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聽塗說,切勿考據
*9889字,我放棄為難自己細修了,當我雙更吧,前方ooc高能警告
*完結了我比誰都開心……雖然自己寫哭了好幾下,我還是覺得我寫得好卡好差……
31
太宰張了張嘴,看起來有幾分呆滯,像是沒聽清楚敦的話一樣。
「你會說話!」太宰直想抓他的衣領晃,不過顧慮到那樣可能真會弄死人,只好揪著他有些散了開的領口,氣惱地逼問:「你甚麼時候知道的?為甚麼瞞我瞞這麼久?!」
「會是會,但是不太會說…..」敦索性放開手,看起來反像是做錯事、被嚴刑逼供的那個。「一開始就發現了。沒有瞞啊。」
「啊啊啊——這才不是甚麼嘴笨不會說話的問題——你怎麼知道的!我那麼辛苦在演一個忝不知恥、傷風敗俗、沒有節操的屁孩,結果你居然跟我說、你一開始就知道了!」
太宰覺得被他耍了一通,儼然才是真正的受害者。撒了一通氣後,才回想起來對方不過是不拆穿而已。
如果真要怪罪,那就怪當初自己選擇騙敦了吧。太宰治把耳朵貼在他胸口上,一下一下地數著裡頭的心跳,蹭了蹭質料不怎麼樣的僧袍,放鬆地倚著,暫時沒打算起來。
「起來。」
「不要。」太宰治還有點氣沒消,換了邊,繼續趴著。「你欺負我。要負責賠。」
「……」
真是夠了。誰教你這麼少女的。
中島敦皺了下眉,雙手終於得空,往僧袍口袋掏出了幾根長針,猝不及防地往太宰治的臉扎了過去,接著馬上把他輕甩下身,半坐起來、活動了一下被徒弟壓得有些發麻的筋骨手腕。
地上的太宰治可憐兮兮地望著敦,以目光譴責他竟然是首先開燈、而不是把他撿起來,真是個始亂終棄騙財騙色的渣男。
和他相處了這麼段時間,守墓人自然對這樣莫名的指控免疫,坦蕩蕩地享受著沒有聒噪小鬼的寧靜,這才過去把十分委屈的太宰治,像拎隻犯了蠢的野兔那樣,安到了桌邊的椅子上。
『我在你身上賠的還不多嗎?』敦還是比較習慣用手比,翻了新的修容工具出來,拿出其中一把小刀往他眉心恫嚇性比劃,大有尋仇逼供的兇狠態勢。『先修臉。我要把針拔了,不要鬧我。』
「……」
自己還真不是當壞人的料。中島敦慨嘆著自己性格上的缺失,將針集中到上半張臉,讓太宰治的嘴得以繼續活動、又不影響到天庭的細修。
「你怎麼知道的!」他指的是敦那句「一開始就知道了」。
玉置沒讓那些橫死鬼接觸中島敦。其後太宰治跟在他附近,也沒讓哪個陌生臉孔靠近過,那會是誰告訴他的?
太宰的後槽牙有些癢。不知道是不是想罵人。
「因為我是你師父。」敦漫不經心地慢吞吞回答,這回他又忘了買麻醉劑,只能說是意外吧。
「不要敷衍我!我很認真!」太宰的臉皮被他往上拉緊,痛得嗷嗷叫。「哎呦、你小力一點嘛!」
這個場景,就和他們第一次見面時沒什麼不同。被勾起了回憶的敦意識到這點,馬上取了塊布來,好歹是往不情不願的太宰嘴裡塞了進去。
再吵下去他就要塞刀片了。敦用腕部推揉太宰一頭汗濕後扁榻的軟髮,算是對他配合的鼓勵。
新製的刀具太過鋒利。如果放下去的話,中島敦還真不會縫舌頭。
「那個時候,你有點、很淡的綠。」敦把掉下來的髮絲輕輕吹開,繼續他並不擅長的回憶。「我記得……那是好久以前,不讓死者去找兇手復仇的方法吧。我不記得有惹誰那麼生氣過,所以不想讓你進來。」
「我本來想,差不多就好——讓你看得見路、然後去復仇,就會安心離開,去你真正該去的地方。可是我又怕你回來、甚至為了我才不走,那樣是不可以的。」
他深思著措辭,像是不熟悉這樣表達自己的意思,話講得簡單,又欠缺許多可以接長句一一連接起來的潤飾,吃力地闡述。
「我本來不覺得願望會成真,又不知道戳破你、和你認真講道理,會不會反讓你想把我也一起解決掉,就姑且許願看看……不過好險,我有許那樣的願望吧。」敦避開了太宰治的視線,似乎是有點難為情。「嗯,是你的功勞喔。」
「我這次趕回來,也有一些事要告訴你。」敦嚥下了口水,雙手卻不見任何緊張得出和或半分顫抖,按著此刻在他面前顯現、寶貝徒弟生前的模樣,從容地一一修復上現實中碰到的實體。「那個、嗯……要從哪裡開始講才比較好…….」
「總之,還是先說一聲謝謝吧。」他放棄為難自己,像在轉述他人的故事,坦然接受了孩子正逐漸成為自己最出色作品中的目光。
臉修復的速度很快,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說開了一些事,敦只覺得,這回的他真好看。
「謝謝你……讓一個渾渾噩噩的老妖怪,獲得了一隻小鬼的禮物,讓他可以給小鬼還原成生前最好看、也能繼續可愛的樣子喔。」
32
和太宰治的經歷不同,中島敦自認自己的故事過於平淡,沒什麼好說。
硬要說的話,他的記性向來不好,也沒法記太多事。他的腦容量還是在正常人類的範疇,因此只能記得最近的事,再多就是一生中非常重要的那些了。
遇見太宰治的很久以前,據他的鄰居所說,他就已經是個介於普通的人類、與不知道有甚麼用的無名神之間的生物了。
「無名神就是『沒有神名的神』。指的是那些沒有諸如『稻荷神』、『月讀命』一類,能夠進入神話譜系裡頭、又不是由鬼化成的神。尋常的山神、土地神,都屬於這一類。」某位曾住在石像裡的前輩這麼告訴他。「至於你的話,則是受到很多人的祝福,才變成這個樣子的吧。」
「所以我是甚麼?」敦還是習慣性地避開陽光。儘管他已經很少因此感到疼痛,但他還是小心翼翼地捧著殘缺的石像,站在墓園裡的樹蔭下繼續發問。「我很少遇到甚麼人。」
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陽光對他造成的傷害,已經不像從前那樣直接。久久來此一次的行腳販,偶爾帶來的稀罕書冊,開始出現了他不習慣、卻又大致上能看懂的文字……
種種的跡象都讓他困惑極了。但中島敦當下的反應,就是搬到了與墓園和亂葬崗毗鄰的荒郊野外,在非不得已上市集購買物資的時候,也是閉緊了嘴巴,照常包緊了一身皮膚,只露出一雙眼睛,唯恐被世人再發現他還有哪裡異於常人的地方。
「……就說是半神半人的東西了啊,我講話你到底有沒有在聽……」
「抱歉,女房大人。我只是在想,我還沒成年,也沒成家、更不要談立業,就這麼自裁而死,真的有些不甘心。」
「不用自裁啦,又不是甚麼危害人間的妖怪。如果是這樣的話,在你把我挖出來的時候,我就劈了你了。」鎮墓的虎形守護神安慰他。「是那些受過你幫助的無名屍送你的……他們把自己享用不到的壽命和運氣,當作謝禮送給了你,你就安心接受吧。」
「那我會怎麼樣?」
沒有血脈親緣可傳承的福分與壽命,可以憑著亡者的自由意志,轉嫁到指定的人身上。這麼好的事,中島敦一點都不相信會發生在自己身上,只好向他唯一找得到、又會回他話的神求助。
「您別喘了!石像不需要呼吸的!」
「石像不需要,可是無名神需要啊……」女房的聲音虛了不少,彷彿一個病重彌留的青年,依稀想留下甚麼遺言。「他們說直到你成年了就好,於是我就沒攔他們了。」
突然好想摔石像,求解。
「女房大人……成年是我想的那個成年嗎……」
「嗯。記得要先結婚喔。」
「這也太難了吧……這只是希望我過勞到極點也死不了、可以被呼來喚去完成他們生前遺願的手段吧?!」
「呼呼,不要把大家想得這麼壞嘛。換個角度想,要是抱持著寧缺勿濫的心態的話,還真的有可能等得到喔。」
等不等得到,還真不知道。要找到能夠不嫌棄他的出身、工作、經濟狀況,以及可以當對方十八代祖宗的十八代祖宗年紀的女孩,中島敦何止是不抱希望,差點想往自裁的道路上一去不復返了。
若非糊里糊塗下答應了女房的請託,在守墓神消散後,代為看管墓園、並等到下一位無名神成長到足以獨當一面,中島敦還真不知道,自己活這麼久到底是為了甚麼。
女房消散前,將最後的力量分了兩半,一份給敦,另一位則是繼任者。然而這點微乎其微的神力,對中島敦的作用,大概也僅止於能夠看飄盪的鬼魂、並能夠上前勸架維持秩序而已。
在這段期間裡頭,他遇到了很多「人」,學到了一點事。
這些贈禮只讓中島敦能保持著十八歲的相貌,與看不見盡頭的壽命。曾經他有好好去找那些「鄰居」們商量、可不可以改送別的,但對方也是一臉為難,甚至每晚聚眾堵在他家門口,問他有沒有想要甚麼,沒多久他也隨他們去了。
說想要錢卻收到了一堆冥紙、想要吃肉卻發現剛埋好的新人就被挖了……
明明就已經說過不用送了。敦拒絕也不是,接受也不是,萬分地彆扭;知道了他們的心思在死後會越發單純、完成「答謝」後便會快樂前往該去的地方後,他便決定對一切新來的面孔視而不見,對所有的慰問充耳不聞,如此消極地過著煩惱三餐、又不明白繼任的無名神甚麼時候才會主動來找他的日子。
除了帶有冤屈、憾恨而死的亡魂……中島敦自認是個不太適任的和事佬。在幾次嘗試放置、發現他們還是會無緣無故地啟程或消失後,他便確定了女房消散是散得快了些,但也沒有真正坑他。
這片土地上,確實有另一位比他更適任的守護神存在著。
求求你趕快長大吧。中島敦這麼想。但他也不知道,等新的無名神出現後,他會怎麼樣、又該何去何從呢?
人活著就會有煩惱。在他的煩惱為「厲鬼不需要我處理真是太好了」、並姑且可算是告一段落後,名為「太宰治」的新煩惱,便這麼無縫接軌地冒了出來。
上天給了我這麼多考驗,一定是希望我成為更好的人……在仔細端詳過面前的小鬼後,敦在他的身上看出了一些祝禱的痕跡。
有人把本該注往中島敦的力量,通通交給了面前這個少年。忽略掉他本身淡了不少、但依然殘有一絲痕跡的戾氣,敦頂多也只能看出來,那些亡魂們沒有任何不甘,便將自己的力量鎔鑄給太宰治、讓他擁有了能和敦接觸的實體。
把他的臉修好,然後讓他去完成復仇的夙願。中島敦取針時真是這麼想的。他不只對甚麼三個願望沒有興趣,還希望能早早送走這個可能給他帶來許多麻煩的煞星。
殺人的鬼不會有甚麼好下場。雖然知道太宰治是個不能招惹的麻煩精,他還是習慣性地要他不要傷人——因此中島敦再次遇到太宰治、發現他不知道躲在自己的傘裡幾天後,還真是嚇了好一大跳。
雖然那孩子餓得慌,一打照面就撲上來吸了自己的陽氣,對敦甜甜地露出無害的笑,像是個乖乖聽話、希望獲得獎賞的少年,可他還是從太宰治的臉上,看見了他未來成為厲鬼的可能。
他還說是因為答應了敦的事還沒做完,於是不能走——
罪過罪過。我不該不把你當回事的。敦當下真想和他道歉,可太宰治又對尋常的食物沒有興趣,教敦一時很難想到甚麼既不激怒他、又能夠挽回自己可能耽誤乃至於斷送了他入輪迴的方法。
畢竟他這些天真聽了敦的話、沒有去吸食維持人形與理性所需的陽氣——雖然說了「你不可以做出傷害別人的事」,於是他就鑽了這句話的空、來傷中島敦——就連敦也沒法輕易判定,在勘勘維持住的理智被輕易挑斷後,這樣一個生前看起來就沒多少善惡觀的少年,在擁有這麼多亡魂的力量後,會變成多兇的惡鬼。
再者,他也不是普通凡人,太宰的怨氣和鬼氣,他還能擋得住,被他吸了幾口陽氣也沒關係,只要別把自己吸成人乾,敦倒是覺得無所謂。
原來我已經這麼淡定地,接受自己已經是不正常人類的事實了嗎……
敦到底不是真正的神,許多方法都是自己學來、道聽塗說的野路子。如果說他第一個願望許的有些取巧、想藉此替太宰治把臉修回生前的模樣,那第二個願望,就是完全為太宰治許下的了。
把太宰留在自己身邊,不讓他到處亂跑。利用一些雜事讓他分心、藉此慢慢稀釋掉怒氣與恨意——至少敦的美好想像,是這個樣子的。
一不小心就對他產生了感情,真把他當成徒弟、親人那樣地帶,甚至還容許太宰每晚抱著自己,直到那樣強烈的情緒與鬼氣連中島敦都開始擋不住,讓凡人也能看出不對來。
這樣是不行的。必須要想辦法把太宰治送走。
雖然會感傷,但如果他是真心希望太宰能夠好好的,那他就必須這麼做。敦在給自己上妝、前往市區時,就已經默認了自己先前的方向是錯的。
只是,如果現在才和太宰治坦承,自己一直以來都知道他的偽裝、讓他來當徒弟也不是真心喜歡他、而現在必須要勸他放下一切、最好順便忘了中島敦這個王八蛋趕快走……
下跪道歉有用嗎?切腹但是死不了、有辦法謝罪嗎?
肯定不行的。太宰治搞不好還會一把擰斷他的脖子,把敦的球當球踢,成為惡鬼界新一代足球金童。
那就讓他自己坦承吧。由太宰或其他人來打破僵局或現狀,絕對比中島敦自己來得好。
遇到偵探社和國木田,恰巧為敦製作了一個完美的突破口。只是……
看著太宰治配合著自己的動作、安心闔上的雙眼,中島敦為他擦上粉底的手,不由得慢了幾分。
感情是真的。他不想和太宰治分開,也真的很捨不得、很心疼這孩子……
「老師,問你喔。」太宰對他的目光沒有表示,閉著雙眼,嘴角有點揚起。「你說的成年,是要結婚才算嗎?」
「理論上是吧。結婚只是其中一部份。」
「那我當你老婆好不好啊?」太宰治抱著他的手,幼稚地蹭了一下,「這樣你就可以——唉喲!」
「不好。我再不正常也還是人類,對看起來比我更小的未成年沒有興趣。」
「你嘴巴上說喜歡我,結果還打我……紅葉說的沒錯,男人的話果然不能信……那就等我成年嘛!認真考慮一下——好啦其實我想當的是老公、老公也可以啊——」
「只是個暴栗而已,又沒多大力……不等。不要。不可以。開甚麼玩笑。你已經死了。」
沒有他的這麼多年都等過來了,再多等一下,也不是不可以。應該吧。
不過,冥婚的話,需要準備甚麼呢……
中島敦首先只想到了大紅蓋頭。明明是不恰當的聯想與想像,順著徒弟的頭顱時,仍是忍不住淺淺地笑了。
33
之後的日子平靜了好一陣子。
中島敦還是繼續他與墓葬相關的一切工作。太宰治比較喜歡看他工作,偶爾還是會搭把手。
這樣是不行的。太宰治坐在棚架下的圓凳,盯著敦在熟練地給石材拋光後、著手一筆一畫地陰刻碑文。
他也很想和敦這麼一直待下去。可惜他的腦袋依舊清楚,明白這樣是不對的。
那怕敦並不是完全的人類,只要他還有那麼點人類的成分在,他就是會被鬼氣傷害的、不該被鬼魂絆住的人。
他已經死了,可是敦還活著。太宰摳了摳凳子的木緣,心不在焉地咬著下唇、聽著敦一下下敲打石面的聲響。這樣是不對的。
生命已經停止的人,就不要再去干擾生命還在繼續的那些人……而且,太宰治也有其他義務。
「欸……那個……」
「……」
「敦,理我一下啦,我在跟你說話。」太宰治顯得有些扭捏,揉著圓凳的指關節泛起了白。「那個……你還有第三個願望,還沒許呢。」
願望說好是三個就得是三個。除了不想當所謂說話不能聽的男人,也因為這是當初玉置等人,和他達成的協議。
他讓太宰治有辦法擁有短暫的實體、前往市區完成種種遺願,相對的,後者也必須對這個墓園有所貢獻。
接受山村等人的力量,利用這些點滴的匯聚、擁有實體、在完成自己的目的後,前去接觸中島敦,得知並完成他真正想要的三項願望。
至於為甚麼不是把剩下的能力還回去、又或者委託給玉置保管……只能說當初太高估了自己吧。
秉持著省麻煩的心態,太宰和老人家耐心商量,把自己的怨氣拿去給敦實現三個甚至可以是非物質上的願望,抵掉在歸還力量後、還得在墓園裡頭乖乖等下一個可以給的鬼出現,這樣誰也說不準的漫長時間。
人不能太高估自己。看吧。就這麼栽了。
但是說好要做的事就是要做到,把那群善良的人當傻子耍,真的很不道德……
「願請骸骨歸。」
「甚麼?!再說一遍好不好!」
「『請骸骨歸』啊……」敦停下鑿刻的動作,對少年的吃驚感到有些困惑。「不行的話,那就——」
「行、行!……」
太宰飛撲過去,自後方環住他的腰,也不管對方慌慌張張地想轉過來問自己是不是又有甚麼毛病,黏在他身上攬得死緊,也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瞬間又湧出的淚水。
白癡。我叫你許真心的願望,不是叫你真心為我許下願望啦。
許點自己想要的東西……不要再為我這樣一個……很不怎麼樣的鬼……浪費給你的願望了。
「別哭啊、你別哭——太難實現的話,我換一個——」
「可以實現。」太宰治把眼淚擦在他背上,吸了好幾下鼻子,才繼續重複。「這個、我有辦法實現。」
「你的樣子,看起來還真不太像……喂、你要帶我去哪裡啊?!」
他心裡是高興的。關於敦這次許下的願望。
是故太宰治馬上覺得那塊墓碑非常礙眼,中島敦都還來不及放下鑿子,就被小鬼一把抓住了手腕,頂著濫漫的雲彩和午後陽光,有那麼幾分不知死活,強硬地往墓園半拖半扯著前進。
喂喂、你甚麼時候變成這種行動派了?你倒是給我停下來、像前幾次那樣、給我好好解釋願望的機會啊——
中島敦一切想開口的慾望,在看見太宰治停下腳步的地方後,化作了一抹無奈的微笑。
太宰治放開了一直緊握住的手,佔到了邊上的松樹旁,一雙淺淺的鳶色裡頭色彩斑斕,也不知道是不是剛剛哭過的原因。
他的情緒很激動。但既非生前的埋怨、死時的憎恨、更非死後的不甘。
「……對不起,我最多只能帶你到這裡,剩下的、還是得靠你動手。」太宰吞了口口水,終於又有了男孩的靦腆和緊張,目光搭上敦一角、又快速落回地上。「我試過了……我沒辦法碰到自己的身體。」
算了。就這樣吧。世上多的是不能靠願望就能解決的事情。
敦不知道自己該說些甚麼,在那雙滿是期待的眼睛下,他早就做了許多自己沒想到的決定。
『鏟子。』
「在這裡。」
翻去上頭稀稀落落、長得不怎樣的苔癬,並非甚麼難事。中島敦加快了堀地的動作,終於趕在傍晚前,讓裡頭丁點腐爛跡象也沒有簡陋木棺,完整地浸在日光之中。
『你喔……』為作確認,敦還是把封棺用的釘子給撬了開,看見算是熟悉的面孔,不免還是對一旁把視線轉了開的徒弟訓了一下:『怎麼還沒開始爛?都要變蔭屍汙染土地了!』
「不要怪我啦……是你說要把我請回去的欸,兇甚麼兇。」
不,我哪敢兇你,都是你在兇我。我只是想稍微抱怨一下而已。
『竟然會頂嘴了……我只是想說,人還是要多唸一點書,你媽沒說過你嗎。』
「我媽只有叫我沒事不要在她面前晃……你是不是在拐著彎罵我?書看再多我也不知道怎麼讓自己爛——給我把我的感動還來喔!」
那也不是你沒爛掉的原因吧……許願前那麼多時間可以爛,如果安分爛掉的話,我就只要撿骨頭,不是更方便嗎。
就算中島敦的吐槽並沒有說出口,太宰還是把頭低了下來,手指絞著身上的衣服,對自己悽慘的模樣也有些不忍直視,只好乖乖去把木板車給推了過來,讓敦在嚴肅起棺後,還能優雅地把他推回棚架下。
或許不該再叫這裡棚架了。太宰治在暮色下看著敦毫不嫌棄地抱起自己的屍身,放上了工作台,拿起為他訂製的那組修容工具,和壓在箱底的稀罕材料、專心致志地修著屬於他的過去時,眼眶又有點被液體沾黏的感覺,很快就被他擠掉了。
這裡以後也是我的家了。太宰在守墓神身邊給他用手帕擦汗,不讓敦為那點小事分神,只覺得自己真如敦所說,確實有些嬌慣地像個少女。
暖陽推送著漫天的彩霞。這刻的溫暖和毫無負擔的快樂,是生前也沒有感受過的真實。
他看著自己的樣子一點一滴地回來。大功告成的每一秒,都比上一秒來得歡喜。
「敦、敦。」
太宰治又抱住了他。將他的味道和音容雋刻在心裡,竟覺得短短的三個音節,就像在喊「我愛你」。
哎呀。絕對會被他笑的。敦最沒情趣了,簡直就像感知浪漫的神經被剪了一樣。
沒情趣就沒情趣吧。反正他喜歡就好了。
「你呀……要好好的喔。」
中島敦收完最後一線針腳。聞言轉過身時,少年已經不見了。
他又轉回來,看了工作台上面容安詳、沉浸在柔軟安眠的孩子幾秒,發現他本該停止一切生理機能的眼角,泌出了一雙乾淨的淚水。
「阿治,我疑惑好久了,你真的是黑手黨、不是愛哭包嗎……」敦給他拂去淚水,五官在濃郁的夕陽下顯得柔和。「沒人陪著的時候,也要勇敢一點。」
「你……哎,別哭著上路啊。」
像是在應和他的話,敦把手收回的瞬間,數月未見腐爛的遺體便開始塵化。白髮的守墓人還沒來得及多看幾眼,檯子上只剩下一具掛有熟悉衣衫的骨骸。
中島敦本來想嘆氣,可一想到那個笑起來真的很可愛的孩子,已經心無罣礙、沒有懷抱任何殘留的情緒地去往應去的地方,又淡淡微笑了起來。
他新挑了一副乾淨樸素的棺材,把太宰和當初要送他的修容組一齊安放了進去。稍作休息後,便把他安穩地葬在木屋的後邊,不會輕易被吵到。
「恭喜拿回翅膀呀。小天使。」
中島敦把鏟子插在地上。倚著這個臨時的墓碑,由衷祝賀道。
34、尾聲
「所以,那句話到底是甚麼意思?」
舊友在下班前最後十分鐘來訪。國木田獨步算是直接的承案人員,但江戶川亂步聽聞中島敦前來,便拒絕了與謝野送他回宿舍的提議,就這麼落在主位,在已經掛上「打烊」門牌的偵探社內,聽他交代完國木田之後的事。
『喔……在我真正十八歲的時候,想要退休的意思。只是我不知道他只用字面解讀,算我的小尾巴或賣弄過頭了吧。』
「一般人不會明白的吧……亂步先生,關於這起事件,您好像並沒有很驚訝呢。」
「名偵探為甚麼會為這種簡單的事大驚小怪!不要吵我數數!」亂步頓了兩秒。「我大概猜出了你的身分,只是我沒想到你這麼老。」
『請不要直接說我老……以我那個時候來說,我還沒有成年……』
「有差嗎,就是羅漢腳*嘛,不要狡辯了。」
從頭到尾,只有國木田一個人,對太宰治和中島敦的過去、身分一知半解,甚至被對面端坐在沙發上的斗篷男拿來利用一下、又被亂步默許這麼做——
怎麼想都要把價喊高一點。這是耍弄偵探社的代償。
「國木田,不要老想著自己被他耍了。敦先生的思維很單純,你要是靜下來多想幾秒,就能推測出來。」
「確實是我躁進了。亂步先生,您甚麼時候和他這麼熟了?你們又是甚麼時候串通好的?」
「也談不上熟。但是以他的年紀和出身來說,只有『敦』才是他的名字,『中島』則是四民平等*那個時候、才隨手拼出來的姓吧?」
『默契吧……亂步先生沒有阻止,我就這麼下去了。』
敦脫力地苦笑,證實亂步的猜測。雖然他也已經累到不怎麼想掩飾了。
跟聰明人相處好累又好難啊……
「給我適可而止啊!慢著、四民平等不就是——」
「嗯。他大概也記不得自己確切生在甚麼時候,只能推測他比卑迷乎女王年紀還大。」
『差不多吧,不要再提醒我了……』
「您是化石吧!!!」國木田揪起敦的衣領,激動地晃。「可以多問您一些事嗎?!」
「呃、呃……嗚!」
「冷靜一點,也沒那麼誇張。兩千多歲的古董經不起你這樣晃。」亂步吃起招待用的茶點,心情還算不錯地幫他解圍。「敦先生是值得尊敬的委託人。不要強迫他。」
「是!」
『如果你是想翻歷史課本來問我的話,那些事、我這個死老百姓、很遺憾地都沒有參與到……』
「戰爭呢?!徵兵呢——你該不會還逃漏稅吧?!」
『裝死就好了……雖然應該是會沒事,但是我也不想隨便死死看。』敦整理了一下衣襟,眉頭很快又張了開,捍衛自己良好公民的名譽。『年均所得低於40.8萬不用繳稅啦。*』
「您怎麼活這麼久還這麼窮!」
『不然你想怎樣啦!我一路吃土過來的不行嗎!』
太可憐了。吃土吃了這麼久,窮到連鬼都不想把他抓走,還在一個人辛苦工作存那幾個錢,來付費請求接受委託。
我不能再哄抬價格了。國木田推了推眼鏡。中島先生這輩子已經夠苦,沒有必要繼續刁難他這樣的可憐人了。
『前因後果已經交代完了,那就來談先前的委託吧。』敦把身旁造型簡單的木匣子放上桌面,另外又附上了一個巴掌大的玻璃瓶。『我很久沒來市區了,不知道你們的收費是不是有調高,先點一下數目吧。』
「就算調高了,我也不能逼你活下來、再賺多一點來付啊……」國木田對他尷尬的傻笑免疫,拿起瓶子反覆確認,看不出其中的端倪,就是個普通的瓶子。「不夠大吧?」
「多的錢不需要給你買好一點的罈子嗎。」亂步從匣子放上桌的聲響,判斷出其中的重量,淡淡地問。
『不用。就當作是另一個委託吧。』敦聳聳肩,小心地將懷裡的信封放到桌面上。『我在家裡某個角落發現了這封信。也不知道他是甚麼時候寫好的……請你們幫我送到他以前待的那個地方,算是完成他不知道甚麼時候就已經放下的願望。』
他的視線穿過了國木田,越出窗外,在夕陽的那岸停下。
如果太宰治真心放下的話,那怕是本能地怕火,也會想辦法把這封不是留給敦的信給毀掉的吧。
小王八蛋。敦無聲地唸了一下,眼裡有著點點的笑意。給你師父留了一屁股事做。
「這個難度的話,錢不太夠……」
『……爛命一條,要不要?』
「開玩笑的。」國木田清了下喉嚨,果然他還是不適合擔任這種調節氣氛的工作。「您真的……決定好了嗎?」
『嗯。我也該是時候好好休息了。最近覺得,日子真是越來越難過下去……我想到那孩子那邊去,也和其他人說好了。』敦的笑有些靦腆,真像個符合外表年紀,卻意外替人著想的少年。『我這輩子意外地好長,也都在替人完成或大或小的願望,卻一直沒什麼真正想要的事,遑論替自己實現。』
『就當作是給我自己的禮物吧——要注意的事,就像我之前告訴你的那樣。那我就不再叨擾、萬事拜託了。』
敦站起身,就像是個來向友人道別的旅人,微微傾身,聊表謝意,戴上了一頂靛藍色的舊式禮帽,不再逗留,緩步走出隔間。
國木田迅速起身,深深一鞠躬。畢竟他也想不到更重的禮了。
「請放心——這麼多年、有勞您的守墓與各種協助了。」
為了這座城市。國木田這麼補充。在那些沒有異能者的年代。
敦回頭看了青年一眼,沒再說甚麼,笑著擺擺手,便這麼走了。
35、在星砂安睡處落幕
放棄和各種文獻搏鬥後,國木田帶著一束鮮花,還有祭祀用的素果、霓裳等敦指定要有的物什,依約來到了木屋前。
他放緩了腳步,繞過主屋,走進了後院。白髮的守墓神已經不知道等多久了。
敦說自己沒什麼講究,但國木田還是十分嚴肅,恭敬地將靠在太宰治墓碑上、笑著睡過去的他給暫時請走了。
就算對這些事務熟悉如中島敦,恐怕也無法確切說準死亡的時間點吧。
委託完成的時候,國木田獨步緩緩走在鄉間的小道上,手裡拎著那個恍若裝了星砂的小玻璃罐,隨著生人的動作而淺淺晃盪著。
他皺著眉,將罐子埋在太宰治的碑前,試圖讓它看起來像倚在墓碑上頭,同時又能好看一點。
確認土已經壓實、裝有骨灰的小罐子沒法輕易被掏起後,他盯著墓碑,被微涼的晚風提醒,才覺得自己似乎該說點甚麼。
「臭小鬼,」他還是選擇了這個稱呼。「給我好好孝順你師父啊。」
Fin.
*1:指的是「沒有成家立業、無所事事、四處晃蕩的單身男子」。
*2:明治維新時期的其中一項政策。
*3:以台灣來說。
剩下一點並不影響的細節,就塞進後記裡頭說吧:)
謝謝大家一路辛苦追到了這裡!啾咪光波掃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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