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 @无显著偏好 沉沉姊姊補上的生日禮,寫了十幾天1.1w+我憋不住啦
*大正氛圍昭和口吻(?)年代錯置架空體,太宰治個人向+太敦,暫且沒好意思打tag
*ooc、小(?)美人與(偽)朋友妻文學,少女風格警告
鄰近大學畢業前一小段時日,我在同學的介紹下,開始從事一點玩樂性質、簡單的漫畫工作;這樣水準不高、語調滑稽的俗氣作品,由於故事在酒氣的構思中欠缺穩健的大綱與節奏,除了在昏昏欲睡的顛簸電車上買來消遣一看,連身為腳本與作畫的我,也不知道究竟我的受眾和所謂的銷量會在哪裡。
直到校園內的安逸生活正式結束,我參與的刊物也在新興的教育論中,成功位列在議院最新公布的「惡書追放」名單之中。
於是漫畫與插畫的營生,短時間大概率是不能再做了。本來想著或許能夠隱瞞成績,前去領事館應徵個低階通譯的工作,接著慢慢騎驢找馬、又或者在此之餘尋找其他的兼職;就算沒有相關的徵人啟事,我仍覥著顏面親自去探探口風,卻獲得了一句「昇平時代、又沒有其他新的法屬殖民地,哪需要招新的翻譯」,就此打碎了我好不容易積極起的幻想。
「聽起來真是太難過了啊,浪蕩風流成性的太宰君,終於打起認真向上好好生活的主意,卻被現實猛力的槌打進泥地!」在酒吧認識的朋友聽了我一番加油添醋的鬱悶,快活極地哈哈大笑,用布滿各種油漬的粗厚手掌大力拍了拍我的背,替我付了差點被他直接拍出食道的這杯酒錢。「唉呀、有沒有感覺到死了說不定會比較快活?」
「有、有啊。」
「別那麼認真地頹唐起來呀!想想你喜歡和想要的一切東西,用不甘心的力量、好讓我覺得剛才付的錢,不是直接扔進了東京哪條不知名的坍方和污水裡頭啊!」
「坍方,汙水。」我喃喃地重複這兩個字眼,想起我喜歡酒,喜歡桃花,想要在百花齊放的春天溺死在哪個我也很喜歡的人邊上。
啊,這樣看來,好像只剩最後這項比較能挽留我了——現在可是聲名狼藉、鬱鬱蔥蔥卻使人頭昏體乏的夏末呢。
這使我更難過了。劣酒中沒有濾淨的渣滓飄盪過我的視線,我又想起當年德川家康被豐臣秀吉猜忌、將富庶的藩地收回、換成了好一大片貧脊的沼澤地,而他的家族耗盡三代之力,將其慢慢填平成如今的東京。
「為甚麼突然提起東京?」
「欸嘿,我就喜歡你的腦袋就算浸了酒精也能轉。」他伸手戳了戳我的太陽穴,咧開一口被各式燒烤醬料泡黃的牙,我這才想起他也是有唸到高等學校的。「放下你大學生的面子,好好從基層去做起吧——東京最大的報社,正在收識字又能幹、還跑得動的新人呢。」
餓死的模樣,不必由誰繪聲繪影地具體描述,光是這兩個字,都足以構成太過難看與悲慘。當晚回到住處後,乘著暈糊糊的酒意,我抓起每件衣服,粗魯地顛倒過來胡亂往口袋裏掏挖,拼拼湊湊,總算是湊齊了最基本的車資——直到我見到忙碌的報社外頭確實貼著徵人啟事、來往的人群裡貌似沒有其他應徵者時,我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過來,朋友或許是在笑話我。
昔日玩日愾歲放蕩成性的我,究竟會不會為了生活而向名為社畜的流行病毒臣服,還是灰頭土臉地逃回青森、逃回在冬日裡閃耀的函館去呢?
若是放在從前,家裡看在我那搖搖欲墜的進學路、不想落得罵名,惡聲惡氣也不至於會見我困頓而死;自從畢業證書發落,最後一份生活費除卻置辦套正裝的費用,便是句「至此你也是個完整而富有能力的獨立個體」這樣而已了。
而那套最後的正裝,或許正四散在全日本哪條蜿蜒的河道或低矮屋簷下的營生裡頭——今天的面試服,還是我向房東的小女兒好生拜託,將高等學校的制服拔去了校徽、縫好袖扣而來的。
看著裡頭的人因忙碌而各個髮絲凌亂、交談的聲量此起彼落地搖過一浪又一浪,我一點也不覺得我能在這種地方撐太久。
我只希望主持面試的人會是美麗的女人。這樣我便不必擔心我的違心之論是否會不夠真誠。
「太宰治——有唸到大學啊。」
負責檢閱履歷的是位禿頭且看起來睡眠嚴重不足的大叔,可能在新聞業的荼毒下苟活過久,貌似四五十間的年紀,有個肥大的肚腩,就像隻昏聵而精神不起來、又有副老花眼的海豹。「啊……一部的,還是法文系。」
「是。」我不知道該接下去說甚麼才好,他言語裡頭透露出來的要求太少,根本無從判斷怎麼樣的回答才算積極。「貴社目前的國際新聞,大多採用領事館整理後公布的消息為主——」
「有翻譯的經驗嗎?」應該是編輯的他打斷了我的話,不知是在打瞌睡,還是在重新瀏覽我那單薄得可憐的履歷。「製作刊物呢?採訪呢?」
「這個……」我忍不住有幾分困窘,不透氣的硬板制服使我感到悶熱和難過。「玩票性質、不成熟的刊物和插畫,也是有過的。」
做過不成熟的低級漫畫。我已經很努力地把這句話的成分一一分解,做到最基本的誠實了。
「是這樣啊。平時有在寫些甚麼嗎?」他轉了轉眼睛,兀自在我面前叨唸起對我的看法。「派去記者的話,感覺能跑八卦類的新聞,長了張很適合和人打聽些甚麼的臉……八卦啊,八卦的話,還是比較適合雜誌吧——喂!廣津!來看看新人——廣津!」
他轉頭向一旁狹窄的木梯直吼了幾聲,在我們頂上因暑氣而有幾分潮悶的木製隔板幾乎是瞬間,便傳來兩聲特別用力響亮的跺腳,面試官——儘管這裡可能沒細分得如此正式,但我還是這樣稱呼他為好——才訕訕地閉上了嘴。
「雜誌部在趕稿,你這麼一吼,芥川老師的思緒都要被你震開啦。」拿著應該是校訂用的樣刊,自帶款悠哉、移動腳步卻頗為輕盈的白髮中年男子,一面繞來我們這邊,一面不鹹不淡地揶揄著樓上的人。「這次的新人能用嗎?知道我們雜誌部在幹嘛又有甚麼生態嗎?上了賊船有勇氣不跳船嗎?」
「你自己問他去。這小子面上乖乖的,可我感覺他有點不是那麼明顯的油——這不,就給你們枯燥的文學花園增添幾絲除了谷崎老師以外受更廣大市場歡迎的氣息嗎。」男人用力地吐出口氣,搭配頂上的油光,給我一種頗為不適、彷彿被看透花天酒地的過去的煩躁。「大學唸的是一部呢,就看你們想怎麼用——不管怎麼樣,試用期要好好表現,飯食和住所,就和前輩們好好打聽一下吧。」
他在講到「試用期」、「好好表現」這幾個字眼的時候,汗津津的手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肩,末了還在我扯出應付的笑容之際晃了晃,扳得我有幾步踉蹌。
字字句句都給我「試用期沒有薪水」、「沒有撐過試用期就滾蛋」的感覺,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對這個人的偏見,使我揣度起這人說不準的惡意。
「門邊有個臉盆——對,就是鋁製的、堆有信件和包裹的那個——扛過來就和我上樓。」他抬起下巴示意了方向,雖說有些上位者習慣而自然地使喚意味,卻不至於使我感受到方才那樣的難堪——好不容易騰出一隻手,是為了抽過我的履歷、快速進行瀏覽,光是這點,便足以讓這段時間屢屢碰壁的我,感到尊重和友善了。「太宰君啊……扛得動嗎?本來以為看起來不是適合久站或出力氣的……繼續撐著這口氣吧,做編輯這行也需要體力。基本的東西我們邊走邊說。」
他簡單地介紹自己叫廣津柳浪,算是雜誌部的負責人,雖然總編是個油光滿面沒什麼文化氣的人——就是方才錄用我的那位大叔。這樣的評價聽起來一點都不像玩笑,於是邊抓著鋁盆邊緣、邊矮下這時才會嫌棄起的身高步上狹窄的樓梯的時候,我決定將那位總編的分數打得更低——但還是容許雜誌部發行一部月刊與周刊,內容大多與娛樂相關,並設有一些給純文學活動的專欄。
「非文學類的文章,我們有些線人負責提供,只需要定期派人去和他們吃個飯、喝場酒,就能回來加工潤飾;純文學的部分,也就是我們這些編輯們花最多時間的。」
二樓目測有三十張榻榻米左右的大小,順著屋樑中心、矩形寬邊的兩側設有大開的木窗,能夠隨著吹進來的幾點夏風將布置給一覽無遺——除卻樓梯口旁有張特別大且雜亂的長桌、沿著牆壁貼有幾列置物櫃和其他不知道該如何歸屬的雜物掃具,剩下的空間被一畦畦書桌佔領。就算桌面上未有小隔板的設計,埋首的每人面前手邊各有參差高疊的資料,足以各自築起隔板屏障。
我試著用皮鞋的後跟輕輕踩弄著地面,從韌帶蔓延上來的觸感,似乎並不是很牢靠或厚實。
要弄出連樓下都聽得到的噪音應當不難。比較令人費解的,果然還是這樣輕薄的木板,何如撐起這龐大的學識與文字等一干重量吧。
廣津先生示意我將鋁盆放上長桌,將裡頭的信件、刊物、包裹、問卷回函、明信片等雜物,依照收件人的名姓分類。
「又是給芥川先生……」我將一份摺疊整齊、貌似名不見經傳的地方小報砌上屬於這人的小堆。慢吞吞地想起我好像有聽過這個人。「是那位芥川先生嗎?」
我曾耳聞過東京有位少年天才,尤其擅長取材古典、將其新寫與詮釋出獨有自己見解的短篇故事。
將同一事件,由四個不同角色說明同一個起承結構,卻因為故事中的立場關係,紛紛遮掩了部分的事實。之所以稱他為天才,不只是對筆下故事人物的立場刀刀見骨,還有採用了接割過的供詞描述,而後被電影和藝術界正式命名的拼接手法「蒙太奇」。
無論閱讀這個故事的人是否雅好文學,只要有動筆擔任過作者,又或者單純只是負責回味的看客,想必都是會為此驚艷懾服的吧。
「是喔,雖然有天才的盛譽,但還是有凡人的需求和煩惱;加上他不是那麼放心由他人來處置裁斷自己的作品,於是便委屈他在這裡勞動了——不必覺得哪裡奇怪,現在是小說的時代。小說吃掉了文學的半壁江山啊。」廣津先生嘴上感嘆,看樣子也當是以他為傲的樣子。「對了,還沒說到正事——我是不至於覺得你的程度太差的,但是要挾帶著這樣多文學作品,我們也必須在寬容中面對競爭、交出成績來。這些問卷回函,就是向讀者徵求對各個專欄的喜好排名——排名最末的專欄,負責的編輯要是沒能提出後續看好的原因、在延長的壽命裡頭逆勢突起,那麼這個專欄和負責的編輯,我們就不予挽留了。」
我吞了口口水,回想起他剛剛那番話——沒有人敢隨意嘗試,或許就是因為這樣的艱鉅吧?
邀稿的對象究竟是不是文學與商業性兼具的璞玉,璞玉的表現是否又足夠穩定良好,這攸關到自己的眼光、識鑒以及審度能力;這三者中,要是有哪項出錯,又或者觸碰到政商等敏感話題,先不論是後能否在出版、新聞等文字行業猶有立足之地,是否能全身而退也是個大問題。
「所以呢,新人前三個月的試用期,就先從基本的認識前輩、分析問卷,這樣的基本功開始做起!」廣津前輩的語氣像是要給我一點鼓勵,捲起樣刊,敲了敲還沒分類完的物什,緊盯著我的雙眼。「這段期間啊——要好好學習喔。像是去哪裡狩獵不錯、還沒被簽下檔期的作者,哪種作者和自己的專長領域最為合拍、你能提供給他最多最大的協助,這些東西,接下來就看你自己怎麼學起來了。」
我諾諾地稱是,抱起分類好的信件,依據上頭的名字,和他一起走到每塊下陷的窟窿,和埋首其中的各位編輯問好,心裡想的卻是——廣津先生好是挺好,可還沒和我說食宿這樣最重要的事呢。
就算沒能撐過試用期,只要能包這幾日的飯食,加上以投宿點為根據地,向外擴展其他酒家飯肆,也能用往日的方法,結交到一些替我付點小錢的朋友應該也不算太難?
這裡可是東京——全日本最為繁榮富庶、先進新奇的地方啊。
太宰治就是個浪蕩好玩的麻煩精。這話把我定位得真真不錯。
這些信件裡頭,不乏有其他在文壇裡響噹噹的人物——為了避免過度熱情的粉絲給各位老師們造成騷擾,對外公布的連絡資訊一律是雜誌部辦公室,再由各位責任編輯們轉交,並非是真的勞動到那麼多位風花雪月的文人來此接受摧殘的——然而最後一份大牛皮紙袋,收件人的欄位上,僅有墨跡剛硬峭拔的「竹藪 先生 鈞啟」黑色硬筆字樣。
「竹藪……沒有名字呢。」我回憶了一下剛剛在個人桌面上見到的名牌,「是哪位老師的化名嗎?」
沒有刻意降低音量下,在我斜前方伏案已久、剛剛完全沒有應答我的芥川氏便抬起了頭,像個正符合年紀的高校生,朝我這邊舉手:「這裡,是我的。」
對於天才,凡人都該有警惕敬畏之心。況且我得喊他一聲前輩,無論如何都不能怠慢,「芥川老師——啊,您其實不用自己過來拿的。」
對於我的話,他只說了句「在這裡沒有老師也沒有敬語」,因悶熱而捲起了襯衫袖管,滑落的細絲眼鏡被他隨手撥回原位,有些按捺不住的急躁,將牛皮紙袋直接搶了過去。
不知道是不是該算好相處的人呢。我在心裡嘀咕,同時聽見他將信封拆封、取出其中薄薄的報紙與另枚短短的信,匆匆確認幾下內容後將東西摔上自己整理好的收藏夾,極為凶狠地斥了一聲「該死的(クソ)」。
「好生氣呢。」我心有餘悸地和廣津先生退開了幾步距離,如此感嘆。
「嗯,就跟被總鱉……總編退稿重審一樣。」廣津先生咳了幾下,將樣刊塞到我手上。「這是後天就要發行的樣刊,拿去請各位前輩們過目最後一遍,給你複習一下能不能把他們各自負責的專欄、作者、以及本人對應起來。」
真的不是怕現在過去會被遷怒嗎。「對彼此的專欄,也必須有所了解嗎?」
「大致跟個進度就可以了。創作者是不穩定的生物,產量時高時低的;舉中原老師當例子吧,氣氛節點酒興對了,你要他一晚上寫三百行長詩他都能給你寫出來,不對的話他一星期寫三行還要給你刪。」廣津瞥了眼剛下樓去的某個空位。「這個時候,就得請手上的其他作家來頂。實在不行的話,就看看誰手上有急著亮相的新人囉。」
必要的交際和互動,在競爭之餘也得有。如果交情夠好,稍微共享一些「獵物」資源也不是不可以。
捏著樣刊小心靠近收拾好情緒的芥川龍之介時,我的心裡仍不住想哀號——為甚麼看似獨立、可以避免和同事不斷交際應酬的職業,也要講究這樣的感覺並不是很自在舒適的合作啊?
芥川龍之介翻開了紙袋裡折疊整齊、紙質頗為劣等的報紙,將明顯是詩作的那張以筆刀仔細剪裁下來,接著去看其他密密麻麻的欄位,頭也不抬地將剪下的部分遞給我:「拿給中也先生。」
「啊?」我傻呼呼地拿著樣刊,也許是熱昏了腦袋,「那這份樣刊——」
「幫我拿給中也先生。」他沒聽進我的話,好像以為我是在抱怨他不夠有禮貌,於是加了一個幫字。
先不論我有沒有會在意這種禮節的長相,難道老師您總是被這樣糾正、以至於當你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時,你的反射動作是復讀一次並在最前綴上一個副詞嗎?
那我如果再說一句話,你會再加一個「請」字嗎?
並沒有特別想揶揄,但真的很想這麼試試看。
然而惦記著今日還沒著落的兩餐,最後我還是就著捧著樣刊、伸出雙手夾過那片粗紙,他才在指尖觸到異物的情況下看過來。
「這是後天要發行,請您最後再看一遍的樣刊。」我努力有禮貌,「我是新人,您剛剛見過、並從我手上拿了好多信件的。」
「喔。那麼,新人,」他好像誤會了,我的名字並不叫新人啊。「樣刊先拿給窗邊的谷崎,跟他們說看完再傳過來給我;這個東西拿給你左後方那位前輩的對桌,說這是獨步吟客的拜別詩了。」
以我的經驗來說,這樣的距離,其實可以把想說的話寫在另張紙條上,將兩份紙箋揉成一團增加重量,精準丟到對方桌面,並非甚麼需要天分的難事。
我可以說是十分乖順地完成了這件小事。也許我在那時便覺察到,與這人的交好,即將改變我往後的命運。
東京地區,稍有名氣、得過文學獎的作家或新人,早在我到來、熟悉規則、步上軌道前,便已被簽下。日夜給各位前輩奴役,進行低階的排版等枯燥打雜時,我在閱讀上的品味或許真有所改變乃至於長進,開始對投來的稿件有了些挑剔,而芥川等人也說,那些確實都經不起連載力度與要求。
儘管稍有了眼光,我的燃眉之急依舊存在——直到將家中閒置客房予我分租的芥川,某次在休息時分,聊到了初見面時的那次失態。
「我到現在還是很生氣。」他邊正襟危坐地用餐——便當是小銀給我們做的,這部分也算進房租裡頭了,真是又可愛又賢慧、可惜對我沒有任何慾念的女孩——邊如此說,情緒一上頭,放下了木筷、抽出一沓被他簡單裝訂成冊的剪報。「幾個月前,我在電車上見到這份橫濱的小報。」
「是沒看過也沒聽過的報紙呢。」我插起切成章魚狀的鑫鑫腸,沒打算在進食時翻閱、弄髒他的收藏。
「與其說是報紙,不如說是收錄純文學的期刊。」芥川龍之介如此評斷,把旋轉椅嚕過來我們這邊的中原中也——飯食的叛徒,團隊中不協調的可惡存在——簌溜溜地將湯麵吸得好大聲,於是我繞過芥川的視角,惡狠狠地在他空不出手來的時候對他比根中指,在桌下踩住那顆和主人一樣聒噪的滾輪。「報紙最基本、地方或中央相關的報導,完全不存在,說明報社裡頭連個正經記者都沒有,要是有,不是人太少,就是素質太爛;商業取向的文章稀少,大部分的作者連自己的大綱都沒有梳理乾淨,便搶著發表——勉強還能看的,也就現代詩,和這一小塊根據志怪軼聞、鄉野傳說改編而來的連載小說,這兩樣而已。」
和自己擅長的領域重疊,於是特別在意這塊領域的其他人嗎。我往嘴裡扒了幾口飯,並不像師院出身的他那樣,講究某種銘刻在體內的規矩。「沒想到芥川君對新詩也有興趣……雖然被你這麼嚴厲地抨擊了一番,但還是很忠實地讀到完結了吧?」
「我只看小說,新詩是中也先生評價的。」他拿出手帕,遞給由於滾輪被我踩住、重心因此不穩、將湯潑灑到地上的中也。「請別這麼幼稚好嗎?」
中也把拖把砸到我頭上,大罵我活該沒獵到合適的作者,最好有多遠死多遠,還是廣津先生過來扣了我們兩天的加班費,這才終於安靜下來。
「該死的王八蛋,前兩天的超鐘點都做白工了。」中也把浸湯菜和地上塵屑憤憤掃到我的褲管上,於是我又在他換水的時候伸腳絆倒他。「太宰治!你他媽有完沒完?!」
讓中也不快活,這事是永遠沒完的。除非他想起我剛來那會,做面子要請我吃飯,結果喝個爛醉把我打出居酒屋,甚至還吐在我身上、得由我和芥川代他賒下飯錢,酒醒後還完全不記得,直嚷嚷著我敲他竹槓。
小矮子惹人厭歸惹人厭,品味卻是不差的。既然他說不錯,而芥川又有意向我提起,那倒是值得好好再繼續問下去。
「發行地在橫濱,要買到和收藏也不容易吧。」
「嗯,起初是託人幫我帶回來,畢竟印量少,沒能支撐起所謂固定的訂閱用戶;後來我忍不住,直接將含有郵資等費用的信封寄往發行地,才和主持報紙的『獨步吟客』直接聯繫上——但是,不會再多了。」
我本來想問,這個決定是否是為了縮衣節食、給即將適婚的小銀置辦嫁妝,但他的神情嚴肅,我只好改口:「『獨步吟客的拜別詩』——我記得你這麼說。」
「對。我也不會再自討沒趣了——那篇小說早在好幾個月前完結,而作者時至今日仍完全沒有新作品的消息。平心而論,假如他在沒有編輯的指導下能寫成這樣,那或許他能夠長久地吃這行飯。」芥川勉強給出了終於接近稱讚的評論。「但現在,我不免懷疑自己的判斷失準。他是否因倦怠而擱筆?還是因為報紙銷量不足以支付稿費,因而落跑了呢?」
芥川的面皮薄,可某種程度上,也算是相當惜才。或許他正為這樣、現實摧殘了自己看好的未來,而感到深切地扼腕吧。
「這就是你那麼生氣的原因?」
「也不盡然。就算勉力支撐,那也差不多是最後一期了——我的資助費被退了回來,真是迂腐。」
我突然想起,前幾日京濱鐵路正式通行的消息。可為了我的一線生機,我只能暫且將想法壓在心底,不那麼期待地問:
「那麼,可以借我看看嗎?」
分享自己發掘的瑰麗,果然是人類會有的想法。芥川十分慷慨地將架上所有的輯錄淘了出來,連這位作者「山月」的其餘短篇也在其中。
小說的結構和用詞簡單,節奏明快可愛,講述了南方山林裡頭,一對本懷揣著各自祕密的男女,在為達各自目的而相處、天地間日月離奇失蹤的時間中,產生了微妙而患難與共的情愫。好不容易、感覺能皆大歡喜的時候,兩人卻為找回對方最喜歡的月亮與太陽,獻出自己的肉體、化為湖水後,魂靈才發現,原來彼此就是在天上永遠不能相見、可世人總是把他們編排為愛侶的日月。
作者在跋裡頭解釋了所選取的殖民地傳說、支那的野史等素材,針對改寫的部分,他這麼寫道:
「竹藪先生先前的來信,礙於連載,苦不能解釋說明……我固然知道日月潭和阿里山的傳說並非如此,但要是真甚麼都講究,毫不偏移,那就太無趣了!」
是個可愛的人啊。我不免這麼想像。
正當我快速閱畢、為裡頭具現化的字句和對白悄悄鼻酸,廣津先生又來喊我整理來信:一份頗有厚度、捏起來卻有幾分韌性與柔軟、沒有標明收件人的文件,便這麼尷尬地出現在眼前。
經手過多份稿件,我馬上判斷出裡頭塞滿、粗估可能有十萬餘字的手稿。一般情況下,對於這樣直接把成品交付、毫不保留的創作者,我總認為很難讓我或其他編輯保有好奇與興趣,連拆開都覺得萬分吃力。
試用期的死線迫在眉睫,於是我打開了國木田獨步的這封厚重的信。
「貴樣 拜啟:
展信佳。
在下不才,嘗多次來函,致拙作小報予貴社竹藪先生指教;竊想先生妙筆,應非凡俗中人。二月餘前,先生慷慨解囊,至今感謝。
今此來信,有一不情之請——山月之才,尤為難得,若得貴社襄助,明日之成,猶未可知。特此懇請諸位大能,審度隨信其文,令璞玉光輝之前,不在蓬蓽中埋沒。
獨步吟客 國木田獨步」
嚴格上來說,應該是寫給芥川的推薦信,但為了增加被閱覽的機率,刻意不寫上收件人,還採用了絕對不會被誤認成寫給特定某人、舊式的淺近文言。
「真是拼命呀,國木田先生。」我邊感嘆邊抽出了原稿,卻被路過的中也截胡。「喂!幹甚麼呢?滾回去寫你的破詩去!」
「看看你到底是不是有眼無珠啊。」中也粗覽了釘在最末的大綱,「啊,是芥川很喜歡的那篇。」
「你也有看?」
「不看白不看啊,報紙的錢我出,郵資就由他付。」瞧這傢伙得瑟的樣子。「這是原稿?你怎麼拿到的?」
「干你屁事。」
「廣津先生——青花魚口出惡言,扣他這小時鐘點!」他大聲告狀,卻被廣津先生一句「你也罵人了你是不是也要小心點」堵住,訕訕地說回正事。「以尾崎紅葉的責編來評斷,若是這位山月堅持保有這份風格,那他可不會太輕易一鳴驚人。」
看他平常這付樣子,要相信他是個浪漫詩人,就已經很難了。我是真沒想過,大名鼎鼎的尾崎紅葉和泉鏡花師徒,竟然都由他負責,難怪他能這麼囂張、在寸紙寸金的版面裡頭塞進自己的詩。
「這麼說吧,我們家雜誌的銷量不錯,除了有報紙替我們打廣告,也不乏在純文學這塊挺用心的,所以有些文學獎的評審——比較懶的那些——在思考提名的時候,會從我們的專欄裡頭開始第一波審閱。」他把稿件丟回我桌上。「我是不否認,他敘事手法交錯多變、結構節奏明晰,但這都是以商業導向的爽文才會特別青睞的點,而這個故事——怎麼說呢,就像童話一樣,不一定說猜得出結局,但是謎底揭曉後的收尾稍嫌無力,結構上圓滿了,商業上來說是敗筆;你說因它本身的自洽來介紹,其中的批判性和意圖又看不出來、可以說是沒有。這樣你懂我的意思了吧?」
因為受眾的定位,介於文學與商業間,於是兩不相容嗎。
我難得沒有馬上反駁中也的話——但如果僅僅是想讓我活下去、他被人看見的話,無法一鳴驚人,也沒什麼大不了不是嗎?
初營運的票價,應該有所優惠,再加上如果買的是站票、在物價水準或許比東京都便宜的橫濱內解決午晚餐,一天來回的花費,很快就能湊齊。
估算完費用後,我憑著一腔衝勁與熱血,立馬回信給國木田——自我介紹是「竹藪先生新收的弟子」——請他替我安排和山月的會面,如果順利的話,也能討論起相關合約的細節。
和山月會面,說實在話,未免沒有我想出去放鬆的成分。況且,就算我不斷用那些計算式、芥川的評價,來支持這次的「狩獵」並非病急亂投醫、是理性思考後的結果,我仍不免想由山月的為人和態度,來判斷接下來的合作是否能順利。
只要他不嫌棄的話,或許我能力邀他來東京,這樣我便能省下取稿用的這些成本。我滿懷期待地在悶熱的車廂內盤算,接著如約在這個新興起來的小漁村,見到了來接我的國木田獨步。
俗話說見字如見人,國木田獨步果然和他的硬筆字有幾分相像,都是我最看不慣、正經而有些太過剛硬的人;另外,剛確認完彼此身分時,我亦十分驚訝,日本竟還會有比我還要高上近十公分的男人。
「國木田君應該很受女孩子仰慕吧。」我跟著他,勉力邁動痠疼的腿腳,裝作愉悅地和他在鄉下的小路上,盡可能避免太多尷尬。「看起來十分高大可靠呢。」
「……並不盡然。」他看起來有些萎靡,大概是報社的經營不善,以及道上的暖風、路旁的鶯飛草長,相形出他的困窘。「讓我們說說山月吧——他的本名是中島敦。因為一些不太方便的原因,我希望我們能再走快一些,好在白日的時候見到他。」
「是這樣啊。是怎麼個不方便?再加速的話對我有些殘忍,我剛剛是站了一路過來的喔,一路。」我稍微強調,同時停下了腳步,活動一下腳踝。「我也希望在日落前能夠見到他……稍微讓我休息一下。」
如此刻苦,果然還是不適合我——據說不過二三十分的路程,我卻走得舉步維艱,連路邊草叢裡的小奶貓,都要跑得比我快了。
「玉井事件後成立的慣習調查會,不知道有沒有聽說?敦的兵役,就是在那裏服務的。」
「原來是這樣,才會在維新之後,對支那等地的民俗傳說熟悉呀。」我腦中忍不住浮現一個身材魁武、帶有凶狠傷疤的男子,一本正經用沾水筆寫下,我前幾天覺得可愛和細膩的文字,不免有些扼腕。「我倒是沒想過,他會是個軍人。」
玉井事件,也叫做噍吧哖、西來庵事件。殖民地在當地培養的下級警員,畏罪脫逃後躲藏在宮廟中,利用符令等匪夷所思的宗教性道具,聚眾武裝起事;事件過後,總督府成立了以後藤新平當初要求的風俗宗教考察計畫為核心的「慣習調查會」,希望能在類似的邪教組織興起之初,敏銳察覺與扼殺。
像我這樣,不關心人類的紈褲份子,之所以也稍微聽說過,是因為天皇難得的大赦參與份子——逮捕的三四千人,要是通通殺頭,難免會被國際認為沒有強國的胸襟——雖然之後,好像也私底下通通肅清掉了。
「請不要誤會,敦的個性很溫和,當初是從師範學校調走了漢語專長的他,負責採訪和紀錄,並沒有獲得佩刀。」國木田的目光游移,似乎不太確定透露出這些資訊是否有益。由此可知他是個好心但不太明白份際的人。「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究竟是因為蚊蟲叮咬害的熱病,還是甚麼原因,總之他有條腿因此不太俐索,也有點風溼性的後遺症,溼氣重的時候分外疼。幸虧回來得早——這些事情,和他見面的時候,麻煩不要深入詢問。」
我敷衍地應好,那隻小奶貓終於跟上了國木田的步伐,成功引起了他的注意。
「方吉?你怎麼會在這裡?」國木田低頭看著帶有橘色斑點的小貓,看來他們認識。「敦呢?」
小貓叫了幾聲,圓滾滾的眼睛和小小一糰的身子,繞著他的褲管,可愛得不像話——儘管如此,貓還是不會開口回話的。
國木田的神色看起來有幾分焦燥,若非顧慮著我,或許他就要跟著一隻來路不明但認識的小貓跑遠,於是我只好配合著加快步伐,並發誓回去的路上,我一定要買到坐票。
在一畦小小的、貌似是人工挖出的水塘幾步遠,國木田丟下了和方吉一起哀號的我,說了句「失陪」便衝了出去。看著小貓的短腿,我把牠抱了起來,想說這可以是我不陪跑的藉口——
那次的起身,是我第一次見敦。
在即將邁入秋天的夏日、有著春日遺留氣息的小鎮裡,他的打扮有些不合時宜:偏長而軟的銀白色頭髮,被國木田解了開,在年輕的臉龐彈出了委婉的弧度;粉櫻色而沾了水、變成漸層色的羽織,與靦腆和暖的笑顏,相映成形同暮春的明媚。
我很難想像,這樣被國木田獨步捧在手心、連忙脫下自己的羽織給他擦頭,角度上顯得像被男人攏抱,年輕而帶有丁點女氣、少年模樣的人,曾到過南方、入過山林去冒險,甚至還比我稍長了幾歲。
那些紅潤和他白皙的腳踝、仰起的脖頸頗為匹配。春日或許已遠,但他本身自成四季常在的春色。
「……不小心掉進了水裡。」他試圖把手靠向國木田毫無章法的搓揉,「仰漂的感覺很舒服,剛好又穿得還算好看,所以就在想啊……像雛人形華美的衣裝和沉睡,慢慢飄在平靜的湖面,有殉葬或殉道的美感?」
我抱著小貓,失禮地以他的模樣,想像著那樣的畫面——抱著文稿,肖似無悲無喜的睡容,簡單地畫上幾筆淡雅彩妝,再配上古雅華貴的盛裝,飄躺在岸上有各色花木參差圍繞的的碧綠湖面上——
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看的溺亡了吧。我心底的某種渴望,與順著小貓頭顱的動作同樣自然而生:我迫不及待地想見到美人如此凝滯的美麗模樣。
「不要說一些奇怪的話想讓我分心來吐槽……怎麼會不小心掉進水裡?是不是又有人推你?」
「嗯……不知道,回過神來的時候,就在水裡了。」他頑皮地轉了轉眼球,似乎不想解釋原因,並看向了我這裡。「啊,這就是你的新朋友嗎?」
「我是小方吉的新朋友。」我嚥了下口水,故作孩子氣地回話,想以此遮掩過方才那一瞬間,可以說是並沒有開鋒銳氣的殺念。「我叫太宰治,今天從東京那裡過來。」
「東京呀,搭了火車、從京濱鐵路過來的?」他的眼神亮了幾分,我從那猛然迸發出的熱情,意會到他對方才一閃而過的想法有了共鳴。「國木田君有和我說過你要來——既然目的地都是我家,就請一塊過去吧?」
我深深地看望著他。我見過形形色色的美人,但沒有一個是像他這樣,每個快樂的音調與表情,都能讓男人容忍和默默地軟化。
方吉是國木田給他尋來養的小奶貓,正處於見誰都好的階段。敦一面從我懷裡接過小貓,一面在我的手上留下令人加快心跳的符咒。他究竟是本來就孩童般地與人親近,還是真在偷偷地勾引我呢?
軍隊裡頭會發生甚麼事都不稀奇。我落後了幾步,糾結著他帶給我的衝擊——他並不十分豔麗,也非常引我親近的女子,可為甚麼我會在匆匆的幾眼中對他產生難以轉移的癡迷?
看見他和國木田並肩走著,狀似保有距離、若即若離的小鳥依人,還時不時轉頭用未收起的友善和笑意,留意我是否跟得上;我忍不住覺得胸口有痠麻爬升的溫熱與難受。
這就是春天啊。我一廂情願地認定,這該是太宰治粉身碎骨的初戀——我還好想成為那個讓他在身邊放心依靠、明媚雀躍的國木田獨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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