手下,於是就來到這裡。」
「前陣子剛滿一百個月了。」費奧多爾看向地面,「我死之後去過幾次人間,日本和俄羅斯應該沒有再打起來過。何況我好像是寫情書的時候死的,根本沒必要來這裡受苦吧?」
對方手插在口袋裡,冷哼了一聲:「國家沒有打起來,人就不會死了?我負責處刑的都是不誠實的枉死鬼,只要你沒有說出實話,我就會繼續處刑下去。」
他把費奧多爾摔進只有一扇窗的牢房,離開前又以丟垃圾的姿勢丟了一個人進來。從那不自然的彎曲角度,和特別疲軟的身軀來看,這應該就是那個被瘋狂吊死的吵鬧鬼。
費奧多爾的腦袋發暈,他想自己大概是發燒了,竟然傻傻地問對方:「你是誰啊?」
靜閉的空間裡,對方竟然還有著斷斷續續的喘息,時大時小地,像是喉管和氣管也一起被扯斷,朝著唯一一扇窗戶那面的眼睛艱難地轉了幾圈,才終於找到費奧多爾的身影。
這個地獄的月光是螢藍色的,很有憂鬱的情調,灑在那張側臉上,顯得頸項被勒出的血跡沒那麼駭人。亮色的特殊眼睛還帶有漸層,疑似微微地反射月光,看向費奧多爾的同時還在艱難地用力呼吸,恍若在瑩白面孔上波光粼粼的平靜湖面。
祂的白色頭髮將同樣的藍色略調成雪地裡薄冰的顏色。雖然這樣的形容十分不合時宜也不貼切,但陀思只覺得祂像個傳說裡的鬼怪,美麗、脆弱,且值得收藏。
費奧多爾再度覺得自己是個浪漫的人。
對方確定芥川已經走遠後,困難地吞嚥了幾下:「敦。我叫中島敦。」
「我是費奧多爾。費奧多爾·米哈伊洛維奇·陀思妥耶夫斯基,我的同伴都叫我陀思。」費奧多爾笑了笑,不怎麼新鮮的水滴從顴骨滑落。
他很少這樣子和人自我介紹,因此不知道接下來該說甚麼。
「你都多大年紀了,還咬手指頭。」過了好幾個心跳的時間,對方邊喘著氣邊笑了出來,從癱軟在地上的身子榨出力氣,很慢地撐起白色的喪服,沒多久就坐了起來,有些熟練地伸出寬大衣袖裡的細嫩手臂,把自己的腦袋「喀」一聲地推回原位。「你還好嗎?」
「很不好。」費奧多爾打量著眼前年輕的孩子,發現祂的傷口已經癒合的差不多,好奇地多問:「你的傷口好像好得比我快。」
本來打算用疑問句的,但是沒注意就變成了肯定句。
算了,沒差。
「你身上根本沒有傷口啊。」敦活動了一下關節,朝他靠近了點,費奧多爾才發現他不甚明顯的喉結。「我是無人供奉的野鬼,因為沒有香火的庇護,所以很容易就會受傷。不過為了讓我這樣的鬼能夠多受幾次刑罰,所以我不管被打成甚麼樣子,沒多久就會好起來。」
中島敦的聲音非常清澈,卻有些中氣不足,像是長期被訓練成乖巧柔順的樣子,欠缺這個年紀的男孩子該有的朝氣與熱忱。
陀思仔細看著他的衣著和髮型,後知後覺地發現這好像是女用的款式。
所以他是扮成女生後死掉的?
「是這樣啊。會留疤嗎?」費奧多爾順著話題問了下去。他總是覺得生病起來,只會讓他越發厭世。「你很漂亮呢,像個女孩子一樣。或許比女孩子還漂亮。」
敦害羞地垂下眼簾,長而密的睫毛掩蓋了中的情緒,一邊收攏肩胛骨、一邊下壓肩膀的姿勢自然地融入骨血,卻給費奧多爾一種其實並未因此感到快樂的感覺。
憂鬱的人能夠敏感地捕捉到同類的氣息。陀思頓時覺得這個看起來不大的孩子多了幾分親切感,便微微地對他笑了起來。
「謝謝你啊,原來這麼容易就看出來了。」敦的臉有抹極淡的紅,「你不知道吧?在這裡不管受了多重的傷,病得多嚴重,隔天早上前一定會痊癒且完好如初,如此就能準時迎接隔天的刑罰,不會有留疤的問題的。」
「看出來甚麼?」費奧多爾再度傻呼呼地問。
「我生前是個女形。」敦不鹹不淡地回應。
喔,聽起來就不是女的。
費奧多爾昏沉沉地想,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說出來,只聽到敦似乎好氣又好笑地嘆了口氣,乾枯的稻草稈被他不重的步伐壓出破碎的聲音,費奧多爾才感知到他就在自己面前。
他輕輕撥開費奧爾多濕瀝瀝的劉海,試探性地將沒什麼肉的掌心貼上他的額頭,冰涼柔軟的觸感讓陀思不自覺地打了個哆嗦,向上吊的黑色眼睛卻沒有嚇跑少年。
他冰冷的肌肉下有股藏得極深的溫暖。費奧多爾淺淺閉上眼,仔細感覺那一點類似人類的溫度,這才終於承認這是個已死的孤魂。
這才是很像還活著吧。費奧多爾見敦也覆額感受自己嚴格來說不能作數的體溫,溫柔如女子的觸摸,加上眼裡只有自己倒影的注視,讓他難得的心慌和措手不及,連忙把視線錯開。
那樣直白和習慣性的溫柔,真叫人害怕。費奧多爾狼狽地註記下自己的恐懼,極淺極淡地從口中嘆出一口連自己也沒有料想到的熱氣。
「還真的有些燙呢。」敦扶住他軟爛的身子,白色的喪服因此也沾溼不少,他卻完全不在意。「哎,雖然我不是真正的女孩子,也不知道你哪裡惹到芥川,但你是我第一個獄友,就給你靠著當枕頭墊墊吧。」
少年也不理會費奧多爾的意願,強行把他的身體調整成一個適合躺臥的姿勢,將他早就和防寒帽分家的頭枕在自己的大腿上,見他還是因為發燒而顫抖,便用手臂虛虛地攏著他的頭,安撫性地順著他軟塌的黑髮。
「我沒有惹到芥川君。」費奧多爾的身體僵硬,沒話找話。
大概是生前死後都沒有被這樣親暱的對待,身體才會完全不習慣。
「喔…….他那種爆脾氣,沒惹到很難吧。」敦把他的指甲從嘴巴裡略為強硬地拔出來,「再咬就會難看了。我還以為我不是他唯一一個認為該死的人。」
「為甚麼?不是不該死,才會到這裡來嗎?」
「是沒錯。」敦若有所思地捏了捏他的髮尾,像在照顧自己心愛的布娃娃。「我是被人打死的,算是冤死……可是因為我小時候身體不好,長輩把我扮成女孩子,據說這樣一直扮到十五歲,就可以瞞過要欺負我的鬼神。」
「所以芥川君才會說你不誠實嗎?」費奧多爾努力睜開雙眼,細細端詳他畫一般的臉面。「你的年紀應該快到了吧?」
「嗯。但是我沒十五歲就死了,所以這裡的譜碟依舊把我記成女生。」敦的目光黯淡。「芥川對我生氣,並不是因為我明明是個男的。他的本質是個好人,可是我不想接受他強加過來的好意。」
和人激烈對罵、濫用權力把人吊死能算好意嗎?
費奧多爾猜,被人打死大概是承受了很多的惡意,才會覺得那個要他一死再死的鬼差是個好人。
你的溫柔也真是太廉價了。
「你別這樣看我,我承認他是好人,和我討厭他可是兩回事。」像是想到甚麼不好的回憶,敦小小地甩了甩頭,費奧多爾看見他脖子上的勒痕還是清晰可見。「他不相信人世間有那麼多的不可為之和身不由己,覺得很多遺憾能靠努力來避免……但是我信。」
「這不該是他特別努力打死你的理由吧。」費奧多爾點出癥結點。
敦戳了戳他的眉心,彷彿是氣笑的:「難不成他得給我能和他講道理的時間嗎?處罰我,可是他的工作。你一直問我他的事,是存心想要不舒服到明早嗎?」
「沒什麼意思,我只是挺喜歡你的。」話不經大腦地脫口而出,費奧多爾才驚覺自己講出了一個從未說過的詞。「你這麼好,我覺得要是再看到你被那樣粗魯地吊死,我應該會很難過。」
其實費奧多爾想說的是,你對我這麼好。
可是他隱約覺得中島是個對情緒和情感特別敏銳的人,要是他把自己的心情毫不保留地說出來,他一定會很快地拉開現在這個費奧多爾從未體驗過的距離。
於是他生硬地把「對我」兩個字給刪了,在專門處罰說謊者的牢房裡。
這裡關押著兩個膽小鬼。費奧多爾自嘲地想。
「你好像很熟練。」費奧多爾感到一股睡意和安穩朝自己襲來,卻也恐懼自己會從此醒不過來。「你好溫柔,這件事情。」
「我有個妹妹,她很容易做惡夢。」敦也放輕音量回答。「我常這樣哄她睡覺,但她可沒你這麼多話。」
原來我不是特別的啊。
「可是死了之後,費奧多爾是第一個被我這樣哄的。」敦感嘆地放慢速度。「現在這個樣子,要對誰好都好難。」
費奧多爾不喜歡生病的感覺。這讓他想起死亡,也讓他覺得自己脆弱的像個人類。
可也是因為患病帶來的困倦,他竟覺得這樣的接觸與溫柔,也不算太壞。
他在少年飄忽得恍若幻覺的體溫中抬頭看,對方的白髮垂了一綹在他胸前一個指節高的地方,就連微笑也是淺淡的。
死人不需要呼吸,不過陀思總是保有著這個偽裝活著的習慣。
但現在只是看著這樣的中島敦,呼吸也好活著也好,費奧多爾只覺得那些都無所謂地停了。
「你知道嗎,我死了這麼久,還沒見過神或天使。」費奧多爾的聲音很低,有些害怕破壞這樣的寧靜與美麗。「你有聽過蒙太奇嗎?」
敦稍微矮下身子,湊近他的唇邊才聽清他的話,無奈地搖搖頭,柔順的髮尾擦過費奧多爾的臉頰,讓他覺得那部分的臉像被燒過,於是瀕死那般決絕地覺得自己必須接著說下去。
「你沒聽過也不要緊,我知道就好了。」費奧多爾終於對上那雙哀傷的紫金色湖面。「那是種帶來深刻和美麗的方法。你在我眼中就是這樣。」
「你像神話裡的聖母,」費奧多爾看見他微微皺起的眉,仍執意地說下去:「你知道嗎,我不討厭你這樣對我,也不排斥你這樣看我。我情願在你的懷裡一直當個被你垂憐的孩子。」
敦深深地看著他因為情緒激動而帶有些微水光的黑色眸子,情緒不明地將一隻手掌輕輕蓋上了那雙絕望的眼睛,像隻貓一樣地笑了出來:「你也很熟練呢,說情話這回事。」
「不是的,我連對我的母親都沒說過情話。」費奧多爾反駁:「你這個膽小鬼,為甚麼不肯相信我難得誠實的告白呢?」
他美麗的少年並沒有回應他,似乎正在咀嚼他脆弱的謾罵。
費奧多爾開始痛恨起敦的善良。
「別說了,費奧多爾。你需要休息。」敦的聲音聽起來好遠。「你會好起來的。我向你保證,只要天亮了,一切都會好起來,所有的苦痛都是。請你相信我。」
費奧多爾只是搖頭,但他此刻虛弱地連少年的手都甩不開,只能徒勞地感受他把自己攬在單薄的懷裡,力道強了那麼幾分。
「敦…….」他的聲音有些不穩,帶了那麼一絲渴求。
「是,我在。」敦又開始順起他的頭髮,像在哄一個任性不聽話的孩子。
「你……可以叫我一聲費佳嗎?」費奧多爾忐忑地問。
從敦對他伸出手的那個時候,費奧多爾就隱約了解到,審判長口中「生前的願望」大概是甚麼了。
練習了許久的琴譜、散亂在抽屜裡的信紙、祕密般的署名…….
費奧多爾•米哈伊洛維奇•陀思妥耶夫斯基這一生都在向上蒼祈求一個夢境。
夢裡他有愛人的能力,也擁有被愛的機會。
他的愛人會很珍惜他,會溫柔地安慰他疲憊不堪的靈魂,照顧他千瘡百孔的心神。
他的愛人會輕聲地呼喚他為費佳,給他的愛豐富得可以讓他像個常人一般地感知這個世界,去呼吸和珍惜。
那他就可以真正地開始活著。
這些之所以是夢,就是因為費奧多爾明白,現實世界中的自己並不具備這些幸運,所擁有的能力也只僅止於憑自己的想像去勾勒一場夢境。
他生前沒有做到的事,死後終於因為這次的相遇而有了那麼一點實現的希望。
然而敦的反應,卻告訴他夢的短暫和抽離。
直到此刻,費奧多爾才明白審判長給了他一個何其殘忍的酷刑。
「好的,費佳。」敦也闔上了雙眼。「算我求你了,饒過我吧。」
費奧爾多感覺到臉上似乎有正在蛇行的滾燙,忍不住在那隻掌下用力地閉緊眼睛。
「好可怕。」他的呢喃在囚室裡便的哽咽和破碎,根本不像是他的聲音。「中島敦,喜歡還有喜歡你,真的好可怕。」
天光還沒徹底落進來前,費奧多爾就聽見了衣料輕聲摩擦的聲音。
他一時間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醒著還是夢著,只敢偷偷打開一條細縫,像個初生的孩子,瞇著眼探索環境。
費奧多爾得來不易的人生,終於鮮活地開始了。
他看見少年正疊好昨日染有斑斑血跡的喪服,簡單束好的頭髮另外再用素色的木簪子固定起,對上他視線的臉面無塵無垢,乾淨得不像是正要前去受刑。
敦在稀薄的金色晨光中對費奧多爾淺淺微笑,恍若神臨。
「早安啊。」他站起身,半倚靠在門框,回頭靜靜地看著費奧多爾。「有好些了嗎?」
費奧多爾沒有回答,半蜷曲著身子,躺在地上仰望著他,看似消化了一下這句簡單的問候,接著篤定地點點頭,比他每次解鎖記憶的時候都還要來得乖巧。
他沒有賣乖的意思,只是很珍惜每個值得記憶的細節。
「你好奇怪,昨天像個沒長大要人愛的孩子,現在卻安靜得像被我狠狠欺負了一樣。」敦輕鬆打趣道,伸向外的雙手被外頭的人銬上手銬,沒有半分不悅的樣子。
「我也覺得我被你欺負了。」費奧多爾沙啞地回答,瞄見少年寬大衣襬下的腳踝也被上了鐵鍊,看樣子是遲到了。「可是現在看著你,我才明白,喜歡也沒什麼大不了。」
因為我的喜歡僅只是我的喜歡,在我喜歡的人面前是這麼無能為力。
它沒法為我喜歡的人洗去罪責,也沒法給我力量去扳斷那些束縛著他的痛苦。
「別說這種喪氣話,把喜歡讀成動詞的時候可是很美好的。」敦的聲音和笑容都快速的離去,最後的話像是費奧多爾的幻覺。「你只是…….剛好錯把一個喜歡起來很辛苦的人,當作喜歡的人而已。」
「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本司代表神道教暨道教冥界辦事處全體向您致歉。」蓄著山羊鬍的優雅老者雖然嘴上這麼說,但還是只有坐在位置上頷首致意而已。「因為我們在證件往來與配送上的疏忽,導致貴客竟然飽受了數日不當的苦楚,實在是萬分抱歉。」
費奧多爾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芥川,一點都不覺得眼前的廣津柳浪除了年紀和輩分以外,有那裡像是可以指使他的上級。
敦被帶走不久,一位自稱是樋口一葉的金髮女子便來到了陀思的牢房,說明廣津沒有收到他的報到通知,向東正教那邊回報,兩方確認許久、動員本來就吃緊的人力四處翻找,才終於從芥川那邊得知費奧多爾的下落。
聽說還是十殿閻羅每位各發了一道令牌,合計十道急令,才讓芥川從崗位上暫時退下,來交誼司廣津這邊寫名為道歉函、實為悔過書的文件。
說是他自己寫都還太好聽了。費奧多爾剛打理好自己走進來前,遠遠地就瞥見他明明就在喝茶,風衣下襬幻化出一隻其實有點可愛的小獸,孜孜矻矻地幫他抄已經預備好的範本。
瞥見有人走來,他應該是促起了眉頭,不耐地推開還咬著毛筆、不明白自己怎麼被嫌棄的小獸,臉非常之臭地看起密密麻麻的範本,只差沒把「我只是做個樣子」寫在巴掌大的臉上。
完全沒有任何懺悔的意思,大概連做做樣子都是上級逼他的。
樋口一見到同伴,便果斷地拋下陀思,豪不避嫌地直接搶過芥川面前的道歉函,說了聲「前輩請放心交給我」,便拿起毛筆,在廣津的面前以狂草飆了起來。
「樋口,寫好看點,那是得交給東正教的正式信函。」
「好的!前輩,我需要重寫一份嗎?」
「不用。」
費奧多爾突然有點不高興。
並非他們的態度,而是因為心底新生的情緒有所不滿。
他在想,那可能是世人口中的怨懟,又或者是嫉妒。
樋口一葉喜歡芥川,而芥川明白這份喜歡。只是,不知道不給出回應的原因究竟是不喜歡、還是不想製造齟齬或傷害,他的不予回應,都讓樋口一葉保留這份喜歡,並不明白自己所付出的是不是徒然,只是盲目地堅持下去。
擁有他人的戀慕,卻放任這份心意長向沒有盡頭的彼端,究竟除了傷害和等待以外,能從中獲得甚麼呢?
費奧多爾不想細究答案。只知道比起毫不修飾的膽小,這種擁有他人的愛戀卻恣意放置對待,更有一種任性妄為的意味,教他不知道是羨慕還是唾棄才好。
廣津提供換洗的衣物是比照費奧多爾在東正教時的搭配。不過費奧多爾左右覺得不對勁,燒確實是在他一醒來時就已經褪下,方才也有要求沐浴和烤火,該暖起來的身子卻依然頂著一顆過於沉重冷澀的頭顱,似乎還有甚麼東西不到位。
還少了一頂防寒帽。
他覺得這裡還是太過陰冷。一直以來滿不在乎、彷彿沉浸在水裡而顯得所有刺激都無用的一切神經與觸覺,現在因為有了生命,而確切地開始厭惡一切的難受。
「沒死都算沒事,不是嗎。」費奧多爾自認輕快地接受廣津的道歉。「非自願性地怠工了幾天呢。希望不會因此帶來幾天的超鐘點或過勞……那麼,我這一季交流的服務單位是哪裡?」
許是察覺到了對方自骨子裡散發出的陰陽怪氣,廣津從案頭取下一份備妥多時的折匣,遞給他後說明:「交流的單位是一開始就決定好的。顧慮到一些觀念和習俗上的隔閡、您個人的專業,大人們決定委任您擔任枉死城的里胥。」
甚麼東西,我才剛從那裡出來……費奧多爾接過折匣,確認裡頭的錦書、印綬、金印等等身分證明,忍不住多問了雖然已經猜中答案的一句:「這個職位……原本的人哪裡去了?」
「在交流的途中,逃了。」廣津見他是從金印上的指紋和刮痕判斷出來的,讚許且慈愛地盯著他,毫不諱言,像終於找到可以狠狠吐槽自家不長進孫兒的老伯,侃侃而談:「他說要去體驗浮世之樂。證件辦完、出關之時殺了回來,當著芥川大人的面,以老夫從沒看過的幹勁飛速躲過羅生門、衝過奈何橋、強搶孟婆湯,就這麼瀟灑地投胎去了。」
「聽起來真是件遺憾的事。」
敢情這才是交流的真正目的吧?不要以為日俄戰爭贏了就可以理直氣壯地跟別人家的地獄要戰俘啊。
「老夫和芥川先生比誰都還難過。可惜我等鬼差並不能干涉陽間世過多,得等到他壽終正寢後我們才有辦法抓他回來。」
芥川捂住嘴大力地咳了幾聲,為老前輩的毫不保留表示個人意見。
「抱歉,芥川大人,我下次會謹慎打碼,家醜不外揚。」廣津收住了嘴,正了正身,倒也有那麼幾分威嚴的樣子。「那麼在這裡祝您與原里胥的搭檔合作愉快。有甚麼問題都可以向他請教——」
費奧多爾感到一陣不好,轉頭與一旁的芥川龍之介穩穩地對上視線。
「有長眼睛就自己看,我沒空手把手教你每件事。」鬼差的語調平靜不了多久。「再有問題就殺了你。」
將名字記入臨時官牒後,費奧多爾隨手將折匣丟到宿舍角落,懶洋洋地推開活動式的木雕窗櫺,大把大把的寒氣與霧氣,便一股腦地灌進原本暖黃的室內。
搖曳的燭火敵不過濕氣,可憐兮兮地搖了幾下,又被隨之而來的濃重鬼氣給徹底扼滅。
他凝視著高掛「枉死城」匾額的古老城門。雕花的方桌上放著廣津拚了老命背出來的一些關於工作的注意事項。
大意上還是要協助芥川,頂多就是在他給鬼魂們逼供時訊問與紀錄……也許上面有更多私下的談判與協議,但都不是費奧多爾關心的事。
雖然職權小得可憐,但還是有活動和鑽空隙的空間。他側坐在窗框上,沁骨的冷風吹得他不知道是不是幻想出來的心臟「嗚咚嗚咚」、像顆不穩的陀螺在肋骨間滾動跳躍著。
身體和呼吸是冷的,心跳卻有熱量的錯覺。這是比死後的燭花或業火更接近燙手或疼痛的體驗。
在越靠近痛苦的地方搏動,就越能體會生命的實感,以及把握其可貴吧。
費奧多爾遙望模糊的地平線許久後,這才開始翻閱起簡單記載了城內人口、主要死因等等的線裝清冊,為接下來的工作做準備。
酸腐的暗沉血液雜了一點零星的肉沫,濺上費奧多爾的臉頰。
好在他現在有了隨身準備好幾條手帕的習慣,不然老是回去換衣服或簡單洗漱,他還得加班把時數補回來。
「招了就往右邊丟,沒有的就往左丟。右邊的你不用管,會有人來收。」芥川簡單地示範,勉強和他解釋這裡的處置方式。「誠實的枉死鬼可以在城內正常的住宅區生活,和陽間的家人交流並享用其享祀,直到度過他們沒有用完的歲數。反之就是在這裡挨打,點到了就進牢房。」
「原來如此,真是辛苦了。」費奧多爾由衷地表示同情,他現在能理解那位逃逸的鬼差的心情了。「提問——那要是陽世的親族有祭祀、可是還是不知道為甚麼還是被認定說謊、被你打得死了好幾百次的鬼,屬於祂的供品要怎麼處理呢?」
「你在暗示甚麼嗎?我不介意再殺你幾次。」
「承蒙厚愛,但還是別花時間精力在我身上了吧。」費奧多爾調出另外一份藍皮書封的清冊,翻過書頁上好幾頁新鮮的、硃砂筆畫上的x記號,「啊,就是這個……前陣子大概是甚麼節日吧,好多吃的、用的都往這裡送過來。我想大概是按姓名籍貫發放來的物資,可是這裡並沒有叫『泉鏡花(Izumi Kyouka)』的人呀。」
「你說的那些是供品,分送是樋口負責的事,你不用管。」芥川「哼」了一聲,把剛處刑過的鬼往左邊扔,鬼爪般的風衣下擺又拉來了下一個。「有些人生性懦弱,供品要是沒有家屬的陽氣沾染的話,屬於他們的供品會被其他鬼搶走。寫上名字的話保障多些,但還是數在世親人的名字最為管用,既能夠遏止非血脈相連的鬼魂掠奪、又能不傷害到逝者的靈體。」
費奧多爾點頭表示受教,按清冊調出了供品,出現在手上的、他曾見過類似的女式窄裙便出現在他手上。
他像個拿到新鮮玩具的孩子那樣翻了翻,夏日晴空般的純淨藍色布料滑過他的防寒衣,竟給他一種近似和女子肌膚相親的微妙。
他還沒來得及咀嚼那份感受,就感覺到了芥川龍之介「你是變態嗎」的眼神,於是他向被拉來的那隻鬼開口,轉移同事的注意力:「這是要給泉家的好女的,我沒有要霸占的意思喔。」
對方瞪大了那雙上紫下金的眼睛看著他,楞神過幾秒後像想說甚麼話,便被芥川猛力扯過頸間沉重的鐵枷、重重往地面一摔,散漫出來的血液將所有的聲音都灌回了體內。
費奧多爾抱著衣服、堪堪避過飛散的塵土與血漿,確認沒有任何沾染後,才終於嚴肅地把供品收好,調出清冊和慣用的沾水筆,蹲下來好聲好氣地朗讀上面的紀錄,就像他先前在地獄裡的日常。
更正,他一直都在地獄裡頭。無論是甚麼時候。
「好久不見,我想你一定很驚訝,但有時候命運就是這麼不懷好意的存在,敦。」費奧多爾看著他艱難而固執地抬起破碎在內的頸椎,像隻被詛咒的娃娃一樣,忍不住對他淡淡地笑。「或許你該稱之為緣分。可請你相信我,我滿懷著一片赤誠以及由衷的感謝,從事一切在你之後的職責。還請你別恨我。」
「中島敦,大日本帝國公民,生年十四歲零八個月,孤兒出身,年輕的歌舞伎。在一次表演結束後用肉身保護沒有血緣關係的妹妹、被酒客們毆打致死,葬於大員的橘園。尚積欠陽世十九年的壽命,截至今日已待在枉死城兩年五個月又二十一天。」費奧多爾瞇起眼睛,讀完上頭短短交代完一生的紀錄。「好像也沒什麼東西有缺了。可你還在這裡。」
「你漏唸了性別女。」芥川不客氣地踩上少年的背,發出了筋骨錯位的聲響。「可這傢伙明明就是男的。」
「那就是資料錯了——」
「不會,資料不會錯。」芥川堅持。「陰間的譜牒都是在出生後第一次被帶至神社或寺廟參拜時確定的,不可能出錯。」
「唯一的可能,就是這傢伙偷了誰的身分。」芥川一把抓起敦血跡斑斑的長髮向後扯,對上那雙罕見而溢滿怨怒的眼睛。「如果是一開始就騙了諸神的話,那這些年逃過的那些,可不是由我來算來討就能交代完的。」
「再不招就拔了你的舌頭。雖然很噁心,但也不是做不到。」芥川也蹲下身來,還算有耐心地湊近敦囁嚅著甚麼的嘴邊,想探出些除了謾罵以外的詞彙來。
我還不知道原來還有這樣的……動輒得咎?也難怪芥川左右逼問不出個甚麼來。費奧多爾以食指搓了搓拇指,直想長長嘆一口氣。
敦所說的「長輩」,用的這種方法,在這裡當算是偷雞摸狗的旁門左道吧。
滿十五歲、行冠禮時,那時會再入神社寺廟修訂譜牒,向神明告知自己已有承擔成年者的覺悟……可敦離那樣的年紀差了足足四個月,如果可以把死亡後的年紀加進來,也該十七歲了。
他的生命停止在那樣的年紀。這是無法改動的事,而照他這樣寧死、甚至死了好幾次也不願意說出這與那位長輩相關的事的態度的話,芥川龍之介就算把他剁成肉醬也問不出甚麼來。
捨身為人啊。看來還得再想想其他辦法了。
費奧多爾正無奈地打算抬頭望天,卻在仰頭的瞬間,看見了敦竟有了除了被動挨打以外的反應。
那個柔柔弱弱的精怪,一口把芥川的左耳給咬了下來。
因為臨時搭檔受傷的關係,費奧多爾在一片混亂中,預估自己有無所事事也不會被指責的機會,於是他就這麼翹班了。
人間、人間。他的腦裡響起小調,緩步踏在港都橫濱的街頭,嘴裡含著「Izumi 、Izumi 」,彷彿自己存在著忘記「Kyouka」的可能,毛躁地像個一蹦一跳的孩子,連呼吸著刺痛的空氣都覺得新奇。
我活著呀。這就是活著的感覺呀——他現在終於能夠理解澁澤龍彥三不五時向他抱怨過的、浮世和時間的流動感。海風的溼熱悶得他有些奇異地搔癢,於是他忍住自己咯咯笑出聲的衝動,脫下防寒帽,浮誇地張開雙手任空氣穿過腰側,就差沒有跌跌撞撞地轉圈起來了。
時間不多了。經過無數個看不見他存在的路人後,費奧多爾又恢復了平常的冷靜。剛剛那個精怪就像瞬間霸佔了他的身體一樣,連他也不明白自己為甚麼會那樣白癡。
是的。白癡。雖然現在的費奧多爾依然是。
他終於來到了河水難得清澈明亮的河邊,傳統的洗衣婦們正三三兩兩地收拾物什、迎著夕陽,踏上城市中某個角落的歸途。
鎖定其中一個特別嬌小、顯得髒兮兮的目標後,費奧多爾悠悠地跟在她的身後,兜轉進了某個接近貧民窟的茶屋後方,是條勉強能作為落角處的死巷。
灰黃色綁巾的女孩先是將洗好的衣物晾曬在主人家門口,爾後才費力搬開了死巷作為遮掩的木板,接著慢吞吞地縮進那不大的空間裡。
月色照在她藍黑色的頭髮上。是位稚嫩的好女。
費奧多爾打了個響指,女孩倒抽了一口涼氣,警懼地望著出現地毫無聲息的男人,壓低身子後退的同時,指間似乎還有了金屬的反光。
「晚安,Izumi Kyouka,泉鏡花小姐。」他側了側頭,將先前從城內摸出來的那套、空色的色無地拎在手上,「我本著善意而來。」
「……」
「不記得這是先前燒給『姐姐』的衣服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工業化真是太惱人的流行了。「那麼,我看看……請人寫上『中島敦』三個字、縫上去的布條,應該是要扯開領口的這雙層布才能翻出來吧——」
「你要幹甚麼。」泉鏡花防備的姿勢仍舊未減。「他已經甚麼人都不欠了。」
費奧多爾笑了笑。「我這陣子能見到他。你攢錢給他燒的東西他一樣也沒拿到。在給我幫忙前,還有甚麼想知道的嗎?」
翹班五個小時、又挨了一串罵後,費奧多爾隨手甩著自己從東正教那頭帶來的手銬,滿不在乎地開始巡房。
他不像芥川龍之介那樣,本質上還是個挺有耐心的好心人,於是他把幾乎把所有的枉死鬼塞在個位數的房間裡頭,代價就是牢房走到內瀰漫著久久不散的、生物獨有的臭味。
膿血的酸臭,腐肉的噁心,組織液和毛髮的散落……他悠哉地路過一個又一個的牢房,無視各式各樣的呻吟、求救和咒罵,專心地找他的目標。
費奧多爾‧米哈洛伊維奇‧杜斯妥也夫斯基向來都是個逢賭必輸的人。
然而他還是沉溺在一次又一次的賭局裡頭。反正贏或輸也就是那樣子而已。
「不是你……你也不行、也不是你……啊,你或許夠格,要和我打個賭嗎?」
他難得勤奮地一個一個去看這些奇形怪狀的生物,像探索世界和善意的孩童那樣,不厭其煩地向他們發出賭約。
內容很簡單,就只是「我把房門和枷鎖打開,接下來你們來告訴我會發生甚麼事」。
沒有籌碼也沒有獎金,老實說的確很不吸引人。但當費奧多爾在他的幾個賭友們點頭過後,看見他們還真的推開原本就沒有上鎖的欄杆、往他也不知道的方向爬行著離開時,不免為之嘖嘖稱奇。
這真是很神奇的事。他被包圍在羨慕、忌妒、可望等等與肉慾相關的目光裡頭。
參與的賭徒要是太多,那麼莊家能體驗到的樂趣和收獲的層次就會膚淺許多。
最後他在某間有月光穿過的牢房前止步,蹲下身來,和藹地對五體已被強行扭斷、像隻蜘蛛般歪曲、全身被塗滿奇怪的字符後只能趴在地面的人微笑。
「你呢?你也要和我賭賭看嗎?」他完全不碰這位少年。「不過嘛,你也知道你做錯了事。和你這樣的孩子玩耍的話,要求多一些也不過分吧?」
費奧多爾坐在他的頭旁邊,向跟許久不見的好友天南地北地聊天。「不過,你依然是我很喜歡的——恩人?嗯,就這麼說吧,敦。但我也見到你其他樣子了,還真的挺可怕的。」
敦的眼睛艱難地滾動,一如他們初見面時那樣。只是與先前還能扶正自己頭顱的餘裕不同,目前好像只剩這個地方還能表達自己的意志。
「喔呀喔呀,請別馬上拒絕我。雖然我的確是身無分文的窮光蛋,但和我這樣一無所有的人豪賭起來的話,可是甚麼代償都喊得出來的喔。」費奧多爾伸手抹去他後頸上的符文,「我和你妹妹開了另外一場賭局,有意願替她換得甚麼籌碼或改變『定數』嗎?」
「……鏡、花……」
「嗯嗯,把一隻破兔子娃娃當成寶貝、有著深海那樣沉穩的髮色與死寂雙眼的小朋友,在你死後把你的頭髮剪了不少下來、被遣返回到地國本土,正在橫濱給人做幫傭。」
敦試圖轉動被咒文沉重壓制的軀體,關節「喀喀」強力撐起的幾毫米似乎撐不了幾秒,費奧多爾於是放心笑了出來。
「別急著生氣,她已經十三歲了,比你那個時候要會保護自己多了。目前暫且是沒事的。」他看著雙眼隨著情緒、染上不祥猩紅的少年,半是好聲好氣地安撫:「她聽到你的事後,希望我能讓你有機會離開這裡。但光靠我一個人的力量是達不到的。」
「我是異鄉人,但我不是神。請相信我為此深感遺憾。」費奧多爾倒數著所剩不多的時間。「但是少女赤誠的愛與殉道的信仰,在我那邊是絕對可以獲得通融的。」
「我還是很喜歡你,但我想你應該不會乖乖聽話……如果你要跟我走的話,頂多也只能和我一起下地獄,而這是你妹妹所不同意的。」他深感遺憾地消除少年身上的咒文,擺了擺手。「泉鏡花用她往後餘生來和我下注。你的話,你又有甚麼呢?」
陰曆七月,俗稱的鬼月。據傳這個月,地府會敞開通往陽間的大門,允許在陰間受苦的鬼魂們重返人間,進行對陽世的探望與休憩。
「啊咧,雖然正確上來說、是只放出了枉死城內的鬼魂,但鬼差也要跟著過去隨機視察,同時不能隨便對鬼魂進行拘捕與打罵,對吧?」
芥川龍之介惡狠狠地瞪了費奧多爾一眼,一肚子怒氣沒處發作:「要不是因為你死老鼠般的好奇心,現在也不會有這樣該死的困擾。」
他指的是費奧多爾趁他療傷時、跑進地牢裡頭「加班補時數、不小心忘記沒有搭檔在身邊、就被放倒在樓梯口」這件事。
因為這樣的疏漏,造成有幾隻枉死鬼在鬼門開前便逃了出去。
問費奧多爾是哪幾個跑了、他也無辜地說哪記得起來,害芥川簡直要把地牢炸了般地清查點名,才終於確認了逃犯的身分。
一來二往間,時序卻進入了陰七月,就算芥川申請、火速發下的緝拿令已經到手,卻也礙於這項幾百年前不知道是哪個假好心的定下的鐵律,就算現在到人間、又那麼剛好地追蹤到那些「逃犯」,他們也只能眼睜睜地放他們在眼前一溜煙竄走。
雖然只是說「不能抓」、沒有說「不能跟」,但這也算是枉死城公差們難得的休假,芥川想要調度手下大規模地圍堵,恐怕也沒多少人會響應。
費奧多爾笑了笑,「這也是他們的機緣吧。還在地牢裏頭的又不能出來玩,說不定他們真有甚麼需要完成人間事後、才能坦白從寬的理由,你那麼著急也沒用不是嗎。」
「你他媽笑個屁,等我把他們抓回來,你也跟著死一死好了。」
費奧多爾和他在十字路口分道揚鑣,轉身往西化商店街的方向去走,兜兜轉轉就步入了英國居留地界內,再過不久則是歐式的公園內。
因應地域的關係,公園內部的喬木茂密地緊捱,露出修剪整齊的草地,以及出於某種調侃意味而出現的假山。費奧多爾走進了路燈泛著慘澹青色的光暈下,闔眼駐足了一會,這才開口:「目前還順利嗎,敦。」
林木間的矮枝傳來了一點波動,穿上嶄新振袖的中島敦,一手小心捧著自己的水袖,一手撥開林葉,狐疑地開口:「……暫且算好吧。我還沒見到鏡花。」
「我們說好了,在你『嫁』出去、進到某個命格相合的男人的家譜前,你是不能見小鏡花、而她也不能見到你的。」費奧多爾提醒他。「她已經動身了。你自己也知道,如果沒有成功、又被芥川君抓回去的話,等著你的刑罰,就真的會是拿來把你當女人來羞辱的那種了。」
還能是哪種。敦不禁瑟縮了一下。他也不是不知道,在地獄的某塊角落,有個製造怪物的地方。
讓某些在死後還在抗逆天理秩序的人,化為不倫不類、卻在所有生物眼中皆極為妖異美麗的對象,保有一切知覺和自尊,不斷接受各式各樣、或是生物或是妖靈粗暴侵犯,必定會結胎、受盡母難,最後不斷產下一個又一個可怕生靈、加入前來荼毒自己『母親』行列的煉獄。
那裡連死都不是辦法了。在敦的傷勢完全好起來前,費奧多爾把他藏在那個深淵旁、遠遠望了好幾天,那樣的恐懼仍清晰地回放在他眼前。
可是費奧多爾所提出來的、蠱惑了鏡花的辦法,是要求鏡花為他、向普通仍在陽世的男子徵婚。如果真有這樣的好心人、願意娶敦這樣的「鬼妻」進門的話,那麼這位男子就會成為不亞於血親一般的存在,成為他的家人,並擁有修改他譜牒的能力。
他能夠理解鏡花義無反顧、接下這個任務的心情……但在敦內心深處,他也覺得這是極沒有道理的。
有哪個人相信這樣的無稽之談?甚至願意做這樣的事?他終究不是真正的女子,無法做到尋常鬼妻那樣、能夠入夢「服侍」丈夫、甚至是在丈夫迎娶陽世的妻子後協助他們撫育後嗣等等的事……
而且,要是因為他的關係,導致「丈夫」無法覓得真愛、或是擁有真正可以陪伴他、給予他溫暖的妻子,那又該怎麼辦?
對他來說,他只需要在那位男子身邊至多十七年就可以了……但那之後呢?一個人能有多少十七年?有誰還會給這樣一個曾和鬼物結親過的人再一次幸福的可能?
敦沒法不多慮。這樣子的胡鬧,牽扯到更無辜的人了。
「但是這是現下唯一的辦法,而我們只剩一個月不到的時間。」費奧多爾提醒他。「成功的話到底是好事一樁,失敗的話,泉鏡花的靈魂我就會收下,而你的話,我再看看能不能帶到我那邊的地獄裡頭……雖然好像也都會是差不多的事情在等著,但好歹我們三個人在一起會比較有伴?」
「別再說了,我會出發,完成我份內該做的事。」敦阻止他複述賭約的內容。他不能再讓他的事,干擾到鏡花的人生,甚或受到其他摧殘與痛苦了。「如果有選擇的空間的話,請務必放棄我、保護鏡花,這是你答應我的、關於和你的賭約的內容。」
「當然。當然。我可是很誠實的。」
費奧多爾目送他打起新製的油傘,一步一步地往市區的方向走遠,摸了摸大衣內的信封,無聲地笑了起來。
通紅的信封裡頭,放著中島敦生前唯一的相片,以及出生紀錄、一小戳頭髮和指甲。他往裡頭塞進了幾張鈔票,向另外一位當事人所在的陋巷走去。
泉鏡花有著必定要完成任務不可的理由。和費奧多爾轉述的內容不同,他們的賭約內容,是「失敗的話,泉鏡花的福分必須拿去給中島敦抵過、並在死後下獄」。
而中島敦的意識會被抹消,成為在東正教那邊,冰封住的精美藏品。
每個人都有了誓死的覺悟。費奧多爾也一樣。
他不知道等著他的會是甚麼,再多也就是他獲得的、活著一樣的感覺的毀滅,僅此而已吧。
「沒有甚麼好怕的喔,費奧多爾。」他把紅包的封口折起,透著光看著聖母的遺物。「雖然你逢賭必輸這件事。」
也就是沒有贏過。僅此而已。
他聽人說過,聖人的遺物會帶來不可思議的好運,但聞名的傳說卻僅限於聖子。
不知道其他聖人有沒有這樣的傳說。但希望他的聖母也是。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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