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很想見你》的雨季梗。半架空、abo、首領宰x武偵敦、孕期、微dirty talk、未婚懷孕+生子,雷者自行迴避
*女兒名字是瞎拚的
*非常浮濫和煽情。自己現在沒臉看。全文2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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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姑且可以稱作生命的東西踢了他一下。
中島敦見貼在他肚皮上枕著的太宰治微微瞪大了眼,覺得有幾分好笑,撥開了男人過長的瀏海,像是一次哄兩個孩子一樣。「她也喜歡你喔。」
「好奇怪。」太宰若有所思地撫著情人隆起的腹部,再也感覺不到裡頭小生命更多的翻動,於是做出了意味不明的評價。「我以為Beta不會懷孕。」
「可能是因為你比較厲害吧。」敦也不是很認真地回答。「你和我偵探社的同事們都是年紀正好的Alpha,信息素長期影響下會讓我的體質接近Omega,好配合Alpha的發情和受孕。與謝野醫生是這麼告訴我的。」
太宰沒有回答他。他們在一起的時間也沒有多久,雖然已經建立關係三四年了,但大多數的會面都是由太宰決定,兩三個月不見或只是敦單方面地給他留言也是常有的事。
但是他並沒有和太宰提過自己懷孕的事。連暗示也沒有。
要不是太宰在終於實現完手頭上黑市清掃的計畫後,突然想起自己與他已經小半年未見、興致一來撐著把傘便單槍匹馬地站到偵探社樓下堵他,或許他乖巧過頭的情人一輩子也不會主動聯繫。
禦寒的冬衣也遮掩不了中島敦偏大的孕肚,等他把恍神中的太宰治拉進「漩渦」店內坐定的時候,太宰治才大夢初醒般地反手抓住敦正抽離他掌心的手,把人有些粗暴地摁在懷裡檢查著後頸,不可置信地搜查著是否有其他不屬於他太宰治留下的標記,也不管對方羞腦地推拒,對「太宰先生這裡是公共場合」、「我不是Omega沒有那樣的腺體」置若罔聞,直到確定他的少年還是他專有的那個少年後,他才鬆了口氣,牢牢牽著羞紅臉的敦,把他帶回郊外的私人住宅。
「你應該早點告訴我的。」他喃喃自語。「我沒想過會有孩子。」
「我也是吐得太厲害才發現的。可是我想你在忙,就沒有打擾你了。」敦看著戀人在他面前一層層解開外衣,最後躺在他身側,「……我在猜你是不是想要分手,又怕你會不要這個孩子……偵探社的大家都很好,我一個人的話也能照顧好她,所以不要緊的。」
太宰含著他的耳垂,把那塊軟肉溫得離體溫近一些,才開口回答:「都這麼大了,也打不掉吧。」
敦一直沒有過問太宰的身分和工作上的事,完全不知道他其實就是自己敵對勢力的首領,既沒有過分的好奇又沒有恃寵而驕的踰矩,或許他當年就是被這份禮貌和清澈的溫柔給驚艷,才會開始追起那時還在咖啡店裡打工的虎之異能者吧。
彼時敦還想說些甚麼,他的Alpha卻一個翻身,避開他的肚子,分開他的雙腿、坐上他的腿根,嘴唇靠近另邊還是冰冷的耳朵,淺淡地吐息著:「你決定就好。這是你的孩子。」
那個五個月大的小傢伙膈在他們兩人之間,太宰治為此有些不悅,但看在愛人的面子上,還是勉強容許她的存在。
他還記得自己最近一次頂開身下這個Beta那緊緻乾澀、還是在他操幹下才漸漸濕潤沾黏起來的狹小生殖腔時,自己能進去的部分不多,卻能夠享受到中途被死死絞緊的拓荒快感與少年軀體的顫動哭喊……太宰治在敦繃緊的肚皮上用指甲括畫著圈,在察覺對方上升的體溫後,滿意地低聲笑了起來。
他就是為了這件事而來的啊。
「這樣……不好吧……」敦撇過視線,腳趾不自在地蜷起,試圖併攏雙腿,卻因為男人的壓制而只能淺淺地彈跳一下。同時感覺到了和他擁有共同回憶的男人毫不掩飾的勃發,白嫩的臉蛋瞬間通紅了起來。
「孕婦也是可以的。都這麼大了也足夠安全了。」太宰治捏著他的下巴,強迫他正視自己與其本身的依賴,甚至是食髓知味的肉體起的反應。「你不也是很想我嗎?」
「胎教……胎教很重要……」
「都可以泡在你肚子裡了,那泡在爸爸的精液裡又有甚麼不可以?」太宰又伸手滑過那多出來的曲線,一點也不害臊。「啊,好像動了動,是說好的,對吧,小色鬼?」
「別亂說話。哪有人說自己小孩是色鬼的。」敦底氣不足地訓斥著男人,肚子裡正在亂動的小傢伙弄得他有種身教差勁的羞恥,卻也隱約覺得有些刺激興奮,讓他深吸一口氣,把壞笑的男人往一旁推下去。
敦側躺著身子,小幅度地轉頭,「老實點。別壓著她。從後面來。」
太宰治盯著那雙水潤璀璨的大眼,真心地笑了笑,扳過白髮少年的頭,熟練地深吻過去。
「嘛。畢竟爸媽都不錯色的呀。」
1
他第一次接到敦主動給自己打電話。
當時他正在清查敵對組織遺留下的異能研究,便順手掐斷了通話。等到他意識到那好像是自己經常撥出去的號碼時,那樣的未接來電已經被刷滿了六通。
怎麼了嗎?為甚麼這麼急?
太宰治隱約有幾分不安,可他被教導要屏除一切情感雜念地從事組織活動。他一直盯著螢幕,直到敦的號碼再度出現、這次卻是一封簡訊的時候,他才猶豫著點開。
「太宰先生:
現在很想見你。
中島敦」
甚麼意思?他的手機被盜了嗎?
以太宰治對他的了解,中島敦雖然良善又心懷對世界的各種熱忱,可並不是個感情用事的笨蛋。一再地打來卻只說了這句話,是在暗示甚麼嗎?
他把手機蓋闔上,抵著下頷想了幾秒,一直不能揮開形同和雨季一齊降臨的不安與煩躁,導致樋口一葉捧著電話進來辦公室報備的時候,太宰差點按下門口的炸彈把人給滅了。
「首領,有指名要轉告給您的語音留言。」金髮的年輕女子行了一禮,「是武裝偵探社的異能力者‧與謝野晶子。」
難得一見的治療系異能者,偵探社中堅的「不死」核心,森首領的舊識。
在腦內下意識閃過先前瀏覽過的信息,太宰示意她說下去。
「『現在、立刻、馬上,要不親自回電,要不就一個人來偵探社。不來的話,你個人的損失會超過七十億。』——留言的資訊只有這樣。」樋口調出了其他通訊資料。「芥川前輩推測他們應該是想借助您的異能來解救他們的社員的。」
喔,沒興趣。太宰有些掃興。「喔?他怎麼判斷的?」
讓樋口繼續匯報,能夠彌補一點她在工作的無助和吃力,又能順便看看芥川的成長,就算本質上是無聊透頂的事,他還是允許這樣的寬待發生。
「我已經先請那附近的線民提供偵探社最近的動向、有無甚麼異常,但得到的回應,目前只有『他們診療室的燈一直亮著』這樣的回報而已。」
「喔?是與謝野晶子也沒法處理的異能傷害?」太宰只對此感興趣。「還有其他訊息嗎?」
「不清楚,似乎是人虎的異能發生了分離。」樋口坦言。「詳細的情況還需要再做偵查,只知道他們似乎要轉去市醫院的樣子。」
異能分離?人虎?市醫院?這幾個關鍵詞他每個都聽得懂,可湊在一起又是怎麼回事?
「中也。」他叫了一聲匿在陰影裡的護衛,有些不知道該如何行動。「我該去救偵探社嗎?」
「不知道。愛救不救。」死對頭的回應乾脆,「他們那邊死幾個人和港黑都沒什麼關係。以你那棵浸水的腦袋列出十項利大於弊的理由,再好好說服你自己吧。」
太宰瞟了背對窗簾,倚在牆上的男人一眼,頭一次沒興起把槍管塞進他嘴裡的想法,迷糊間竟覺得這人說得好像也挺有道理。
沒有絕對的利益,就不值得絕對的追逐。
這是老師的教導。
樋口捧著的內線電話再度響了起來,太宰點了點頭,讓她接起並擴音出來。
「我是武裝偵探社的織田作之助。」男人停頓了一下。
「太宰治。」他隔著好幾公尺,扯開喉嚨報上自己的名號。「久仰大名。我正在工作,脫不開身。」
「是這樣嗎,看來我打擾到你了。」織田的聲音聽不出甚麼情感起伏。「是這樣的。我和偵探社的同事們都很喜歡小孩,但我想身在那樣環境的你,比我們更需要那個孩子。」
「哪個孩子?」是中島敦嗎?
就他所知,就像他從未和黑手黨的任何人提過自己和敦的戀人關係,而敦也沒和那些形同家人的同伴分享過他們的關係。這是太宰治一直以來都密切追蹤並肯定的。
那為甚麼他們要打電話過來?又憑甚麼覺得他會出手幫忙?
還是……他們打開了敦的手機?
「來一趟就知道了。」織田作之助像是能夠聽見甚麼一樣,在他的探問下掛斷了電話。
搞甚麼東西。要拋誘餌也明顯一點好嗎。
太宰煩躁地把玩著自己的私人手機。等待敦的第八通來電,這次他會接起來,不得不去過問他和他工作上的事。
他讓樋口退下,拋接那隻小小的翻蓋型手機幾十來下,過了二十幾分鐘,卻沒有再接到任何來電。
沒有與謝野。沒有織田作。沒有武裝偵探社。
沒有敦。
太宰治感覺自己突然石化了,盯著沒有被他接住、砸上木桌而破裂的手機,又過了好一陣子,像是在猜測它是否死了,看著那兀自發光的螢幕幾分鐘過後,他才抬起頭來,蠕動著那雙被情人開過玩笑是薄情相的薄唇,甚麼話都沒說出來。
可還在這裡的人,只有冷漠注視著他的中原中也。
「想去就去吧。」男人把帽沿向上推了點,接受了上司鮮少的困惑。「我跟著你。」
2
收起傘,走進那老式洋樓,搭上電梯,直到四樓。
他在禮貌性地以指關節敲了兩下門後,壓下了把手,並在開啟的瞬間側過身,首先把中也推了進去。
「幹!」不知道是在罵哪一邊的中也用能力彈飛迎面而來的太刀,瞪了太宰一眼,後者這才施施然的將手插進黑色大衣口袋,以自己的步調踏了進來。「你們偵探社的待客之道就是這樣的嗎?!」
「抱歉,她只是很難過。」酒紅色頭髮的男人按住了還想再度發動攻擊的女孩的手,示意她停下。「去醫務室吧。這位小朋友就先留在這裡。」
「哈?你這鬍渣男說誰是小朋友?你哪隻眼睛看到我像小朋友?!」
啊。好丟臉。
太宰治面無表情地留中原中也在後面跟其他面色凝重的偵探社社員在一塊,跟著一位短髮的幹練女性往裏頭走去。
「你是與謝野小姐,對吧?」
女Alpha沒有回答,側過頭來的餘光有些無悲無喜,替他指向醫務室的門,便停步在幾步遠的位置,不再前進。
「不需要監視我嗎?」太宰治把手放上門把,略為訝異地問。
「我們已經先和他說好了。」與謝野吸了吸鼻子,收拾好語調中的起伏後才回答,躲在晦暗的燈光外的眼角似乎有些反光。「快進去吧。你遲到太久了。」
3
中島敦沒有好好躺在床上,又穿回了他代表性的白襯衫和黑色吊帶褲,坐在床沿,背對著太宰,彷彿接下來又要整裝出發去完成日常又繁瑣無謂的委託。
太宰長吁出一口氣。還以為怎麼了呢。
他在燈泡的暖光下靠近敦,發現他懷裡抱著一團近似布包的東西,正無比輕柔地小小搖晃著,眉角的柔暖溫和前所為見,整個人有幾分透明得太過嚇人。
「爸爸來啦。」敦在太宰緊捱著坐到他身邊時也沒分神去看他,微微側過身,整個人的動作有些遲緩,似乎是生產消耗了他過多的體力。「看,她好可愛。」
太宰木著臉看著那團皺巴巴的肉球,看不出她哪裡可愛,想了很久,才吐了一句:「要是像你更多一點就好了。」
就算覺得不可愛,多少還是應證了是他的種。安睡在敦懷裡的小肥球有著和太宰同色的深色頭髮,甚至還有爸爸那不安分的自然捲,東翹西戳,看起來亂糟糟的,不太討太宰喜歡。
至於五官到底哪些像誰,哪看得出來。
儘管有許多的吐槽和腹誹,太宰還是忍了下來,伸手將人往自己摟近一些,將手指摩娑進他半乾的髮間,乾巴巴地吻了一下。「辛苦你了。」
敦輕輕笑了出來,任太宰在他身上拍了拍,似乎連笑都叫他感到吃力。「來,給你抱抱看。」
「我不會——」太宰還沒說完,敦便把孩子往他懷裡塞,引起前者一陣手忙腳亂,僵硬地接過那團軟趴趴的小東西,後者更不給他面子的馬上就大聲哭了出來。
那種感覺很奇怪,在聽到這孩子在自己懷裡發出第一聲啼哭後,太宰治才真正感覺她並不是個與他無關的陌生人。她會哭會吵會鬧,每一次的發聲都深深戳進此刻倚著他的胸口,彷彿給他這個沒有盡到任何陪伴與義務的父親加上了一層更為有力的穩健心跳。
叫人很害怕,可不至於怕到會想撒手。
他聽著自己恍如加強過後的心跳,愣愣地看著女兒那雙和敦一模一樣的美麗雙眼,差點連敦就在他身旁也忘了。
「不哭不哭喔,小仙女,哭哭就會變醜啦。看看爸爸都被你嚇壞了。」敦趴在他的肩膀上,「哎,太宰先生,你也出聲哄哄他嘛。」
「我……我和她不熟。」太宰很少有這麼手足無措的時刻,啞著嗓子小聲應答。「敦君,要怎麼樣她才不會哭?我該怎麼辦?教我。」
敦早在他開始求助前便悉心調整起太宰的姿勢,伸手虛碰著女兒的小手,發出小小的聲音逗弄著她,沒過多久,那孩子便在太宰的臂彎裡繼續睡了。
「好神奇。」太宰呆呆地盯著孩子的睡顏,試著騰出另隻手,環上了敦的肩頭,小小聲地在他耳邊道:「敦君,謝謝你。」
「睡著了真好呢。」敦笑著枕在他的心房上,不知道是不是有意壓低聲音,聲音輕飄飄的,就和太宰所處的現實一樣不真實。「太宰先生,我才要謝謝你。」
「看到你不討厭她,我很高興。」敦在他胸口喃喃,鼻息的溫度燙濕了他的襯衫。「給她起個名字吧,太宰先生。我想讓我們的小仙女有個跟杏花一樣漂亮的名字,可一直都想不出來到底要叫甚麼才好。」
「杏咲。你覺得怎麼樣。」太宰順著他的頭髮,頓時覺得有些想哭。
他何德何能擔得起這樣的溫暖和幸福?明明他甚麼承諾都沒有給敦,也沒盡到一個準父親該盡的職責,更別提生平做過甚麼好事,可現在他卻擁有著許多人夢寐以求的美好。
這是多麼讓人害怕的一件事啊。
「很好啊。很好。」敦的聲音又微弱了不少。「我好幸福。太宰先生。我先是遇到了你,然後你把杏咲帶給了我,我又成功把小杏咲帶來這世上,最後你還是有來看我們。我真的很高興。」
「……你在說甚麼?」太宰直到此刻才聽見窗外的雨聲,越下越大的雨滴敲醒了他來前的回憶。「別說這種像是……像是要怎麼樣的人才會說的話。」
敦微微傾過頭,毫無血色的臉蛋散發著微弱的光,笑意盈盈地仰著他。「好,我知道了。」
他給了太宰治一個蜻蜓點般的輕吻,「我只是有點累了。」
「休息一下吧。你醒來的時候我還會在的。」
「嗯。」敦又回到了他的肩頭,溫柔地看著杏咲。「我突然想起十七歲、第一次見到太宰先生的時候。」
「笨蛋,我是等你十八了之後才開始追的你。」
「我知道啊,我記得很清楚。」敦閉上了眼睛。「那個時候的你看起來好傷心。」
「我現在已經不傷心了。」太宰治的聲音有了顫抖。「敦,不要這樣子……對不起……我來得太晚了……我可以救你,我能救你的——」
敦收出食指,按住了他的嘴唇。「我把超再生給了小杏咲。」
「沒辦法的,除非你把我的每根血管都撥出來摸過一遍,但是那樣的話,我還是會死。」他的身體終於繃不住疼痛而開始顫抖,偏低的體溫飛速地下降。「我不怪你,你也別怪小杏咲。我很謝謝與謝野先生、在感染給杏咲前就替我救出了她。」
「讓我試試看,我和你們的醫生一起——」
他看著太宰,那雙光彩盈盈的眼睛裡有許多複雜的情緒。「你們都要好好的,我會回來突襲檢查、看看你們過得好不好的。」
太宰還想說些甚麼,最後看著他平靜地依偎在自己懷裡,只能把人再抱得緊了些。
「對不起。」
「別說對不起啊,太宰先生。誰叫我也愛你呢。」敦好像又笑了。「請把懷抱借給我,讓我就這樣休息一下吧。」
黑手黨的首領無聲地點點頭,外頭的梅雨還在下,像是不會停一樣。
這就是我的報應吧。太宰治閉上眼睛,久違地趕到了彷彿痛苦自殺卻又失敗的滋味,無聲地告解著。這就是我的報應啊。
上一秒我擁有了全世界的幸福,可這秒的崩塌又都是因我無謂的猶豫而起。
對不起。
森先生,您說的沒有錯。
『真情實感的話,是會遭報應的。』
4
今年的梅雨來得有幾分古怪。
具體怪在哪裡,太宰治也說不上來。只是懶懶地坐在港口黑手黨的首領辦公室,百無聊賴地看著外頭從天光新起便停止落雨的天空,密實的烏雲灰撲撲地遮去所有太陽的可見輪廓,浸滿塵埃的水氣透著粉橘色、甚至擁有更複雜的反射,形成一種奇異的末世光彩。
聽說末日審判的時候會有神臨。那天所有的死者都會復生,為善的進入天國,為惡的落入地獄,兩者都獲得了各具意義的永生。
神明的光輝會是這樣的嗎?略帶有幾分慵懶的、沉悶的酡紅,半透明又半是馥郁地照不進大地。
在這樣的光芒下死去,感覺也挺詩情畫意的,只要打破這片玻璃,然後稍微挪動步伐,就可以步下一切的階梯——
太宰闔上裸露在外的眼睛,半是休憩,半是為了壓下久違的自殺念頭,既緩又深地吐了一口氣。
要不是不放心那個原本不在自己人生規劃裡的小姑娘,他或許早就把這糟糕的世界拋在腦後,逕自去追尋夢寐以求的平靜與摯愛了。
也不是沒有想過帶著她一起去找敦。可是他一定捨不得杏咲受苦——
桌緣的警示燈提醒著有人前來,太宰治隨手捏了下眉心,將桌上的白色貝瑞塔上膛,卡楯相合後他將槍托頂在自己的太陽穴,彷彿常人那般無聊又愜意地等待著。
「……好好好你別亂跳亂蹦……不行,你太小了……」中原中也的聲音最靠近門口的瞬間,太宰便扣下板機,半自動手槍亂槍打鳥似地漫射著子彈,一副子彈不用錢、手下九條命似的。
在一陣白煙和妖異的紅光閃爍過後,一頭橘髮、側身護著甚麼的矮小Alpha在半掩的門口毫不掩飾地怒瞪著組織的首領。若不是其本身的自制與理性足夠堅強,單憑那雙野性十足的冰藍色雙眼,便足以判定他有徒手撕了面前男人的能力和打算。
「Daddy!」
太宰挑眉,一團小小的緋色身影從中也的掩後竄出來,朝氣十足地踩過那些被重力牢牢定在地面的子彈,朝他的方向快步跑了過來。
他起身繞到桌前,將面部的表情稍微放軟,蹲下身子接過那團小砲彈,被女兒用力抱著脖子往左右兩邊的面頰各用力地親了好大一口,才遲疑地順著她的脊骨,謹慎地吻了下她的頸側,「Honey。」
他瞪了中原中也一眼,用嘴型對著那個站在門口看熱鬧的男人說了一聲「滾你媽的」,這才把披了一層冰冷濕氣的暖呼呼丫頭從頸窩拔出來,捏了捏她嬰兒肥的小臉:「又沒帶傘了?廣津爺爺沒給你準備?」
「嗯……爺爺有給我帶的,你不要欺負他。我就是……就是突然不想撐了而已。」五歲大的孩子講到最後,望著他的目光有了閃躲和猶疑,含糊地回答。「那好麻煩……」
早上十點下的雨,直到方才都還有著細碎綿軟的雨絲,再怎麼任性,也不會把傘留在幼兒園裡不管,衣衫只有表面是乾燥的回來。
她裡頭的衣服還是濕的,稍微一捏就有濕意。這孩子從小就像敦一樣怕冷,但也不是完全不會照顧自己。
太宰收起了嘴角的弧度,撫摸著她的下頷骨,森冷下來的目光連孩子都開始發抖,但語調還是一樣柔和:「杏咲。爸爸不是跟你說過,不可以說謊、特別是不能對我說謊的嗎?」
「沒、沒有……」她閉上眼睛。「我沒有。我就只是突然不想撐——」
他輕聲冷笑了一下,嘴角連微小的弧度也沒有,抬起手來就是給了她一巴掌。
5
「啪」的拍擊聲太過響亮,連倚著牆假寐的中也都睜開了眼睛,卻沒有出聲說甚麼。
「知道爸爸為甚麼打你嗎?」太宰掐著她的肩,嗓音輕柔到幾乎變成氣音,鳶色的眼珠借過外頭的天光,有了那麼點反射:「要答對喔,不然我會很失望的。」
杏咲瞬間被打出了眼淚,下意識想去摀臉,甚至想轉頭向中也求救,可看著他那樣認真等待答案的臉,終究還是沒敢動:「.…..你要打我的時候,我閉眼睛了。」
你要打我的時候,我閉眼睛了。
太宰治彷彿聽見了甚麼東西再度碎裂的聲音。
「喂你幹甚麼!」
他回過神來,發現中也過來抓住他再度舉起的手,阻止他又再打下去一次。「你他媽清醒點!她長得像你就錯了嗎?她在學校被欺負了你不知道?不然你以為我幹甚麼帶她過來?要不是她個性和眼睛像她媽多一些、我早就把她扔下去了!」
杏咲淚眼汪汪地看著他,這次沒有閉上眼睛。
她知道太宰治疼她是因為這雙和敦一樣的眼睛。如果她真的和中也說的那樣和自己如出一轍的話,恐怕太宰治對自己的憤恨也會遷怒到她身上。
多聰明的一個孩子。連這點都像到他。
「……對不起。」太宰治甩開中也的手,悵然若失的跪下,抱住那個小小的孩子,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說夢話。「你有沒有哪裡疼?」
女孩搖了搖頭,「沒事。我也想媽媽。」
他一時語塞,不知道該回答甚麼。
這孩子太可怕了。用敦的那雙眼睛,看穿了他身上所有與敦相關的思緒和念想。
「我就要從幼兒園畢業啦。」她吸了吸鼻子,隨後又向甚麼事都沒發生過那樣,對太宰笑咪咪地說。「我會變成第一批令和入學的小學生,欺負過我的人也都被中也哥哥教訓過了,一切都會更好的。」
太宰莞爾一笑。「那是中也伯伯,他比我老一些。」
「媽的我也才早你一個多月!」
「早一個月也是早,裝甚麼嫩。」
她怯生生地把玩著太宰頸間的絲質領巾,「Daddy會來我的畢業典禮嗎?」
太宰將差點脫口而出的「不會」給嚥了回去,孩子卻了然的搶過他的話頭:「沒關係的……那黃金週的時候能分一天給我嗎?」
中也站在太宰背後,陰森森地火上加油,:「沒關係的,幼兒園那邊都已經習慣把老爺子當她爸了,不然也解釋不來為甚麼『芥川葛格』和『紅葉阿姨』跟她完全不像。故事的最新版本是『可憐廣津晚年得子,少妻太宰氏變賣家財拋夫棄子』——」
太宰面無表情地用口袋裡備用的掌心雷給他一槍,後者這次直接閃過,讓子彈打穿了那張精心雕製的木桌。
「……有甚麼事嗎?不能讓樋口姐姐陪你就好?」
「我想去許願。」杏咲很認真地說:「我今天聽到了一個關於梅雨季的傳說。」
6
到達拜殿前,太宰停下了腳步。
「Daddy?」杏咲抬頭看著他,晃了晃他們牽著的手。「你沒有願望嗎?」
太宰搖了搖頭。不忍心告訴她世界上根本沒有神明,有也是中原中也那款沒用的而已。平淡中帶著敷衍地勾了勾嘴角,「雙手合十,不要把願望說出來,神明就會聽到了。」
「我們不一起嗎?」
「那樣神明會太忙的。」太宰摸了摸她那頭還是有幾根頭髮亂翹的小腦袋。「要快點喔。氣象預報說傍晚就要下大雨了。」
女孩沒有勉強他。那雙眼睛還是和敦有些不一樣,紫色的神祕深邃多了一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虔誠地閉上雙眼。
就像是太宰治還虔心相信光明、神靈、與幸福的那副樣子。
7
結果大雨還是在他們參拜結束前就下了下來。
眼前所有的花影草木都被一片透著幽魂般的水簾蓋過,大雨澆進土壤縫隙裡擠出的霉氣與腥味竄入了鼻腔,惹得那些進入胸口的氣體過於沉甸,徒然對人身有了倦怠和煩躁。
杏咲不懂那些會讓人興起自殺念頭的因子,只是打了個噴嚏,昏昏欲睡的連腳步都站不太穩,於是太宰便把她抱在了懷裡,等著中也把車給開回來。
「重力沒辦法把雨滴彈開嗎?」
「你到底把我當成甚麼東西了!就算可以我也不想一手抓你一手拖著那個丫頭!丟臉死了!」
「啊,聽起來就好噁心。中也你好沒用喔。」
太宰治不喜歡下雨,也不喜歡梅雨季。龐大的雨勢和連綿的時長會給人時空被獨立切割出來的停滯感,那樣的錯覺叫他感到浪費時間和頹唐。
他在那樣自以為無限延長的時間裡,抱著現在已經這麼大的杏咲,任憑敦靠在他的肩頭上,一點一滴和環境的水氣融為一體,悄無聲息地冰冷下去。
本來以為沒有了敦,自己也會跟著在短時間內迅速腐朽死去。
可是現在他還在這裡。記得所有的事情,獨自在這個被大雨催眠的世界裡迎來某種意義上的暮年,日復一日地把那些本該有敦跟他共度的日子過下去。
是我的愛不夠嗎?如果我足夠愛他,為甚麼我沒有痛苦地隨他而去?
但是如果我不夠愛他,那為甚麼他在我記憶裡的模樣卻毫無褪色、反而越加清晰鮮活呢?
那樣持續而漫長的鈍痛磨蝕著他,提醒著太宰他還活著這件事。他換了下抱著女兒的手,最後還是放棄,把她穿著黑色娃娃鞋的腳放在地上,整個娃娃的重心靠在自己身上,這才無聲地吐出一口氣。
他都要覺得,要是他再這麼無聊地看著外面及神社屋簷滴下的雨,他就要精神耗弱到把前來躲雨的行人,當作是一個個的故人了。
來人護著自己隨身的白色帆布袋,撐著一把樣式簡單的傘,似乎是放棄在這樣的大雨下衝刺,腳步有些遲緩猶豫地走了進來,收傘的時候還向太宰父女微傾了下身子,算是打過招呼,可惜卻被傘遮住了顏面。
「啊,是暴梅呢。」他稍微甩了甩傘面的水珠,脫下身上廉價的運動外套,同時嘟噥著。「……太糟糕了。」
杏咲在那少年進來的時候便醒了過來,盯著對方看了好一陣子,不確定地拉了拉太宰的領巾,後者這才從自己的世界裡分出神來:「嗯?」
「那是媽媽嗎。」她用氣音問,但不接受否定回答的態度從她死死抓著太宰大衣的手勁裡傳達出來。「爸爸快看、那個人長得和媽媽好像……爸爸?快醒來啦!」
「甚麼?」太宰沒聽清她說甚麼,卻讓來人以為是對他發言的疑問,不好意思的出聲笑了一下,太宰這才終於注意到那個人的模樣。
白色的頭髮,紫金色的眼睛,單邊過長的瀏海,靦腆的笑時會有的不明顯酒窩。
「啊,是您啊。」看起來不超過十八歲的少年對上他的視線,一雙眼睛隨著笑容淺淺地彎了起來。「不好意思,打擾到你們了嗎?」
說著他就要移動被修身牛仔褲包裹住的腿,往旁邊的空間挪過去,卻被太宰叫住了:「那個——」
「你是媽媽嗎?」杏咲直截了當地接著太宰的語塞問了出來。
「??????甚麼????」
太宰伸手摀住了女兒的嘴。「對不起。我女兒睡糊塗了。」
「嗚宰咪由——」
「喔,是這樣啊。」少年有幾分狐疑,但還是接受了這個解釋。「令媛很可愛呢。」
「……因為她媽媽是個很好的人。」太宰如同魔楞似地盯著面前的人,有些不知道該繼續問下去,口乾舌燥地問:「是中島敦……同學嗎?」
對方似乎有些訝異太宰的問題,眨了眨那雙漂亮得不可思議的眼睛,「是、是的,沒想到您會記得我。」
「我不該記得你嗎?」
「我突然想起十七歲、第一次見到太宰先生的時候。」
「你們都要好好的,我會回來突襲檢查、看看你們過得好不好的。」
太宰治覺得自己可能連瞳孔都在不可置信地顫抖。
杏咲說的、梅雨季的傳說……
「也不是,就只是覺得太幸運了。很少客人會記得我們這些服務生的名牌呢。」十七歲的中島敦微微紅了臉,不好意思地把視線一向了雨裡。「不過現在這樣好麻煩啊……」
「嗚嗚嗚嗚萌濛啾四馬馬!」杏咲瞬間飆出眼淚來,可太宰還是把她的嘴給摀著,怕她嚇壞了這個不知道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幻影。
「麻煩?」
「是的……實不相瞞,雖然我有帶著傘,但是我……我好像迷路了。」敦有些困惑地搔了搔臉頰,慎選著措辭。「雨突然下了下來,然後我就在這裡了……明明昨天、不、剛剛,都還是平成,怎麼一轉眼、路上的報紙攤寫的都是令和了?」
「不過也不知道為甚麼,在這裡看到熟人,莫名的很安心呢……先生?!」
他的「和」字一說完,太宰治便不由分說的一把抱住了他,將那副單薄的可憐的身子緊緊錮在懷裡,半晌都說不出一個字。
只要誠心祈禱的話,在雨季裡留下承諾離開的人,總有一天會在雨季內回來。
太宰覺得這塊地似乎有些漏水,但不妨礙他此刻幾近失控的狂喜。
就算他,就算敦,面前這個敦是一切和他都還沒開始,完全不記得他們之間過往的敦,他還是應驗了傳說,回到了他身邊。
神明是存在的。而且愛著他。
「先生?你還好嗎?」
大概是感覺到他的情感波動,敦僵硬著身子,沒敢推開他,允許男人的胸膛隨著劇烈的呼吸拍打著他。
他的眼角餘光看見了那個穿著黑色哥德式蕾絲小洋裝的女孩,小心翼翼地捏了捏他的襯衫,不敢用太大的力。
「爸爸他,」那個水靈水靈的女孩對敦羞答答地笑。「他的意思是,讓他送你回家吧。」
8
「這樣真的好嗎?夫人會介意的吧?」
敦站在舊市區街角、某間油漆斑駁的歐式茶屋前,小心晃了晃牽著他的手、在他對著新裝修過後的店面發楞期間站著睡著的小女孩的手,不死心地試著叫醒她:「小小姐?別站著睡呀。」
杏咲含糊不清地發出幾個鼻音,皺著眉撞上他的大腿,像塊瞬間硬化的麥芽糖,再怎麼拗也拗不掉,更何況他就在旁邊,中島敦還沒那個膽把小孩丟在原地從此江湖再見。
他偷覷了太宰治一眼,毫不意外地對上他單邊暴露出的視線。別說甚麼推託的話了,他連嗯嗯啊啊之類無意義的語彙也發不出來。
最怕空氣突然安靜。
「兩年前換成第二代經營了。」男人的聲音不知怎地,沒被稀稀落落的雨聲蓋去,清晰淡薄地傳了過來。「現在有多相信我一點嗎?」
老實說,打敦第一眼見到現在這個站在他身邊沉默為他們打著傘的男人開始,某種動物的本能就告訴他,這個Alpha並不是那種會在難得的連假帶著小女出來踏青、又會送只有模糊眼緣的人回家的好好先生。
他只是個Beta,聞不到那些所謂彰顯壓迫或存在感的信息素,可感覺得出太宰治周身散發的疾冷、和擴散不出去的孤獨氣。
光是這點察言觀色,敦就開始反省起自己是否得罪過這樣一個……嗯……像是混黑手黨的高貴客人?
所以他抱上來的時候敦也沒敢推開,被一大一小拉上看起來很高級、可駕駛滿臉「臥槽大白天見鬼」的高級轎車時,他只是唯唯諾諾地向他們報了咖啡店的地址,試圖守護自己租屋處的最後隱蔽。
他隱約有種感覺,如果自己推開他了話,恐怕這個背負了許多哀傷的男人或許就會在他面前崩潰。那樣的想像,甚至是形容,都會讓中島敦感到莫名的窒息與心碎。
太奇怪了。明明今天才真正認識這個人的。
話說回來,他們是不是來抓老虎的?…..那麼小的孩子也加入了嗎……
「……好。」向他倉促介紹自己叫太宰治的男人微微愣了一下。「是要去工作嗎?」
「是的。」敦發現自己沒辦法對那隻闃靜、帶點微弱光芒的眼睛說謊,用力嚥下了口水,任他女兒十分自然地坐上自己的大腿,用那雙跟自己意外相像的眼睛甜甜地看著他。「我需要那份工作。」
言下之意就是,拜託你放過我這個死老百姓和我老闆一家一馬吧。
「如果,我是說如果,」太宰治越過他,揉了揉女兒的頭。「你沒辦法在那邊工作的話,我能請你來……」
「……來替我看著這個孩子嗎?」
於是,中島敦在既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來回穿梭,試圖找出自己應處的年份的蛛絲馬跡,而太宰治跟著後頭不急不徐地跟著他,放任女兒瞬間變成別人家的,樂呼呼地黏著他不肯撒手,就變成了這副模樣。
他是相信自己大概誤觸了甚麼異能陷阱、轉眼間就到了將近十年後的世界……所以今天就是世界末日了嗎?
要被黑手黨拖去偷偷處理掉、專屬於他中島敦的末日?
算了……他也不諱言,太宰治和他這個叫做杏咲的孩子都給他一種微妙的熟悉感,彷彿是曾經多次在夢裡反覆驚鴻一瞥、至今許久未見的那股錯覺。
有點像鄉愁,又不完全是那麼一回事。他蹲下身子,雖有些不確定、但還是穩穩地抱住了那團表面冰冷、卻向外輻射大量溫暖的小女孩,深吸一口氣,試著作為個壯實的人,把她一把抱起來。
是了,就是這種感覺。像是和自己心跳血液有種莫名親近、夢寐以求的不知名聯繫的感覺。敦恍惚聞到了孩子深埋在軟且細的髮絲間參差的香氣,忍不住有了這樣奇異且無法形容的感覺,只是下意識地把她又抱了緊一些。
好像許久未見。又好像一直想見。
「太宰先生,可以幫幫我嗎?」敦遲疑地開口向楞楞看著他們倆的男人問。「我……我不會抱小孩子,可以教教我嗎?」
他看見了那個男人的眼睛似乎又有光芒正明明滅滅地閃動,一時間有些害怕,低下頭的時候連「對不起」都要跟著說出口了,驀地卻感覺到嘴唇上一束冰冷入骨的潮濕,所有的吐息都被那根戴著皮製手套的食指封住、回堵在他的口腔裡。
「沒有甚麼好不好的。我還沒有、也沒有過夫人。」太宰治單手細細調整著他的手,為他托起女兒的臀部、安穩放上敦的小臂。方才還在他嘴唇上的手指蜻蜓點水般地繼續點過他衣衫下的肌肉,略含著一絲彷彿是中島敦幻想出來的、強壓下的顫動。「他不會介意的。相信我。」
太宰把杏咲的手環在少年頸後,輕壓著她的背部,讓她貼在敦的胸口,過了好幾秒,才開口:「我很想邀請她母親作我的夫人。」
敦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可惜我不小心讓他迷路了。」太宰輕聲說,就像打擾了雨滴,伸手環住少年和女兒,三個人緊緊捱在同一把傘下,不免有部分的地方被滾落的雨珠澆濕,可他完全不在意。「不過沒事的。我們回去吧。」
9
之後的日子過得極不可思議。
雖然把人成功帶回家,對方很快地從事起了相當於保母的工作,每天回家也總是有溫熱的飯菜等著自己,偶爾甚至能見到敦在杏咲床邊累到睡著、那樣無數次出現在夢裡的樣子,可是……
可是更常在太宰回來的時候出現的,是隻用身體環著他女兒、尾巴不耐煩在地上甩動,以冰冷藍眼直直盯著她走進室內的巨大白虎。
「敦君?」他舉起雙手作投降狀,一步一步從走道進到房間,不帶指望也不想鬆懈。「還認得我嗎?」
白虎沒有任何表示,在太宰試探性地把自己的信息素完全收起後更是連一個眼神都懶得給他,轉過頭舔了舔女孩的臉,尖銳的獠牙在杏咲耳邊晃過的時候,太宰覺得自己的心跳似乎漏了那麼幾拍。
本來不會這樣的。
他其實也不是沒猜到杏咲在學校裡被欺負,偶爾被她微小的犯錯激怒時也會打她,可是太宰治總想著沒關係的。
有超再生在,無論如何都不會有傷,也死不了的。
但那是在正常條件的物理和異能傷害下。芥川曾和他說過,敦的虎爪能夠撕破異能,同樣作為武器之一的利牙,大概也也是一樣的。
那是敦的孩子,敦不會傷害她,可是白虎的話,恐怕連他本人也說不準。
某種程度而言,那其實也不是這個敦的孩子,是他在未來才生下的血脈,與此刻的他可以說是非親非故。
太宰治唯一確定的是,要是讓白虎傷害到杏咲,不管是為了生下杏咲而死的敦,還是純淨同白紙的少年,都會比他還要難過更多。
而他無法再容許自己讓敦難過。他早已過了那個可以恣意浪費時間和忽略情感的年紀,現在該是時候長大了。
太宰治承認在此之前的自己都還很幼稚。自恃自己能夠看穿軀殼遮掩的真實,一直以來靠著許多人的督促,才一步步地決定下一步的走向。
站在原地被自己的孤獨所綁架,逃避愛他的人的目光,躲閃那些人的期待,最後留下了遺憾。
「來我這裡吧。」他喃喃自語,將自己壓抑住的信息素一口氣放開,見到白虎轉過來朝他低吼。「你要是對我有所怨望的話,我會比她更好吃的。」
在白虎起跳朝自己躍過來的同時,太宰治沒有任何的閃躲,張開了臂膀,把自己的胸膛獻祭般地呈現在巨大的頭顱前,手刀從白虎右前肢的下緣突入,改掌為爪,發動了自己的異能。
這不是倚靠著自己的異能優勢。太宰治心裡明白,他是真打算把往後的生命都獻祭給他的神祇。敦要是想要的話,這顆因思念而枯老的心剖出來給他也沒關係。
如果你不嫌棄的話。太宰治在心底閃過他的祈禱。
時至今日他仍舊是個虔誠的無神論者。他所受的神眷都是因中島敦而起。換言之,中島敦才是愛他並真正賦予他愛人能力的神明。
他抱緊了已經變回人身的少年,伸手來回撫摸敦的頭顱,確定他暫時沒有醒來的跡象,才鬆了一口氣,像第一次幹壞事的孩子一樣,一手環住他的腰,另隻手把他的頭枕在自己胸口上,模仿當年敦主動擁著他、而太宰治會毫不猶豫回擁他的樣子。
真的很緊張。太宰治嚥了下口水,把口鼻埋在少年略顯凌亂的髮絲中,斷斷續續地複刻他的氣味進入自己的記憶裡。
因為怕嚇著他,太宰一直沒告訴他關於他、關於偵探社、以及之後的敦的事。就算自己非常懷念渴望著眼前這個人的溫度,卻依舊按捺著所有的不理性,僅止於禮貌的表面互動。
他不知道以現在這樣、無力巧飾任何偽裝的自己而言,是不是能夠鼓起足夠的勇氣,讓敦再愛上他。
「Daddy?」杏咲揉著眼,似乎對方才的事一無所知,再看到太宰的「噓」手勢後,歪著頭問:「你怎麼突然敢抱mommy了?」
「……你直接這樣叫他?」太宰瞥了沒有反應的敦一眼,不好就這樣喝斥她,「我不是跟你說別這樣、會嚇到他嗎?」
「媽媽剛開始會害羞,但是今天陪我去見過亂步叔叔他們之後就說沒關係了。」這次她很誠實,乖巧地坐在床上。「爸爸抱完了之後要把媽媽還給我喔。他跟我打勾勾說今天要和我一起睡覺的。」
「不要。都多大了還要人陪著睡覺,羞羞臉。晚上的媽媽會是爸爸的,老師沒教嗎?」太宰心裡一緊,抱著敦的力道重了些,「快去睡。這個時候還不睡覺的小壞蛋會被媽媽討厭,聽話。」
「诶?是這樣嗎……老師沒這樣說過啊……」她眨了眨還是很重的眼皮,這才回過神發現太宰已經把人打橫抱走,急忙忙地跳下床、對著走進主臥室的高大背影喊:「不一樣啦!才不是羞羞臉、你怎麼可以這麼壞!爸爸你這個大壞蛋!」
9
他反手鎖上了房門,很小心地把敦放上床,拉過從客廳順過的小凳子,呆呆地望著被放上灑有窗外藍光祭壇的少年,過了好一會兒,才想到要替他蓋上被子。
『當藍月再度出現,你以為的一切會再度改變。』
他有可能知道了那些事。太宰後怕地想。關於他和我在一起,我對他曾有過的不聞不問,還有最後的見死不救。
敦會不會把我當作是一個殺人兇手?
他足踝的部分因為方才貼地而有些冰冷,太宰沒有猶豫,伸手推開他腳掌的溫度,迴避過對方醒來瞬間的驚訝與凝視,在少年下意識縮回腳的時候稍用了幾分勁,敦便不再掙脫了。
他的掌心裹在他勻稱的踝部,將自己也沒高出多少的熱意傳遞過去。
那些熱量,通通給他也無所謂。只要敦不嫌棄的話。
敦不發一語地看著他。太宰不敢第一時間接過他不加掩飾的目光,感覺他又遲疑著把腿往自己的方向收回去,才抬起頭看著神情複雜的他。
「我想你應該有些話想說。」太宰治打破沉默,手上的動作還在繼續,「儘管問吧。江戶川都告訴你了?」
「我是不是又變成老虎了?」敦的問題有些牛頭不對馬嘴,打了一個冷顫。「我有沒有傷了杏咲?」
「沒有。」太宰搖搖頭,「她沒事,又回去睡了。」
後面那句不太確定。不過小孩子應該是睡比較多的吧。
敦的呼吸有幾分顛簸、彷彿氣管有著層層的障礙堵塞一般,及喘的聲音十分明顯,眼眶周圍一陣痠麻,帶有侵蝕性灼熱的滾燙液體就炸了出來,「對不起。太宰先生,對不起。」
「你沒有錯。老虎也很喜歡她,只是舔了她的臉一下而已。」太宰放開他的腳,坐上床沿,固定住他的臉。「看著我,敦。沒事的。我親眼看見的。你沒有傷害她,她沒有受傷。」
「是真的沒有受傷,還是已經好起來了?」敦伸手緊緊雙著太宰的手腕,像是在接受宣判,用力得連太宰都有些痛。「她最近瘦了好多。我不放心,可是不知道要帶她去找甚麼醫生才好。」
「她喊我mommy。」敦的聲音都在顫抖,用嘴大力吸了好幾口氣,才抬眼對上太宰,「太宰先生,我知道這很奇怪。可是每當杏咲這樣喊我的時候,我覺得……我的心都要碎了。」
「她讓我帶她去了武裝偵探社,您知道嗎?就是未來的我——或許是對您來說過去的我——工作的那個地方。」敦的語速漸漸加快。「見到那裏的人……我有些害怕,可是又覺得很安心。那裡的與謝野小姐和亂步先生、你不會想相信他們說了甚麼的。」
太宰點了點頭,順著他的瀏海,等他繼續說下去。「沒事的。我相信你。」
「他們說杏咲也是異能者。她這陣子的嗜睡和消瘦是因為她在不知不覺中用了自己的能力、又和她身上另外一樣本來不是她的異能力發生了衝突。」敦激動地拉著他的衣領,看樣子是現在才準備要嚎啕大哭起來。「您知道的吧?那個『特異點』在侵蝕她的身體。那個特異點把我帶來了這裡——杏咲的異能力是把過去時間點的故人帶到她身邊、可是她現在年紀還小,所以帶過來的只會是血親。」
這個世界上沒有神明。
是異能力,不是神臨。
「她是我的誰?您又是我的誰?」敦緊盯著他。「請告訴我吧。我想聽到你親口回答。」
「……對不起。」太宰想了很久,本來覺得難以啟齒的敘述,卻意外地順暢啞著說了出口。「你……你是我……我未過門的妻子。」
他把下巴緊緊扣在少年的肩上,像是終於承認了自己的無能為力,這麼多年來第一次感覺到齒列的酸澀,用力閉起雙眼,擠掉裡頭突兀的液體。「22歲那年給我生下女兒杏咲、她血崩而死的媽媽。」
10
中島敦抱緊他的背,深深掐進太宰治的肩胛骨,只要再多幾秒,那兩塊骨頭就會從他體內破出來。
太宰治沒有任何掙扎和反抗。因為此刻的他也在做同樣的事。他們兩個都是在這場大雨中溺水的倒楣蛋,互相扒拉著對方換取呼吸,不肯就這麼直面死亡、葬身水底。
可是時間還在繼續。他們也終會沉進水裡。
「原來是這樣啊。」敦吸了兩口氣,似乎笑了出來,像安撫個大孩子那樣把臉頰貼著他的頸側,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太宰並不寬闊的背。「謝謝你把她帶得這麼好。」
「不是的。那是因為她是你的孩子,敦君。」太宰治的瀏海因為受潮而貼在眼皮上,這樣的模糊並不妨礙他看清。「我要和你懺悔,敦君。我不是個好父親。」
敦把他微微往後撥,仰視著此刻狼狽又脆弱的Alpha,「別這樣說。我知道你很愛她。你把她教得很好,是我沒做到的事。」
「我對她的愛不純粹。真正的愛不該是這樣的。」太宰握住了他捧著自己臉頰的手腕。「可能我……我或許真的是愛她的,但是我知道、我會嘗試去愛她的前提,是因為我愛你。」
「有時候……尤其是杏咲閉上眼睛的時候,我找不到你留在她身上的任何一點樣子,就像我一個人的後代,那個給我帶來那麼多痛苦的『太宰治』的子嗣。」太宰覺得自己此刻十分幼稚,但多年積壓下的懊悔終於有了懺悔的機會,他沒辦法阻止自己一股腦地繼續說下去。「我常常不知道、我該不該恨她……恨她與我如此相像,也恨她的出生帶走了你。」
「可是當她睜開眼睛、知道我明明就在辦公室裡布滿了各種致人於死的暗器、卻還是會跑過來義無反顧抱著我叫daddy的時候,我又明白我還是沒辦法不愛她。她是你走後唯一還能證明你存在過、深愛我這樣一個人的紀念。」他痛恨自己的脆弱,在敦面前落下淚來。「真正的愛不該是這樣的。我知道抱歉沒有用。該道歉的對象也不只你一個,可是——」
「可是她把還沒確定和決定要愛你的我帶來了這裡。」敦溫柔地用手指抹掉他臉上的淚水,整理好他的髮絲,讓他可以毫無阻礙的看見他的笑,和太宰記憶裡最後的樣子疊合在一起。「我知道了我的結局。我沒有任何怨恨。」
「可是這個讓我有了好感和喜歡的人,好像還不知道我對此感到很滿意。不過我已經下定好決心,面對那樣的命運了。」敦墊起腳尖,雙手扶在男人的胸膛上,輕輕往那雙唇吻了上去。
「因為我可愛的女兒讓我偷看到了,他有多愛我。就算沒有我,繼承了我血脈、絕對不會出錯的好孩子也會陪著他。他是不會因為我不負責任的離開而孤單的。」
11
太宰治在窗外閃光的瞬間勾出了他安放在口腔內的軟舌,扶著少年的腦殼,激動地汲吻著此刻還毫無經驗的他,急切地捏去敦兩頰上殘留的淚痕,一時間也忘了從前熟練的技巧等等講究,只是不斷地探挖著敦口腔內的一切。
吐息。津液。甚至是類似貓科動物的粗糙舌苔。
這些他都要搶在一切結束前深深雋刻進心底。
誰都有可能帶走他。誰也不能帶走他。
沒有形容能夠拿來為太宰治的喜悅作注了。
他的愛人,不管在甚麼年紀都喜歡他。不管是哪個敦,都敞開最溫柔的內裡包容和接受著各個階段的太宰治。
無關性靈情愛。他的小Beta在自由意志、而非甚麼難以抗拒的本能衝動下,心甘情願地走進他的傘,陪伴和向他朝挹注著無邊的戀慕,支撐起他的心房與心跳。
太宰治真是個幸福得可惡的男人。
「呵……我……我還是很不敢相信……」敦在換氣時推開他,臉紅得不可思議。「我、我沒有結婚,就生了小杏咲?」
「對。不用那麼緊張。」太宰笑著揉揉他的臉肯定著。
「Oh my gosh.」敦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不可置信地摀起嘴。「以後的我這麼開放的嗎?」
太宰點頭。
「可您是Alpha,我是個Beta,為甚麼我們會……嗯嗯嗯?」他的手掌在空中炒了幾圈,瞪大眼睛暗示被他自動消音的詞彙。「這不對吧?!怎麼可能、怎麼一次就懷上的?」
「我愛你,對你發情,這有那裡不對嗎?」太宰歪著頭,淺淺笑著,時隔多年後終於有了幾絲青澀的羞赧一點一滴浮現。「你說過我比較厲害。」
敦已經說不出話了。只能假裝專心聽著屋外的雷雨,甚至以為那全是自己的心跳聲。
太宰把頭埋進他頸窩,小聲坦承,似乎終於有了羞恥心。「不過,我也沒有到一次就好那麼優秀。」
……意思就是,其實很多次吧?而且還很有可能都是仗恃著Beta不用清理也能吸收、不易懷孕的體質沒有安全措施的。
中島敦你也真是太有出息了啊!
「我想像不出來……我究竟有哪點惹你喜歡……」
「只要是你,就都喜歡。」太宰的唇闔上時摩娑過他的耳垂,聲音又低啞了幾分。「……你要是真想知道我怎麼做到的話,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
太宰確實是在邀請。畢竟在剛剛那樣突兀的親吻中,毫無經驗、遑論習慣的少年也沒推開他。
只有他聞得見的青檸瀰漫在周圍。這麼多年來這是第一次沒聞到其中的苦味。
他的少年笑得拘謹,但沒有推拒:「你不覺得,這樣是綠了你自己嗎?」
「你和那個笨蛋現在還沒在一起呢。」太宰如釋重負地笑了。以指節側面搵著他的下唇,眼裡是被雨新洗過的光。「何況現在的我不介意。」
兩人相視一笑,又再度吻在一起。
「可是我會介意。」
敦馬上別過了頭,似乎想把臉藏進一旁絳色的窗簾裡,而太宰雖然兩手還撐在敦腰部兩旁的床舖上,掌心卻因為惱怒而握成拳,恨恨地垂下了頭,在心裡咒罵著各種語言的髒話。
死小孩。為甚麼還沒睡著。為甚麼會選在他已經起了反應的時候進來。
杏咲歪著頭,身體掛在門把上,似乎不是很能理解他們在幹嘛,「我看到了。Daddy你把媽咪親哭了。我很介意。」
Shit.
「太宰杏咲,」太宰別過頭,巧妙地用大衣遮去反應還沒退的下身,見到甩著手上鑰匙的女兒瑟縮了一下,「誰教你進來的?」
「哎,你別兇她。」敦的臉依舊燒紅,把他往後推出一個手掌的距離,努力不去注意頂到他的器物,費了一番功夫,見他不太樂意,拍了拍他的肘關節。「我去抱她。今天說好陪著她睡的。」
「別老是對她那麼兇。」敦下床前輕捏了他一下,悄悄地說:「愛她要比愛我多一些。」
杏咲幾乎是在敦下床的瞬間就撲進了他懷裡,把鑰匙緊緊攢在手心,趴在Beta胸口上時偷偷對上了父親這幾日似乎沒那麼狠戾的目光。
你這個壞孩子。她父親用口型無聲地說。差勁透了。
竟敢和你爸搶晚上的媽媽。
12
雨季尾聲的時候,敦陪著杏咲一起住到了偵探社的病房裡。
實際上躺到病床、插上管子的只有杏咲一個,敦只是在她身邊陪著她。
特異點的事,他們決定對她保密,只是架不住她是黑手黨首領之女的身分,將她帶來了偵探社療養。
「Mommy,你可以抱著我睡嗎?」她的眼睛佔在小臉的比例似乎又大了幾分,醒來時突然對正在床邊削兔子蘋果的敦要求。「I love you.」
「可以啊。」敦接過太宰遞來的手帕,笑著把她的手攢進掌心,溫和地摸著她的臉。「Darling,你看起來有事想和我說。要叫爸爸出去嗎?」
她搖搖頭。每次她有甚麼感情特別豐沛時,她就會用不成熟的英文帶過:”Would you stay with me? ”
「我英文不好的。」敦苦笑了一下,揉揉她的腦袋。「直到放晴我都會在的,別像是要哭啊,嗯?」
“Please don’t leave me along.I need you.”杏咲像是感覺到了甚麼一樣,難得在敦面前哭了起來。”With daddy.”
啊,我是順便的嗎?還是該肯定她還記得我?
太宰握住了敦另一隻手,和她一左一右地抹掉她發達淚腺滲出的液體。「乖,有與謝野阿姨在,你會沒事的。」
「那不一樣。媽媽。」她甩了甩頭,「我沒辦法沒有你。你不要死掉好不好?」
敦反手握住了臉色不對的太宰,要他別說話。
“Look,baby.I love you,too.”他捧著未來的女兒的臉,兩個掌心就能完整裝下。”People and heroes need to die.”
“Be stronger,and move over.”敦分了點目光給太宰,一手握著他,一手牽著杏咲,三個人就像是堅固的圓。
他堅定到看起來不像只有十七歲。太宰過了幾秒後回神,湊上前輕輕各吻了他和她的鬢角一下:「你又提前知道甚麼了嗎?」
少年暖暖地笑,彷彿是提早出現在室內的驕陽。
”You always on my mind.”
他親了親緊握的兩隻手。
13
剛從睡眠中遲鈍醒來時,他還沒意識過來,就在自己耳邊炸開、彷彿甚麼可怕動物的哭吼聲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他的三魂七魄像是被各自抽去了幾成,等他意識過來那是自己從沒聽過的、女兒歇斯底里的哭喊的時候,他才赫然發現,外頭的雨停了。
太陽出來了。一點水氣都不剩。
那個一向乖巧的孩子像是被甚麼魘住了一樣,發狂似地扯掉自己腕部的點滴,掙脫泉鏡花的懷抱、撞開跑來查看的谷崎直美,邊哭邊嚎著甚麼,在她能看到的室內所有房間裡橫衝直撞,毫無章法地亂竄著。
「媽媽——」太宰終於聽懂那厚厚鼻音和撕裂開聲帶般的內容。「——媽媽!你在哪裡啊?!」
沒有一個人攔住她,只是沉默著注視那隻小獸繼續徒勞地四處撕心裂肺地喊著幾乎不是人話的叫聲。連太宰也一樣。
「這次就不跟你討損害賠償了。」福澤諭吉不知道甚麼時候出現在他身邊,沒有搭肩,只是垂下蒼老的眼簾。「去吧。」
太宰點頭,算是對長輩謝過。
他過去抱住了死死抓著門板的女兒,對她不痛不癢的拳打腳踢毫不在意,只是用力抱緊了他,像敦那樣給她順著背。
「杏咲、杏咲。」太宰很快發現這裡又在漏水了。「我知道你不喜歡,但是爸爸在這裡。」
「爸爸還在這裡。爸爸需要你。」
14、尾聲
窗外午後的陽光有些過份的刺眼。
敦忍不住瞇起眼睛,過了好一陣子後才感覺到有人拍拍他的肩膀,這才回過神來。
「你怎麼還沒換上制服?」咖啡廳的前輩督促著。「快去吧。外面那位客人已經等那裏很久了。」
「喔……甚麼客人?」敦愣了好幾秒,才從座位上跳起來。「我霸佔他習慣的那桌了嗎?」
前輩聳了聳肩,「大概是吧。那位客人還沒下車,也許真的很中意這位子吧。」
他花了不到五分鐘著裝完。這次穿的是預備用的服裝,新衣獨有的僵硬氣味不算太壞。
好險當初在入職時一口氣買了兩套。敦深呼了一口氣,看見對街那台熟悉的禮車上的客人終於下車走了過來。
……以防萬一,我還是再買一套吧。
他呆呆地看著那個穿著黑褐色長板大衣、過長瀏海遮住下隱隱用蒼白繃帶裹住左眼、像是因為久未見光而略顯蒼白的男人推開店門,朝自己走了過來。
店長掛上的鈴鐺輕晃晃地響。
「呃、您好。請問今天也是一份手沖摩卡的下午茶套餐嗎?」敦自己都有些意外,為甚麼他的狀況能夠調整得這麼好。
幾乎是看到的瞬間就通通回想起來了。
「嗯。」22歲的太宰治垂下目光,修長的手指在櫃檯的玻璃板上遲疑地敲了幾下。「不對。今天要兩份。」
「?好的。」敦修正了訂單,完全沒印象他這麼能吃甜食。「還是19桌嗎?」
「對。」太宰治還沒離開。「這裡的時薪是多少?」
「…..就、一般的行情價。」敦乾巴巴地應答。
「請你的前輩支援一下。」男人勾了勾似乎沒怎麼推起過的唇角。「不喜歡摩卡的話就自己把飲料換了吧。」
「……先生,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想要你陪的意思。」太宰治的笑容很淺,似乎煩心的事很多。「你和你同事的薪水我會負責。你讓我等很久了。」
禮車上又下來了一個面色不善、穿著歐式襯衫的年輕人。幾乎是看到他出現的瞬間,就有同事把不確定自己是否中獎的敦給擠出了前台:「沒問題的。先生請慢用。」
這甚麼問題發言啊。敦訕訕跟著男人走回方才發現自己回到原本時間的位子,頓時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個從落座後便一言不發的男人。
「怎麼了嗎?」
「沒、沒什麼。」敦迅速搖了搖頭,忍不住有點甜地笑了出來。「先生,請問梅雨季結束了嗎?」
這回換太宰治不知道要回答甚麼了。
「嗯。剛結束的。」他摘下自己的紫色領巾,撇過頭隱藏自己差點露出的不自在。「太陽在等你的時候、又出來了。」
15、在向陽處落幕
“You must have the concept,daddy.”
太宰嗯了一聲,不去糾正她錯誤的敘述和文法。
『你一定有過這種感覺』——女兒真正想說的意思是這樣的。
他伸手摸摸女兒的頭,這次輸液管安穩地牽在她體內,沒再被強硬扯出來了。
與謝野後來給她打了一隻鎮定劑,才讓太宰把她抱回家。等孩子再度醒來、重複一遍在偵探社有過的那樣類似逃跑又像追查的過程卻仍舊無果後,杏咲主動抱著他哇哇大哭了起來。
然後江戶川亂步打了一通電話過來,讓杏咲自己聽著。
這是太宰治在床邊守著她幾天後,她第一次像是終於看見他一樣,開口突兀地說了這麼一句話。
他把港黑的事務交給中也和芥川忙,現在還有一些時間聽她想說甚麼。
「亂步叔叔都告訴我了。是我害的媽媽。」她坐起身,「當一件東西不見的時候,你會有感覺,它是真的被你弄丟了,還是你把它忘在哪了。它還在、是你的所有物、沒有真的離開,這是感覺得到的。」
說得很好呢。太宰在心裡同意著。
「我現在對媽媽的感覺就是這樣。我怎麼樣都找不到他,可是……可是我知道,我應該是沒有把他弄丟的。」她摀起眼,整張臉都埋進了掌心,睜不睜眼都叫人看不見。「Daddy,對不起,你打我吧。我不該這麼早許願的。」
太宰治安靜地撫摸著她的骨頭,大概理解她的意思。
不過,要是中島敦沒在十七歲那年被她的異能帶來,在此先一步看見、接納並愛上了這樣不再有任何掩飾的自己的話,或許他就不會在即使知道自己的結局後,仍義無反顧地回到過去、接受那時尚不誠實也不完美的太宰的追求,用那樣載滿遠遠不止十年的愛去溫暖和照耀那個不成熟的太宰治了。
然而太宰治已經真正長大了。五年前和十年後在他身邊的中島敦一齊推動了他的前進。他已經不再是那個深埋在過去懺悔的泥沼無法拖出、無法面對所謂純粹的愛與被愛的太宰了。
他看著女兒,細細描摩她的樣子。直到此刻才覺得她的眉眼髮梢都散發著可愛,教人無法為此不感到欣喜。
或許他依舊是基於愛著敦,才接著愛杏咲。
太宰知道自己還可以繼續成長,閉起眼睛,虔誠地把額頭貼上女兒的,輕輕吻了她的指尖與其下的眼皮。
「幹得好,杏咲。」他說道。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