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敦生日快樂、母親節快樂,還有太宰你也快樂(?
*這大概就是我畢生文力的巔峰了。這次更新9947字,誇我
*之後會公開檢討,請不要找我談人生
*BGM:S.H.E.-Always on my mind
如果某天能再相遇 千萬別說你還在傷心 人都該學會復原的能力
8
「這樣真的好嗎?夫人會介意的吧?」
敦站在舊市區街角、某間油漆斑駁的歐式茶屋前,小心晃了晃牽著他的手、在他對著新裝修過後的店面發楞期間站著睡著的小女孩的手,不死心地試著叫醒她:「小小姐?別站著睡呀。」
杏咲含糊不清地發出幾個鼻音,皺著眉撞上他的大腿,像塊瞬間硬化的麥芽糖,再怎麼拗也拗不掉,更何況他就在旁邊,中島敦還沒那個膽把小孩丟在原地從此江湖再見。
他偷覷了太宰治一眼,毫不意外地對上他單邊暴露出的視線。別說甚麼推託的話了,他連嗯嗯啊啊之類無意義的語彙也發不出來。
最怕空氣突然安靜。
「兩年前換成第二代經營了。」男人的聲音不知怎地,沒被稀稀落落的雨聲蓋去,清晰淡薄地傳了過來。「現在有多相信我一點嗎?」
老實說,打敦第一眼見到現在這個站在他身邊沉默為他們打著傘的男人開始,某種動物的本能就告訴他,這個Alpha並不是那種會在難得的連假帶著小女出來踏青、又會送只有模糊眼緣的人回家的好好先生。
他只是個Beta,聞不到那些所謂彰顯壓迫或存在感的信息素,可感覺得出太宰治周身散發的疾冷、和擴散不出去的孤獨氣。
光是這點察言觀色,敦就開始反省起自己是否得罪過這樣一個……嗯……像是混黑手黨的高貴客人?
所以他抱上來的時候敦也沒敢推開,被一大一小拉上看起來很高級、可駕駛滿臉「臥槽大白天見鬼」的高級轎車時,他只是唯唯諾諾地向他們報了咖啡店的地址,試圖守護自己租屋處的最後隱蔽。
他隱約有種感覺,如果自己推開他了話,恐怕這個背負了許多哀傷的男人或許就會在他面前崩潰。那樣的想像,甚至是形容,都會讓中島敦感到莫名的窒息與心碎。
太奇怪了。明明今天才真正認識這個人的。
話說回來,他們是不是來抓老虎的?…..那麼小的孩子也加入了嗎……
「……好。」向他倉促介紹自己叫太宰治的男人微微愣了一下。「是要去工作嗎?」
「是的。」敦發現自己沒辦法對那隻闃靜、帶點微弱光芒的眼睛說謊,用力嚥下了口水,任他女兒十分自然地坐上自己的大腿,用那雙跟自己意外相像的眼睛甜甜地看著他。「我需要那份工作。」
言下之意就是,拜託你放過我這個死老百姓和我老闆一家一馬吧。
「如果,我是說如果,」太宰治越過他,揉了揉女兒的頭。「你沒辦法在那邊工作的話,我能請你來……」
「……來替我看著這個孩子嗎?」
於是,中島敦在既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來回穿梭,試圖找出自己應處的年份的蛛絲馬跡,而太宰治跟著後頭不急不徐地跟著他,放任女兒瞬間變成別人家的,樂呼呼地黏著他不肯撒手,就變成了這副模樣。
他是相信自己大概誤觸了甚麼異能陷阱、轉眼間就到了將近十年後的世界……所以今天就是世界末日了嗎?
要被黑手黨拖去偷偷處理掉、專屬於他中島敦的末日?
算了……他也不諱言,太宰治和他這個叫做杏咲的孩子都給他一種微妙的熟悉感,彷彿是曾經多次在夢裡反覆驚鴻一瞥、至今許久未見的那股錯覺。
有點像鄉愁,又不完全是那麼一回事。他蹲下身子,雖有些不確定、但還是穩穩地抱住了那團表面冰冷、卻向外輻射大量溫暖的小女孩,深吸一口氣,試著作為個壯實的人,把她一把抱起來。
是了,就是這種感覺。像是和自己心跳血液有種莫名親近、夢寐以求的不知名聯繫的感覺。敦恍惚聞到了孩子深埋在軟且細的髮絲間參差的香氣,忍不住有了這樣奇異且無法形容的感覺,只是下意識地把她又抱了緊一些。
好像許久未見。又好像一直想見。
「太宰先生,可以幫幫我嗎?」敦遲疑地開口向楞楞看著他們倆的男人問。「我……我不會抱小孩子,可以教教我嗎?」
他看見了那個男人的眼睛似乎又有光芒正明明滅滅地閃動,一時間有些害怕,低下頭的時候連「對不起」都要跟著說出口了,驀地卻感覺到嘴唇上一束冰冷入骨的潮濕,所有的吐息都被那根戴著皮製手套的食指封住、回堵在他的口腔裡。
「沒有甚麼好不好的。我還沒有、也沒有過夫人。」太宰治單手細細調整著他的手,為他托起女兒的臀部、安穩放上敦的小臂。方才還在他嘴唇上的手指蜻蜓點水般地繼續點過他衣衫下的肌肉,略含著一絲彷彿是中島敦幻想出來的、強壓下的顫動。「他不會介意的。相信我。」
太宰把杏咲的手環在少年頸後,輕壓著她的背部,讓她貼在敦的胸口,過了好幾秒,才開口:「我很想邀請她母親作我的夫人。」
敦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可惜我不小心讓他迷路了。」太宰輕聲說,就像打擾了雨滴,伸手環住少年和女兒,三個人緊緊捱在同一把傘下,不免有部分的地方被滾落的雨珠澆濕,可他完全不在意。「不過沒事的。我們回去吧。」
9
之後的日子過得極不可思議。
雖然把人成功帶回家,對方很快地從事起了相當於保母的工作,每天回家也總是有溫熱的飯菜等著自己,偶爾甚至能見到敦在杏咲床邊累到睡著、那樣無數次出現在夢裡的樣子,可是……
可是更常在太宰回來的時候出現的,是隻用身體環著他女兒、尾巴不耐煩在地上甩動,以冰冷藍眼直直盯著她走進室內的巨大白虎。
「敦君?」他舉起雙手作投降狀,一步一步從走道進到房間,不帶指望也不想鬆懈。「還認得我嗎?」
白虎沒有任何表示,在太宰試探性地把自己的信息素完全收起後更是連一個眼神都懶得給他,轉過頭舔了舔女孩的臉,尖銳的獠牙在杏咲耳邊晃過的時候,太宰覺得自己的心跳似乎漏了那麼幾拍。
本來不會這樣的。
他其實也不是沒猜到杏咲在學校裡被欺負,偶爾被她微小的犯錯激怒時也會打她,可是太宰治總想著沒關係的。
有超再生在,無論如何都不會有傷,也死不了的。
但那是在正常條件的物理和異能傷害下。芥川曾和他說過,敦的虎爪能夠撕破異能,同樣作為武器之一的利牙,大概也也是一樣的。
那是敦的孩子,敦不會傷害她,可是白虎的話,恐怕連他本人也說不準。
某種程度而言,那其實也不是這個敦的孩子,是他在未來才生下的血脈,與此刻的他可以說是非親非故。
太宰治唯一確定的是,要是讓白虎傷害到杏咲,不管是為了生下杏咲而死的敦,還是純淨同白紙的少年,都會比他還要難過更多。
而他無法再容許自己讓敦難過。他早已過了那個可以恣意浪費時間和忽略情感的年紀,現在該是時候長大了。
太宰治承認在此之前的自己都還很幼稚。自恃自己能夠看穿軀殼遮掩的真實,一直以來靠著許多人的督促,才一步步地決定下一步的走向。
站在原地被自己的孤獨所綁架,逃避愛他的人的目光,躲閃那些人的期待,最後留下了遺憾。
「來我這裡吧。」他喃喃自語,將自己壓抑住的信息素一口氣放開,見到白虎轉過來朝他低吼。「你要是對我有所怨望的話,我會比她更好吃的。」
在白虎起跳朝自己躍過來的同時,太宰治沒有任何的閃躲,張開了臂膀,把自己的胸膛獻祭般地呈現在巨大的頭顱前,手刀從白虎右前肢的下緣突入,改掌為爪,發動了自己的異能。
這不是倚靠著自己的異能優勢。太宰治心裡明白,他是真打算把往後的生命都獻祭給他的神祇。敦要是想要的話,這顆因思念而枯老的心剖出來給他也沒關係。
如果你不嫌棄的話。太宰治在心底閃過他的祈禱。
時至今日他仍舊是個虔誠的無神論者。他所受的神眷都是因中島敦而起。換言之,中島敦才是愛他並真正賦予他愛人能力的神明。
他抱緊了已經變回人身的少年,伸手來回撫摸敦的頭顱,確定他暫時沒有醒來的跡象,才鬆了一口氣,像第一次幹壞事的孩子一樣,一手環住他的腰,另隻手把他的頭枕在自己胸口上,模仿當年敦主動擁著他、而太宰治會毫不猶豫回擁他的樣子。
真的很緊張。太宰治嚥了下口水,把口鼻埋在少年略顯凌亂的髮絲中,斷斷續續地複刻他的氣味進入自己的記憶裡。
因為怕嚇著他,太宰一直沒告訴他關於他、關於偵探社、以及之後的敦的事。就算自己非常懷念渴望著眼前這個人的溫度,卻依舊按捺著所有的不理性,僅止於禮貌的表面互動。
他不知道以現在這樣、無力巧飾任何偽裝的自己而言,是不是能夠鼓起足夠的勇氣,讓敦再愛上他。
「Daddy?」杏咲揉著眼,似乎對方才的事一無所知,再看到太宰的「噓」手勢後,歪著頭問:「你怎麼突然敢抱mommy了?」
「……你直接這樣叫他?」太宰瞥了沒有反應的敦一眼,不好就這樣喝斥她,「我不是跟你說別這樣、會嚇到他嗎?」
「媽媽剛開始會害羞,但是今天陪我去見過亂步叔叔他們之後就說沒關係了。」這次她很誠實,乖巧地坐在床上。「爸爸抱完了之後要把媽媽還給我喔。他跟我打勾勾說今天要和我一起睡覺的。」
「不要。都多大了還要人陪著睡覺,羞羞臉。晚上的媽媽會是爸爸的,老師沒教嗎?」太宰心裡一緊,抱著敦的力道重了些,「快去睡。這個時候還不睡覺的小壞蛋會被媽媽討厭,聽話。」
「诶?是這樣嗎……老師沒這樣說過啊……」她眨了眨還是很重的眼皮,這才回過神發現太宰已經把人打橫抱走,急忙忙地跳下床、對著走進主臥室的高大背影喊:「不一樣啦!才不是羞羞臉、你怎麼可以這麼壞!爸爸你這個大壞蛋!」
10
他反手鎖上了房門,很小心地把敦放上床,拉過從客廳順過的小凳子,呆呆地望著被放上灑有窗外藍光祭壇的少年,過了好一會兒,才想到要替他蓋上被子。
『當藍月再度出現,你以為的一切會再度改變。』
他有可能知道了那些事。太宰後怕地想。關於他和我在一起,我對他曾有過的不聞不問,還有最後的見死不救。
敦會不會把我當作是一個殺人兇手?
他足踝的部分因為方才貼地而有些冰冷,太宰沒有猶豫,伸手推開他腳掌的溫度,迴避過對方醒來瞬間的驚訝與凝視,在少年下意識縮回腳的時候稍用了幾分勁,敦便不再掙脫了。
他的掌心裹在他勻稱的踝部,將自己也沒高出多少的熱意傳遞過去。
那些熱量,通通給他也無所謂。只要敦不嫌棄的話。
敦不發一語地看著他。太宰不敢第一時間接過他不加掩飾的目光,感覺他又遲疑著把腿往自己的方向收回去,才抬起頭看著神情複雜的他。
「我想你應該有些話想說。」太宰治打破沉默,手上的動作還在繼續,「儘管問吧。江戶川都告訴你了?」
「我是不是又變成老虎了?」敦的問題有些牛頭不對馬嘴,打了一個冷顫。「我有沒有傷了杏咲?」
「沒有。」太宰搖搖頭,「她沒事,又回去睡了。」
後面那句不太確定。不過小孩子應該是睡比較多的吧。
敦的呼吸有幾分顛簸、彷彿氣管有著層層的障礙堵塞一般,急喘的聲音十分明顯,眼眶周圍一陣痠麻,帶有侵蝕性灼熱的滾燙液體就炸了出來,「對不起。太宰先生,對不起。」
「你沒有錯。老虎也很喜歡她,只是舔了她的臉一下而已。」太宰放開他的腳,坐上床沿,固定住他的臉。「看著我,敦。沒事的。我親眼看見的。你沒有傷害她,她沒有受傷。」
「是真的沒有受傷,還是已經好起來了?」敦伸手緊緊雙著太宰的手腕,像是在接受宣判,用力得連太宰都有些痛。「她最近瘦了好多。我不放心,可是不知道要帶她去找甚麼醫生才好。」
「她喊我mommy。」敦的聲音都在顫抖,用嘴大力吸了好幾口氣,才抬眼對上太宰,「太宰先生,我知道這很奇怪。可是每當杏咲這樣喊我的時候,我覺得……我的心都要碎了。」
「她讓我帶她去了武裝偵探社,您知道嗎?就是未來的我——或許是對您來說過去的我——工作的那個地方。」敦的語速漸漸加快。「見到那裏的人……我有些害怕,可是又覺得很安心。那裡的與謝野小姐和亂步先生、你不會想相信他們說了甚麼的。」
太宰點了點頭,順著他的瀏海,等他繼續說下去。「沒事的。我相信你。」
「他們說杏咲也是異能者。她這陣子的嗜睡和消瘦是因為她在不知不覺中用了自己的能力、又和她身上另外一樣本來不是她的異能力發生了衝突。」敦激動地拉著他的衣領,看樣子是現在才準備要嚎啕大哭起來。「您知道的吧?那個『特異點』在侵蝕她的身體。那個特異點把我帶來了這裡——杏咲的異能力是把過去時間點的故人帶到她身邊、可是她現在年紀還小,所以帶過來的只會是血親。」
這個世界上沒有神明。
是異能力,不是神臨。
「她是我的誰?您又是我的誰?」敦緊盯著他。「請告訴我吧。我想聽到你親口回答。」
「……對不起。」太宰想了很久,本來覺得難以啟齒的敘述,卻意外地順暢啞著說了出口。「你……你是我……我未過門的妻子。」
他把下巴緊緊扣在少年的肩上,像是終於承認了自己的無能為力,這麼多年來第一次感覺到齒列的酸澀,用力閉起雙眼,擠掉裡頭突兀的液體。「22歲那年給我生下女兒杏咲、她血崩而死的媽媽。」
11
中島敦抱緊他的背,深深掐進太宰治的肩胛骨,只要再多幾秒,那兩塊骨頭就會從他體內破出來。
太宰治沒有任何掙扎和反抗。因為此刻的他也在做同樣的事。他們兩個都是在這場大雨中溺水的倒楣蛋,互相扒拉著對方換取呼吸,不肯就這麼直面死亡、葬身水底。
可是時間還在繼續。他們也終會沉進水裡。
「原來是這樣啊。」敦吸了兩口氣,似乎笑了出來,像安撫個大孩子那樣把臉頰貼著他的頸側,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太宰並不寬闊的背。「謝謝你把她帶得這麼好。」
「不是的。那是因為她是你的孩子,敦君。」太宰治的瀏海因為受潮而貼在眼皮上,這樣的模糊並不妨礙他看清。「我要和你懺悔,敦君。我不是個好父親。」
敦把他微微往後撥,仰視著此刻狼狽又脆弱的Alpha,「別這樣說。我知道你很愛她。你把她教得很好,是我沒做到的事。」
「我對她的愛不純粹。真正的愛不該是這樣的。」太宰握住了他捧著自己臉頰的手腕。「可能我……我或許真的是愛她的,但是我知道、我會嘗試去愛她的前提,是因為我愛你。」
「有時候……尤其是杏咲閉上眼睛的時候,我找不到你留在她身上的任何一點樣子,就像我一個人的後代,那個給我帶來那麼多痛苦的『太宰治』的子嗣。」太宰覺得自己此刻十分幼稚,但多年積壓下的懊悔終於有了懺悔的機會,他沒辦法阻止自己一股腦地繼續說下去。「我常常不知道、我該不該恨她……恨她與我如此相像,也恨她的出生帶走了你。」
「可是當她睜開眼睛、知道我明明就在辦公室裡布滿了各種致人於死的暗器、卻還是會跑過來義無反顧抱著我叫daddy的時候,我又明白我還是沒辦法不愛她。她是你走後唯一還能證明你存在過、深愛我這樣一個人的紀念。」他痛恨自己的脆弱,在敦面前落下淚來。「真正的愛不該是這樣的。我知道抱歉沒有用。該道歉的對象也不只你一個,可是——」
「可是她把還沒確定和決定要愛你的我帶來了這裡。」敦溫柔地用手指抹掉他臉上的淚水,整理好他的髮絲,讓他可以毫無阻礙的看見他的笑,和太宰記憶裡最後的樣子疊合在一起。「我知道了我的結局。我沒有任何怨恨。」
「可是這個讓我有了好感和喜歡的人,好像還不知道我對此感到很滿意。不過我已經下定好決心,面對那樣的命運了。」敦墊起腳尖,雙手扶在男人的胸膛上,輕輕往那雙唇吻了上去。
「因為我可愛的女兒讓我偷看到了,他有多愛我。就算沒有我,繼承了我血脈、絕對不會出錯的好孩子也會陪著他。他是不會因為我不負責任的離開而孤單的。」
12
太宰治在窗外閃光的瞬間勾出了他安放在口腔內的軟舌,扶著少年的腦殼,激動地汲吻著此刻還毫無經驗的他,急切地捏去敦兩頰上殘留的淚痕,一時間也忘了從前熟練的技巧等等講究,只是不斷地探挖著敦口腔內的一切。
吐息。津液。甚至是類似貓科動物的粗糙舌苔。
這些他都要搶在一切結束前深深雋刻進心底。
誰都有可能帶走他。誰也不能帶走他。
沒有形容能夠拿來為太宰治的喜悅作注了。
他的愛人,不管在甚麼年紀都喜歡他。不管是哪個敦,都敞開最溫柔的內裡包容和接受著各個階段的太宰治。
無關性靈情愛。他的小Beta在自由意志、而非甚麼難以抗拒的本能衝動下,心甘情願地走進他的傘,陪伴和向他朝挹注著無邊的戀慕,支撐起他的心房與心跳。
太宰治真是個幸福得可惡的男人。
「呵……我……我還是很不敢相信……」敦在換氣時推開他,臉紅得不可思議。「我、我沒有結婚,就生了小杏咲?」
「對。不用那麼緊張。」太宰笑著揉揉他的臉肯定著。
「Oh my gosh.」敦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不可置信地摀起嘴。「以後的我這麼開放的嗎?」
太宰點頭。
「可您是Alpha,我是個Beta,為甚麼我們會……嗯嗯嗯?」他的手掌在空中炒了幾圈,瞪大眼睛暗示被他自動消音的詞彙。「這不對吧?!怎麼可能、怎麼一次就懷上的?」
「我愛你,對你發情,這有那裡不對嗎?」太宰歪著頭,淺淺笑著,時隔多年後終於有了幾絲青澀的羞赧一點一滴浮現。「你說過我比較厲害。」
敦已經說不出話了。只能假裝專心聽著屋外的雷雨,甚至以為那全是自己的心跳聲。
太宰把頭埋進他頸窩,小聲坦承,似乎終於有了羞恥心。「不過,我也沒有到一次就好那麼優秀。」
……意思就是,其實很多次吧?而且還很有可能都是仗恃著Beta不用清理也能吸收、不易懷孕的體質沒有安全措施的。
中島敦你也真是太有出息了啊!
「我想像不出來……我究竟有哪點惹你喜歡……」
「只要是你,就都喜歡。」太宰的唇闔上時摩娑過他的耳垂,聲音又低啞了幾分。「……你要是真想知道我怎麼做到的話,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
太宰確實是在邀請。畢竟在剛剛那樣突兀的親吻中,毫無經驗、遑論習慣的少年也沒推開他。
只有他聞得見的青檸瀰漫在周圍。這麼多年來這是第一次沒聞到其中的苦味。
他的少年笑得拘謹,但沒有推拒:「你不覺得,這樣是綠了你自己嗎?」
「你和那個笨蛋現在還沒在一起呢。」太宰如釋重負地笑了。以指節側面搵著他的下唇,眼裡是被雨新洗過的光。「何況現在的我不介意。」
兩人相視一笑,又再度吻在一起。
「可是我會介意。」
敦馬上別過了頭,似乎想把臉藏進一旁絳色的窗簾裡,而太宰雖然兩手還撐在敦腰部兩旁的床舖上,掌心卻因為惱怒而握成拳,恨恨地垂下了頭,在心裡咒罵著各種語言的髒話。
死小孩。為甚麼還沒睡著。為甚麼會選在他已經起了反應的時候進來。
杏咲歪著頭,身體掛在門把上,似乎不是很能理解他們在幹嘛,「我看到了。Daddy你把媽咪親哭了。我很介意。」
Shit.
「太宰杏咲,」太宰別過頭,巧妙地用大衣遮去反應還沒退的下身,見到甩著手上鑰匙的女兒瑟縮了一下,「誰教你進來的?」
「哎,你別兇她。」敦的臉依舊燒紅,把他往後推出一個手掌的距離,努力不去注意頂到他的器物,費了一番功夫,見他不太樂意,拍了拍他的肘關節。「我去抱她。今天說好陪著她睡的。」
「別老是對她那麼兇。」敦下床前輕捏了他一下,悄悄地說:「愛她要比愛我多一些。」
杏咲幾乎是在敦下床的瞬間就撲進了他懷裡,把鑰匙緊緊攢在手心,趴在Beta胸口上時偷偷對上了父親這幾日似乎沒那麼狠戾的目光。
你這個壞孩子。她父親用口型無聲地說。差勁透了。
竟敢和你爸搶晚上的媽媽。
13
雨季尾聲的時候,敦陪著杏咲一起住到了偵探社的病房裡。
實際上躺到病床、插上管子的只有杏咲一個,敦只是在她身邊陪著她。
特異點的事,他們決定對她保密,只是架不住她是黑手黨首領之女的身分,將她帶來了偵探社療養。
「Mommy,你可以抱著我睡嗎?」她的眼睛佔在小臉的比例似乎又大了幾分,醒來時突然對正在床邊削兔子蘋果的敦要求。「I love you.」
「可以啊。」敦接過太宰遞來的手帕,笑著把她的手攢進掌心,溫和地摸著她的臉。「Darling,你看起來有事想和我說。要叫爸爸出去嗎?」
她搖搖頭。每次她有甚麼感情特別豐沛時,她就會用不成熟的英文帶過:”Would you stay with me? ”
「我英文不好的。」敦苦笑了一下,揉揉她的腦袋。「直到放晴我都會在的,別像是要哭啊,嗯?」
“Please don’t leave me along. I need you.”杏咲像是感覺到了甚麼一樣,難得在敦面前哭了起來。”With daddy.”
啊,我是順便的嗎?還是該肯定她還記得我?
太宰握住了敦另一隻手,和他一左一右地抹掉她發達淚腺滲出的液體。「乖,有與謝野阿姨在,你會沒事的。」
「那不一樣。媽媽。」她甩了甩頭,「我沒辦法沒有你。你不要死掉好不好?」
敦反手握住了臉色不對的太宰,要他別說話。
“Look,baby. I love you,too.”他捧著未來的女兒的臉,兩個掌心就能完整裝下。”People and heroes need to die.”
“Be stronger,and move over.”敦分了點目光給太宰,一手握著他,一手牽著杏咲,三個人就像是堅固的圓。
他堅定到看起來不像只有十七歲。太宰過了幾秒後回神,湊上前輕輕各吻了他和她的鬢角一下:「你又提前知道甚麼了嗎?」
少年暖暖地笑,彷彿是提早出現在室內的驕陽。
”You always on my mind.”
他親了親緊握的兩隻手。
14
剛從睡眠中遲鈍醒來時,他還沒意識過來,就在自己耳邊炸開、彷彿甚麼可怕動物的哭吼聲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他的三魂七魄像是被各自抽去了幾成,等他意識過來那是自己從沒聽過的、女兒歇斯底里的哭喊的時候,他才赫然發現,外頭的雨停了。
太陽出來了。一點水氣都不剩。
那個一向乖巧的孩子像是被甚麼魘住了一樣,發狂似地扯掉自己腕部的點滴,掙脫泉鏡花的懷抱、撞開跑來查看的谷崎直美,邊哭邊嚎著甚麼,在她能看到的室內所有房間裡橫衝直撞,毫無章法地亂竄著。
「媽媽——」太宰終於聽懂那厚厚鼻音和撕裂開聲帶般的內容。「——媽媽!你在哪裡啊?!」
沒有一個人攔住她,只是沉默著注視那隻小獸繼續徒勞地四處撕心裂肺地喊著幾乎不是人話的叫聲。連太宰也一樣。
「這次就不跟你討損害賠償了。」福澤諭吉不知道甚麼時候出現在他身邊,沒有搭肩,只是垂下蒼老的眼簾。「去吧。」
太宰點頭,算是對長輩謝過。
他過去抱住了死死抓著門板的女兒,對她不痛不癢的拳打腳踢毫不在意,只是用力抱緊了他,像敦那樣給她順著背。
「杏咲、杏咲。」太宰很快發現這裡又在漏水了。「我知道你不喜歡,但是爸爸在這裡。」
「爸爸還在這裡。爸爸需要你。」
15、尾聲
窗外午後的陽光有些過份的刺眼。
敦忍不住瞇起眼睛,過了好一陣子後才感覺到有人拍拍他的肩膀,這才回過神來。
「你怎麼還沒換上制服?」咖啡廳的前輩督促著。「快去吧。外面那位客人已經等那裏很久了。」
「喔……甚麼客人?」敦愣了好幾秒,才從座位上跳起來。「我霸佔他習慣的那桌了嗎?」
前輩聳了聳肩,「大概是吧。那位客人還沒下車,也許真的很中意這位子吧。」
他花了不到五分鐘著裝完。這次穿的是預備用的服裝,新衣獨有的僵硬氣味不算太壞。
好險當初在入職時一口氣買了兩套。敦深呼了一口氣,看見對街那台熟悉的禮車上的客人終於下車走了過來。
……以防萬一,我還是再買一套吧。
他呆呆地看著那個穿著黑褐色長板大衣、過長瀏海遮住下隱隱用蒼白繃帶裹住左眼、像是因為久未見光而略顯蒼白的男人推開店門,朝自己走了過來。
店長掛上的鈴鐺輕晃晃地響。
「呃、您好。請問今天也是一份手沖摩卡的下午茶套餐嗎?」敦自己都有些意外,為甚麼他的狀況能夠調整得這麼好。
幾乎是看到的瞬間就通通回想起來了。
「嗯。」22歲的太宰治垂下目光,修長的手指在櫃檯的玻璃板上遲疑地敲了幾下。「不對。今天要兩份。」
「?好的。」敦修正了訂單,完全沒印象他這麼能吃甜食。「還是19桌嗎?」
「對。」太宰治還沒離開。「這裡的時薪是多少?」
「…..就、一般的行情價。」敦乾巴巴地應答。
「請你的前輩支援一下。」男人勾了勾似乎沒怎麼推起過的唇角。「不喜歡摩卡的話就自己把飲料換了吧。」
「……先生,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想要你陪的意思。」太宰治的笑容很淺,似乎煩心的事很多。「你和你同事的薪水我會負責。你讓我等很久了。」
禮車上又下來了一個面色不善、穿著歐式襯衫的年輕人。幾乎是看到他出現的瞬間,就有同事把不確定自己是否中獎的敦給擠出了前台:「沒問題的。先生請慢用。」
這甚麼問題發言啊。敦訕訕跟著男人走回方才發現自己回到原本時間的位子,頓時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個從落座後便一言不發的男人。
「怎麼了嗎?」
「沒、沒什麼。」敦迅速搖了搖頭,忍不住有點甜地笑了出來。「先生,請問梅雨季結束了嗎?」
這回換太宰治不知道要回答甚麼了。
「嗯。剛結束的。」他摘下自己的紫色領巾,撇過頭隱藏自己差點露出的不自在。「太陽在等你的時候、又出來了。」
16、在向陽處落幕
“You must have the concept,daddy.”
太宰嗯了一聲,不去糾正她錯誤的敘述和文法。
『你一定有過這種感覺』——女兒真正想說的意思是這樣的。
他伸手摸摸女兒的頭,這次輸液管安穩地牽在她體內,沒再被強硬扯出來了。
與謝野後來給她打了一隻鎮定劑,才讓太宰把她抱回家。等孩子再度醒來、重複一遍在偵探社有過的那樣類似逃跑又像追查的過程卻仍舊無果後,杏咲主動抱著他哇哇大哭了起來。
然後江戶川亂步打了一通電話過來,讓杏咲自己聽著。
這是太宰治在床邊守著她幾天後,她第一次像是終於看見他一樣,開口突兀地說了這麼一句話。
他把港黑的事務交給中也和芥川忙,現在還有一些時間聽她想說甚麼。
「亂步叔叔都告訴我了。是我害的媽媽。」她坐起身,「當一件東西不見的時候,你會有感覺,它是真的被你弄丟了,還是你把它忘在哪了。它還在、是你的所有物、沒有真的離開,這是感覺得到的。」
說得很好呢。太宰在心裡同意著。
「我現在對媽媽的感覺就是這樣。我怎麼樣都找不到他,可是……可是我知道,我應該是沒有把他弄丟的。」她摀起眼,整張臉都埋進了掌心,睜不睜眼都叫人看不見。「Daddy,對不起,你打我吧。我不該這麼早許願的。」
太宰治安靜地撫摸著她的骨頭,大概理解她的意思。
不過,要是中島敦沒在十七歲那年被她的異能帶來,在此先一步看見、接納並愛上了這樣不再有任何掩飾的自己的話,或許他就不會在即使知道自己的結局後,仍義無反顧地回到過去、接受那時尚不誠實也不完美的太宰的追求,用那樣載滿遠遠不止十年的愛去溫暖和照耀那個不成熟的太宰治了。
然而太宰治已經真正長大了。五年前和十年後在他身邊的中島敦一齊推動了他的前進。他已經不再是那個深埋在過去懺悔的泥沼無法拖出、無法面對所謂純粹的愛與被愛的太宰了。
他看著女兒,細細描摩她的樣子。直到此刻才覺得她的眉眼髮梢都散發著可愛,教人無法為此不感到欣喜。
或許他依舊是基於愛著敦,才接著愛杏咲。
太宰知道自己還可以繼續成長,閉起眼睛,虔誠地把額頭貼上女兒的,輕輕吻了她的指尖與其下的眼皮。
「幹得好,杏咲。」他說道。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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