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給出生在冬季、曾經在圈子裡陪我走過的朋友(寫了超過一個月都要變滿月酒了
*太宰治中心向。部分角色關係自由心證
*BGM: 八三夭 feat. 林宥嘉——我不想你想你了+天真有邪
指關節禮貌敲擊桌面的聲音貼進太宰治的耳朵,他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睡昏在自習室裡。抬起頭來睜開眼,努力認出面前的來人是白髮的學弟,見他似乎是醒了,這才拉開對面的椅子,隨手將某份裝訂成冊的資料放在素淨的桌面上。
「敦君。」太宰治矇矇地喊了一聲,權當打招呼,對面也沒什麼表情變化,似乎沒要指責他的意思。「中也呢?」
穿著灰白色棉質外套的大學生微微頷首,因室內空氣的暖悶而拉開了拉鍊,自然地落座,坦蕩大方的樣子倒是反讓太宰治不自在地清醒了一把。「應該是被喊去幫忙堵人了,他讓我先來,給你看是要看題目還是講題講個一小時後再說。」
太宰治沉默。有那麼幾秒他正在深思著要不要再馬上睡回去會不會好些,畢竟他和這學弟老實說並沒有很熟,卻意外地撞上他一些私事,加上對方前段時間忽地性情丕變,近來成了一副很難捉摸的樣子,讓他有些不知道該怎麼拿捏相處的態度和分寸,不知怎地竟還有些苦惱和在意。
嚴格上來說,「學弟」都還是特意套近乎過的稱呼。畢竟太宰治讀的是文學系,他的竹馬中原中也唸的公共行政,而中也不知怎地勾搭上的中島敦唸的則是政治,合計著後兩個才是社會科學院裡頭拜把子的關係,要不是太宰治撞了腦子決定開始準備公職考試,大概到下輩子都不會出現甚麼由中也和他小弟教(監督)他太宰治讀書、教過去的他感到羞恥難耐的讀書會畫面了。
留太宰治兀自沉浸在自己的人生究竟從哪裡開始出問題、又能不能回溯去修正的大哉問一陣子後,中島敦看了錶和被他當枕頭的教材一眼,禮貌地開口:「前輩有甚麼讀不太懂的嗎?」
太宰治側著頭,彷彿這樣穿出他腦海的東西就能被撈回些碎片。「嗯……原因自由行為?」
這是睡著前還是幾天前最後還有留下點痕跡的詞。隨便啦。
「那個是法科喔,還是刑法。」中島敦搖搖頭,似乎忍住了嘆氣的衝動。「我頂多只能給你講講公法。」
「嘛…..不都是法嗎,敦君也會吧?」
「話可不能這麼說。那您腸胃炎的時候怎麼不看獸醫呢。」
好個伶牙俐齒的傢伙,一點便宜都不讓人多佔。
太宰治皺著眉沉默,看起來顯得像是在鬧起床氣,落在中島敦眼裡,忍不住又想多說他兩句:「前輩,你真的有打算認真準備考試嗎?」
「說起來,」太宰治一瞬福至心靈,想都沒想,便脫口問道:「你還想養貓嗎?」
中島敦僵硬了一下,只剩眼睛在微微地晃動。
和太宰治這種把大學當養老生活、中原中也當中學的再延續,成天不是宅宿舍就是在準備幹架的日常不同,中島敦的日子就顯得按部就班了許多:大一的時候報名宿營給學長姐們少貼錢,大二的時候當出力又貼錢的宿營工人,大三的時候被拖去當招生的苦力,朋友喊了一聲就甚麼活動都去,倒也讓他和青春有關的事一件也沒落下。雖每項都表現普普,叫人不會印象深刻,卻也不會覺得這人的日子白過。簡而言之,就是個規規矩矩的好孩子,不找碴的話基本挑不出有甚麼好讓人不滿的。
或許「人很好」本身就足夠構成一種印象。太宰治第一次遇見他時,不知道又是哪個頭被門夾到的寒冷日子,總之就是想不起緣由地將好幾週沒洗的髒衣服第一次投進宿舍公用的洗衣機裡頭,也就這麼一次錢幣不僅被吃,滾筒門也完全打不開,讓他原地跳腳、邊惦記著洗衣槽裡頭還沒拿出來的手機和房門鑰匙,邊摸著乾巴巴的口袋背脊發涼。
在太宰治下定決心去扒宿舍服務中心的門求救時,路過的中島敦在剛出現的瞬間就像天使下凡一樣,看了看太宰治,又看看洗衣機,也沒等太宰治說甚麼,善解人意地逕自走上前,抬起腳來「哐哐」踹了兩下,洗衣機便如戰車一樣開始轟隆作響,一副憋了許久的屁終於得到解放,水聲幾乎是「磅」地不斷砸在那堆衣服上。
見洗衣機沒其他狀況,中島敦——彼時太宰治還不知道他姓啥名誰——便轉過身來,朝他微微點頭,說了聲「好了」。
太宰治:「幹。」
小學弟霎時驚恐萬分,幹甚麼呢不說謝謝還罵人?!
太宰治:「我手機還在裡面。」
中島敦:「啊這……你LINE的ID是多少呢?我等下練習完了就去領錢賠你?」
雖說對方勇於認錯、勤於改過的乾脆態度值得嘉獎,太宰治還是幽幽地盯著他,忍住不過去掐他脖子的衝動:「我的錢包和所有鑰匙也在裡面。」
中島敦搔了搔頭,咬咬牙:「呃……那你記得裡面有多少嗎?」
好樣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碰上騙錢的,他這兩腳不只踹飛了這個月的工錢,連人家的家當和(宿舍)房門都一併踹了開,害得對方不只身無分文還得露宿街頭了。
「不記得。」
「……」
不記得的話可以不要負責嗎!反正也不知道是多少,不如就當作裡面的東西從來沒有在這世上存在過吧!
「但是——」太宰治終究還是衝上去抓著他的領子,幾乎要把人拽起來晃,撕心裂肺地大喊:「——老婆!!!」
甚麼東西啊這個人?!不過就是不知道到底多少錢,至於這樣倒貼上來嗎我也不是不負責啊!
「——我老婆牽手會的票!!!在裡面啊啊啊啊啊王八蛋我三餐吃垃圾當二十幾天乞丐超人才買到的票啊啊啊!」
「唉唉唉放手——喊甚麼老婆、連牽手會的票都能亂放了這根本就是心裡根本不把人家當老婆吧——唉呀大哥你冷靜、冷靜啊嗚窩噁嘔嘔嘔——」
兩人的結識彷彿一場噩夢。礙著太宰的室友不知猴年馬月才會回來,洗衣機能開蓋估計至少得超過半小時,還結下了此等害人性命的冤仇,中島敦只好帶著這麼一大號面容愁苦、神情恍惚、連路都不記得該怎麼走的傢伙到了社會科學院的交誼廳,給他泡了杯廉價的三合一咖啡暖著手,隨便把人擺在不礙事的角落裡黯自神傷。法律系的蒙哥馬利遠遠望見太宰治失魂落魄地跟在敦身後、時不時還得靠後者拉一把才堪堪避得過路上的人車,差點沒馬上報警問哪家療養院走丟了甚麼患者。
「這誰呀?你別一天到晚只要認識了就把人往這裡帶啊。」紅髮的洋人少女隨便挑了個會議桌旁邊的位置,似乎有些領地被犯的不快
「呃,被我剝奪了和老婆相會要用的鵲橋還是牛車的可憐男子?」中島敦拍拍頭,這才意識到自己和他根本就沒互換過姓名。「其他人還沒到,可不可以先教我怎麼寫個類似我會負責賠償的承諾?」
「你也太看得起我了吧,中島敦。我只是個平平無奇的法律系在讀生欸。」
「雖然你只是個平平無奇的法律系在讀生,可要緊的是你是個公正的第三人啊。」
蒙哥馬利沒忍住巴了他的頭,想了兩秒後又踩了他的腳。不大的空間裡滿是敦沒預料到的哀號。
「我可以幫你寫。」不知何時溜進來一個矮小的藍髮女孩,瞥了一眼被放置的太宰治,安靜地擠到了桌邊。「要不要先開始討論準備甚麼好?」
接著小朋友們開始嘁嘁簇簇地開始討論。太宰治在一旁被迫收聽,卻也懶得惱。內容無非是針對校慶暨招生博覽會時,身為弱勢文組聯盟的他們該如何推出能搏人眼球的項目;雖說和後來陸陸續續進來的幾個人定下了「跳舞」這個方向,但依然陷入了諸如「要跳啥」、「女團還是男團」、「蛤我不想穿女裝」、「難不成要我穿男裝嗎」、「男團舞會動胯欸」、「女團就不會扭骨盆嗎」、「幹嘛一定要選性感風的啦」、「得湊到7到9個男生或女生耶」、「怕甚麼男人照樣可以當女人用」、「那我可不可以不要當辣妹」等等越來越跑題的問題漩渦中。
等到中原中也到的時候,一見到昏昏欲睡的太宰治,彷彿看見了甚麼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東西,先是後退走了幾步出門,又不可置信地走回來,在他面前揮揮手,確定是活的太宰治本治,這才開口:
「稀客呀青花魚,我還在想為甚麼還沒進來就有股腥味呢。」中也講話的口吻平常,聽起來真不像在罵人。「你怎麼會在這裡?不是幾個小時前說要去見老婆的嗎?」
小朋友那邊迅速地安靜,面上有淚痣、有幾分媚態的黑髮女性更是毫不掩飾地轉過身來,雙眼炯炯有神地掃了他倆一眼。
「不會吧?看不出來已經是有婦之夫了。」
「這會不會是他當初在校草選拔最後被刷下來的原因啊?」
「我就想說照片看起來不錯,本人也是捲毛長腿大帥哥,就算看膩了,也不至於這幾年都沒有再入選……」
「我只記得之前某學姐畢業的時候也有提過這事……不過不是說因為總是一副閒閒散散、懶懶散散、沒什麼想法和精神的樣子,瀰漫股老氣才把桃花一朵一朵給折的嗎?」
「握靠你也聽說得太詳細了吧?!」
「嘿嘿因為我剛入學那會有投給他哈哈哈。」
甚麼跟甚麼啊這些人。太宰治沒好意思和那麼多小朋友計較,只能朝中也翻了個白眼,哪壺不開提哪壺,說到這個他心就痛。
「關你屁事。」最後他只吐出惡狠狠地這麼一句話。
「該不會是被發卡了吧?」中也恍然大悟,「好有智慧的女性!了不起!能夠看穿現象看本質、演藝圈的清流!」
「清你媽!我推才不是那種人!」
等到他們二人解決完私人恩怨又進來躲避寒風時,室內的戰況也分出了勝負。據說由於知道了文學院和理學院也不約而同地選了舞蹈,差別僅在於前者滿滿的美少女選了AKx48,後者成堆的男人則選了首假面舞x,因此我行我素習慣的社科院裡僅能號召到的眼前這幾人,只能咬牙另闢蹊徑,選了首還新、大勢KPOP團體的say that say。
選定了歌曲後,幾個人圍著投影幕,研究著九人站位、舞步、動作等的拆解,幾位女孩子開始研究起妝造,紛紛開打開了各種購物網站來湊演出服,跨系合作的和諧畫面只怕是院長看了都會哭倒在地大喊這點錢我們還是出得起的;唯見中原中也的眉頭越蹙越緊,臉色越發凝重,在已經從MV換成練習室不知道第幾次後,終於忍不住發問:「幹跳那麼快他們怎麼分得出誰是誰的?」
「你不會認顏色嗎蛞蝓。」太宰治隨口嘴回去。
「你色盲嗎?他們有好幾個兩兩顏色一樣的欸。」中也的面色沉重。「也不是跳不起來但是就……」
「就很噁心。」太宰深感同意。「雖然不是可愛風但一想到你在上面扭我就不行。」
中原中也想了幾秒,將自己的臉輪流貼上投影幕上的c位動態撥放,難得同意缺德竹馬對他的評價,神情漸漸悲壯了起來。
彼處的小朋友們圍成一圈,開始半搶半劃地決定誰該跳哪個成員的位置,完全沒在考慮這邊有人正在感嘆世風日下人心不古的心情。
「我要跳毛毛的part!」中島敦那邊似乎完全沒有中也這般的貞操概念,第一個舉手。「我要替老婆應援!」
喔吼,這麼大方地嶄露性癖。太宰治憑著淺薄的路人印象,核對著投影幕上的身影,心裡默默說了句恐怕不行。
開甚麼玩笑,那個位置站到c位的時候有那麼多扭胸和臀的動作,他一個沒胸也沒屁股的男人就不要打擾其他人的幻想了好嗎。
太宰治在心裡毫不留情地吐槽,果不其然見到蒙哥馬利把他的手揮開:「下去,毛毛給我,你去跳忙內!」
「為甚麼!」敦和泉鏡花異口同聲地質疑。
「因為在場你身高最高。」蒙哥馬利義正嚴辭地挺起胸膛,耳根也有些紅。「而且毛毛是主舞呢。那麼軟你跳得起來嗎!」
「好像也是……不對啦我真的能跳,我高中和鏡花醬同一個熱舞社的耶!」
「年輕真好啊。」太宰治由衷感嘆,這分明就是因為想靠跳喜歡的人的位置來換取注意,奈何對面是塊木頭,「照這邏輯,小矮人你得跳草莓公主了耶。」
「甚麼鬼你粉的不是別團嗎?怎麼這個都知道。」
「因為我不會錯過每個能讓你難過的瞬間哈哈哈哈——」
等他們又唇槍舌戰一番、眼角餘光瞥見與謝野晶子在給人拗動作時,中原中也才猛地發現自己怎麼還在這裡,連忙往正在拉筋的中島敦靠過去,對方彷彿心有靈犀似地馬上主動回答:「沒有要學長跟我們一起跳啊。」
「不是啊,這種出賣色相的事,怎麼不交給年紀大的來?」中也似乎有些過意不去。「那我今天來幹嘛的?」
「學長,色相這種東西,自然是越年輕越好的。」敦拍了拍的肩,兩人也不過差一歲。「您這麼帥氣的男人,就別下來和我們這種從高中開始就跳女舞當對照組了。」
「是這樣嗎?你到底在嫌我老、誇我帥還是罵賢治和西格瑪是娘娘腔?」
「我要是罵他們不就是連自己也罵了嗎!」
深思了好一陣子,看著有些人甚至還在基本功中苦苦掙扎,中原中也終於想起了自己在看見太宰治起就忘記的事,猛地拍了太宰思索著中也啥時有個可以說垃圾話的對象還叫中島敦思索到睡趴的桌子一掌,在後者被吵醒、接著要跳起來之際又一掌把他按了下去:「老子教程申請過啦——說好的今天我請客!」
此起彼落的歡呼和「哇謝謝學長」讓太宰治霎時不睏了。他把中也的手撥掉,語氣放了八百分的誠摯:「中也,你看看我——你人逢喜事精神爽,這麼好的事,怎麼沒讓陪你走過這麼久的我知道?」
「滾!我人逢你就不爽,要點臉會死嗎太宰治。」
最後中島敦過來作證,這會兒他要臉還真的會餓死,也挨了中也巴了一掌頭,聽著他唸了不下數十遍的「直接A上去幫、你是白癡嗎」,一臉不知悔改,不知從哪挖出了頂些微磨損的安全帽、扔給太宰,負起了全責,騎著看起來有些年紀的小綿羊,跟在走走停停、時不時在路邊整理髮型的中也後頭,好歹是沒掉隊地到了太宰鮮少涉足的熱炒店去。
他對熱炒店很是陌生,不懂甚麼訣竅,只是默默地半是發楞半是聽著學,還是最後敦在彙整大家的點單時,中也手快地抽了他面前的菜單劃了幾筆再丟出去。雖然知道中原中也是真心看不慣他,點得說不定還是他自己或學弟妹們愛吃的菜,但不得不說這人是真真不錯。
學弟妹們都還手下留情,專挑合菜點呢。
「中也應該會比我早找到女朋友吧。」太宰治突然感慨,從和自己不同學院的學弟妹們口中聽見了中也請客的緣由,原來是中也的教育學程申請過了。「你怎麼就不能再討人喜歡一點呢,中也。」
「我討你喜歡幹嘛。」中也撸起袖子,放著其他人各自聊天,一點也不像主角,將剛上來的整盤炒蝦拉來自己面前,熟練地開始剝殼。桌上的碗自然而然地開始往這個方向傳,來到中也這的時候,臉上有雀斑的小男生便替他接過,把裡頭的紅蘿蔔挑進中也的碗裡,空的位置就讓他剛好可以把剝好的蝦扔進去,儼然成了流水線似的配合,也不知道這傢伙收買這群小孩多久了。「老闆不是先結的嗎?」
「是啊,敦先去付錢了。」看起來更像國中生的小男生回答,太宰治記得他就是最後被分配到領饒舌位置的人。「他看學長你和朋友在聊天,就先過去了。」
中原中也一臉被屎嗆到的表情,寫得滿是「鬼才是他朋友」,把最後一隻蝦剝完,揮揮手把人趕回位子去,拿衛生紙擦手時剛巧逢上女孩子們拿起自拍棒朝這邊來錄Boomerang(無限模式),鏡頭看著似乎也能掃到太宰治,後者不知怎地,一時興起,跟在搶鏡頭的學弟妹後頭、敷衍翻了個白眼的中也旁邊,或許是鏡頭的最角落,悄悄跟著笑起來比了個「YA」後又悄悄放下。
明明就是群不認識的人,可為甚麼會突然覺得好像能不介意地玩在一起呢。太宰治突兀地感到一點不自在,看著自己的碗——剛剛宮澤賢治出於禮貌,沒伸手來動——裡頭被人不知道甚麼時候被盛上的炒飯,忍不住想多和中也說幾句話。
「蛤——誰這麼可惡,我們在前面模糊扭曲、他在中也大哥旁邊裝可愛!」
「你是帕金森氏症嗎?平地掌鏡都能拍成這個鬼樣子,我根本at不到人!」
「那不然刪掉再來一次嘛!」
「我已經轉發到限時去了耶!」
「蛤甚麼甚麼——竟然沒等我回來!」中島敦攏了兩下沒拉起的軍綠色運動外套,拿著清單回來,無縫接軌地進入狀況,邊嚷嚷著邊一屁股往中也另一邊坐下。「學長在幹嘛?」
中原中也把手機螢幕往他那側了側,「趁他們還沒刪掉前趕快錄下來。」
「沒有我還不好看,幹嘛存呢。」中島敦在中也身邊似乎就顯得嘴快,而中也回他的方式大多是沒附甚麼話的推搡拍打幾下,心領神會地讓太宰治忍不住多看了這兩人幾眼。
確認過眼神和打扮,應該不是給。太宰對自己的鑒給能力沒什麼信心,特別是看到中島敦又自然而然地端過中也的碗,俐落地把裡頭沾在滿滿紅蘿蔔上的蔥薑蒜等調味料一一挑出、揀到額外的碟子去,頓時不知道該對誰感到失望。
他看著中也邊滑手機,邊慢條斯理地咀嚼那堆淨身過的炒紅蘿蔔,還是沒忍住:「認識你這麼久,我還不知道你愛吃紅蘿蔔。」
「沒到喜歡。」中也又滑了幾下手機,若有所思地盯著螢幕。「總要有人吃的。」
「我還不知道你不吃這些。」他是真的有些訝異,對中也的口味似乎從他們升上高中後就沒有再更新過。
他記得他好像喜歡喝紅酒。太宰記得他撬開中也機車坐墊後還真掏出了一瓶,出於不想讓他痛快的心理強迫自己喝了幾口後,蓋掉甜味的酸澀耙抓滿口腔,他便隨口往旁邊水溝吐掉了
真搞不懂為甚麼會有人喜歡喝那種東西。不過仔細想想,他連自己喜好的緣由也弄不明白了,遑論其他人的。
「不是不吃,只是不喜歡。」中也放下手機,不知道是不是輕蔑地嘲笑了聲,「你不知道、沒在意過的事可多著呢。」
太宰治楞是沒想出他到底在意有所指甚麼事,皺著眉費勁回憶,面色大概不太好看,直到中島敦給他端了盤剔好的炒螃蟹到面前,他才回過神來。
對著那張認識不到一天的臉,他幾乎是鬼使神差地脫口而出句「你不用賠我了」。而中島敦保持著僅僅只是靠近的距離,沒像對其他朋友一樣地勾肩搭背,對他模模糊糊地笑了笑,在啤酒色的光線裡頭顯得可親又陌生。
他口袋裡的手機傳來了震動。掏出來一看,備註著「可靠小矮人」的聊天室裡頭傳來了被壓了畫質的小短片。不過幾秒的畫面,依稀可以辨別「恭喜學長!」、「最好的大帥哥!」、「還能再高!」等等混了笑罵尖叫的語句。
再仔細聽的話,好像還有句「謝謝中也哥」,裡頭的「中也」還特別模糊。
太宰治不免感到喉嚨有些腫,似乎被甚麼東西哽住,抬頭看向收好手機、正往嘴裡扒飯、用筷子打開挑食星人們往這邊送來的各種配菜的友人。
「中也。」這話他可能這輩子也就沾著不到半罐啤酒說這麼一次了。「我就知道,果然只有中也是可以依靠一輩子的。」
再回過神時,太宰治已經時不時出現在他們社會科學院的交誼廳裡了。從去蹭他們偷用學校的電煮菜慶個元宵或其他甚麼,把快過期的泡麵往糧食堆扔、拿裡面抓出看得順眼的小點心嗑,到逼仄的儲物櫃裡不知何時多了鮮豔的隔熱碗,上面的標籤還用特別可愛的筆觸寫著「太宰爺爺」,看他們練舞時不時能幫忙切音響和直拍,也會和偶爾從教案中脫身而出的中也一起對這些還真有辦法把女舞跳得有滋有味的學弟們嘖嘖稱奇,甚至決定妝造的關鍵時刻,他舉的手來莫名其妙地作數、成功讓三位學弟可以逃過女裝上台的歷練,偶爾在破了皮的沙發上醒來時,還會發現不知道誰留下來的小毯子上還貼著「這已經兩個月沒洗囉」的便利貼。
年輕。太宰治恍惚間把小毯子再一次扔進那台洗衣機,他看到這東西心裡還是會揪一下。突然就離年輕好近。
我也不到老……太宰治盯著在裡頭攪的毯子,唐突感到寂寞。直美那天說得不錯,他確實對未來沒什麼企圖或想法,進而抱持種「船到橋頭自然直」、近似童騃的樂觀,遂向來由環境或身邊的人推著他,和他說句「不能老是在待在這裡了」、「該走了」後,過早燃燒殆盡似地勉力回應著挪動腳步,努力護著最後一絲火苗,終是來到了要游離出維持燃點溫度的時刻。
身邊的人忽地不是一一對未來都有了方向,就是擁有回憶的燦爛難忘——可太宰治書也唸得普通,記憶也不可靠,許多事情還沒來得及璀璨就被他遺忘,失根似的徬徨在面前的翻滾中帶來暈眩,好多事都漸漸模糊和失重了起來。
你個矯情逼。中也總是毫不留情。你就是被我和叔叔阿姨他們保護了二十幾年,現在一朝要你當奴隸,開始適應不良啦。
講得一副你就不會的樣子。
那是。我早就——至少比你習慣多了。
出於某種死到臨頭的不甘心,或者該說是試圖想抓住青春的尾巴不被其甩尾,太宰治終於在大四下學期開始靠近了人群,連自己也覺得可能又撞到腦子,忽地覺得並自發地開始校內簡單的打工,比如給圖書館歸檔,比如在招生博覽會的服務台值班,下了崗又去攤位上蹭吃蹭喝——攤是社科院的攤,對同樣財務和能見度困窘的文院而言,不失為一樁好事。
錄取太宰的助理小姐給他們訂了手搖杯,太宰便這麼在各種經音響降低了悅耳度的舞曲背景下嚼著嘴裡的珍珠,任美編「趴擦趴擦」地快速拍下能放上粉絲團的活動照。嚼到腮幫子有些痠時,才發現在一眾年輕人中格格不入、頻頻四處張望,似乎也十分不自在的身影。
「你好。」穿著老式的中年男子捧著一小束花,微皺著眉頭閃避過幾個興奮的高中生,來到了攤位前。「請問政治系表演的舞台怎麼走?」
怎麼走,不就哪個熱鬧就哪個嗎。太宰把珍珠一口吞了下去,眼看對方來的時間點和打扮,估計也不是甚麼校方邀請的重要人士,隨手抽了張傳單給他,邊給他指了個方向,多嘴道:「政治系沒有表演喔。」
男人似乎看起來有些驚訝。「可是我兒子的朋友說有,他也會上台表演的。」
啊,好像辦壞事了。太宰治很快釋懷,他安撫這種把自己那麼大個孩子還當成每一刻都是值得裱框紀念的家長很有一套的。「系本身是沒有,但以學院為單位的倒是有。」
他這麼一說,對方似乎反添了一絲不安:「那、那我這樣過去,會不會反而讓他和同學不好意思?」
好不好意思不好說,我只肯定大叔你社會化也不太夠,人是這種社團似的表演又不是畢業,你按著我手上這杯買個四五杯過去還比較可能對錢包有意思。
太宰治轉了轉眼珠,眼見大叔還在原地糾結那麼是該去還是不去,便想著閒來無事不妨給自己積個陰德,長手一撈,便把不知何時混到隔壁攤去的同事抓了回來,「綾辻行人,你個小王八蛋,你和辻村逍遙了半天,先拿你剩下的半天來賠。」
「要帶大叔去看艷舞就快去,和辻村一起才算不上逍遙。」
「行人,要不是上帝可憐你多造了個辻村,你這輩子會沒老婆的。」
大叔似乎沒外表看起來的那麼硬朗,瞇著眼湊近桌上的傳單,似乎是想護著花,而不想翻找身上的老花眼鏡。太宰和他說可以帶他過去,這點時間抄近路還能趕上。看著男人不苟言笑的樣子、剃了西瓜皮髮型的獨特品味、平凡冷硬的五官,太宰治完全無法把他和那幾個他已經不會搞錯的學弟們哪一個聯想在一起。
希望他是個,呃,面惡心善的家長?太宰治遠遠地聽見熟悉的曲調已經隱約快進到間奏,以及人群裡拔高拉出來的一台台手機,此刻才開始思索自己可能擔任了家庭革命的起爆劑。
雖然最後是不用穿女裝,但為求整體和諧,站了隊長位置的與謝野仍舊大手一揮,給敦、賢治、西格瑪三人親自做了中性風的衣服和妝造,過於保守的中年人看到了也不知道會怎麼樣……總不能和大叔說台上的是幻覺你兒子沒在裡面吧?
因著辨識度極高的臉,霸佔了搖滾區的立原道造和他的小弟們給太宰治挪了個離舞台近些的位子。這個時候他就恨極了立原道造這眼裡只有芥川銀的混小子,完全不懂沒禮貌個一回也是莫大的有禮貌;太宰望著一旁的大叔將嘴巴抿成一條線的側臉,一顆心和他手上的花束包裝一樣鬆了又緊、緊了又鬆,邊默唸著「罪過罪過」邊發怵,深怕他猛地暴起衝著舞台開罵,到時候自己得怎麼勸他。
沒怎麼追星經驗的人,在觀賞這類舞台表演時,大多會先把注意力集中在c位上;之所以說是c位,自然是因為還認不得成員誰是誰,加上選曲也恰巧是未聽過的曲子,注意力會被分得更散——那位大叔似乎也是如此。當由忙內站c的間奏結束、中島敦往舞台左側進行走位時看了過來,臉上的表情似乎有一瞬的錯愕,但肢體記憶即時反應,不落下拍子地和眾人一起轉身,短短兩秒轉回來後又恢復了精神的樣子,只是太宰治怎麼看都覺得他在舞台上的亢奮瞬間冷了下來。
比起太宰治今日突然爆發的人文關懷,身旁的大叔並未有再多的反應和動作,安靜地看完敦站完最後一次c位、最終全員鑽石型的定點站位,多等了幾秒,看著他們在台上只剩下劇烈地喘息的安靜後,撥開尖叫的人群,頭也不回地在經過垃圾桶邊時,將花放在上頭。
太宰下意識地轉頭回去,只見敦的臉垮了幾分。和其他人一同起身、鞠躬後,匆匆步下了舞台,沒和大功告成而聚成一團的夥伴們拍上合照,便快步往和中年男人完全不搭軋的方向離去。
他看著發現少了一個人、開始四處張望的泉鏡花一眼,跟著轉身,往中年人的方向逆行而去。
為甚麼要去追,追到了又能做甚麼——太宰治沒有思考這一系列的問題,也不想捫心自問出甚麼答案——他在熙來攘往的少年少女、繽紛撩亂的花紅柳綠中突然意識到,自己匆匆二十數年的生命,似乎都處於浩瀚而廣漠的安逸中。
大夢初醒的無措讓他慢下了腳步,下意識地想逃避和擺脫這感覺——不想做決定,不想負責任,不想讓誰遺憾一生,為甚麼不能這樣就好呢?
懷揣著這樣無處宣洩的挫敗,他慢慢晃出了校外。有時當太宰治的大腦被突發、猛爆性的情緒佔領時,他就會虛虛遛著軀殼,往街角不起眼的小餐館去,隨便點個甚麼,然後坐著任由那些情緒繼續蔓延過四肢百骸,潮起潮落,然後叫織田作之助的老闆就會過來,問他是不是要把餐點撤下。
每當織田作這麼問的時候,太宰就很想落淚。也不是因為織田作長得感人,而是他每次來的時候,就會有種自己也沒那麼特別或重要、一瞬間壓力全洩的解脫。
而且東西還特別便宜。恍惚間和織田作應一聲「好」之後也不會覺得心疼,只會乖乖地起身,彷彿將重擔連著硬幣一起進了老舊的收銀機,再之後的事由織田作處理,他便能一身輕地回去。
太宰治從沒問他為甚麼不想辦法提升店鋪環境,就像織田作從未問過他怎麼了。織田作維持的距離讓他感到自在,隱隱卻也有種掌心貼在玻璃內側,溫度到不了在外頭也這麼貼著的遺憾。
或許是因為對方已經受過社會的輾壓,而他還在祈禱這樣的日子能無限延長就好了吧。
小餐館外頭擺了塊小黑板,俗氣地寫著今日的優惠活動。臉書打卡就送鮭魚味噌湯,喜相逢現折二十元。太宰治佇在黑板前好一陣子,似乎只是這麼看著,理智就會漸漸回籠,直到還穿著圍裙的織田作推開了門,和他打招呼似地開口:「喜相逢已經賣完囉。」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小黑板上的文字擦去。看來是生意難得不錯的樣子。
太宰點點頭,跟在他身後步入餐館內,眼睛頓時亮了幾分。
「中島先生……!」
「啊,」敦的父親剛放下蛋包飯的湯匙,「真巧,是你啊,小兄弟。」
人找到了,然後呢——太宰向他點頭,腆著臉坐到了他旁邊的吧台上,隨便點了碟小菜,急著開口:「那個……敦君平常不是這個樣子的。」
「嗯。」
「他很熱心,有甚麼事都會出一份力,所以大家都習慣找他來幫忙。」太宰治開始胡言亂語。「表演的事也是。我們文組的男生少,所以和女孩子玩在一起的時候多,久了也就習慣配合她們的活動;雖然他平常看起來確實不怎麼聰明的樣子,但很多事他心裡都分得清,從不會把角色和自己混淆的。」
「是這樣啊。」男人的胃口似乎不受影響,進食得規矩且偏快,沒多久就吃完了大半,還有餘裕空出嘴巴空間來回應。
「所以希望您別生他的氣。」太宰弱弱地拋出重點。「雖然不知道你們是怎麼相處的,可我覺得他是很在意您的,只是不知道該如何表達罷了。」
中年人聞言「噗哧」一笑,放下餐具,抽了幾張紙巾擦拭嘴巴,接過織田作遞過來的飲料,這才側身面向太宰治,眼尾流露出皺紋。「他有你這個朋友也挺不錯的。」
「啊?」
嚴格上來說還不算吧?他只是把太宰治撿起來後拉進了社科院的圈子裡頭,之後就泯於眾人間,要好的對象也就還是那幾個,只是偶爾會順便關照一下「學長的朋友」而已。
管他怎麼想,有用就行。太宰治在心裡翻了個白眼。就當是還他人情罷了。
「剛開始看到的時候,確實有生氣。」男人低頭看著玻璃杯緣,持杯的手指緩慢地在杯壁畫了幾個圈。「但是他還沒注意到我的時候……看起來很高興。」
「我做了很多對不起他的事,也不祈求他原諒……但我記得他開心的樣子。」中年男子吐了一口氣,又看向太宰治。「只要他能開開心心的,其他事都不重要了。」
「那您為甚麼要把花丟掉呢?」太宰忍不住問。「就算不想給他掌聲,也不至於這樣吧?」
中島氏看起來有些微訝異。「他也看到這個了?」
「我想沒有吧。」又不是視力5.0的猛禽。應該啦。
「因為我突然覺得,我這麼過去給他,會讓他難看。」中島氏赧然答道。「而且我挑的那些顏色……不襯他。」
太宰治回想著那束五顏六色的花,還有他們今天統一穿的服裝,確實拿著是突兀了。
最後他將自己點的炸豆腐給了敦他爸。畢竟觀其穿著打扮,還有敦那個看起來沒在跟家裡拿錢、死命打工的樣子,估計不可能在這裡過夜,加之他莫名有種微妙的感覺,這事不告訴敦,或許會比較好。
中島氏和他道謝了幾聲,說自己還要趕回鄉下的末班車,既然他和敦相熟,能不能麻煩再替他送把「符合年輕人審美」的花給兒子。太宰治看著掌心拼湊出來的紙鈔和硬幣,點了點頭,決定回去路上買隻小豬撲滿裝著,絕對符合審美。
小豬撲滿沒在回程上找到,但任務的客體倒是有找到——中島敦坐在禮堂的階梯上,在微弱悽慘的燈光邊緣,抱著膝蓋、壓緊聲音地哭。只要稍稍動個頭,就能把淚蹭在臂上,一雙眼睛及其周圍又刺又紅,似乎怕極了吵到人,卻又無法安撫好自己,看起來怪可憐的。
「敦君。」太宰治隔著幾步遠,稀薄的燈光在柏油路上像條淡藍色的冰,又或者是河。「別哭啦。」
中島敦聽到他的聲音,怕不是認成了誰人,哭得更兇之餘,禮貌而斷斷續續地喊了一聲「太宰學長」。
「別哭啦,眼淚會傳染的耶,你忍心讓我跟著哭嗎。」太宰治試探性地坐到他旁邊。「啊,你喝酒了。」
「還和人打架了。好臭喔。」太宰治沒什麼應對過酒鬼的經驗,見他還會扭頭不看自己,斷定人還算清醒。「說說怎麼了吧。」
敦吸了兩下鼻子,悶悶地回話。自己老和各式各樣的女孩子玩在一起,在某些人眼裡刺眼得很,於是扒了他的學籍資料,向他父親說自己由衷地希望他能來看自己的表演,佐以各種情緒勒索,讓他爸還真的看到他在台上扭腰擺臀的樣子,更是把他錯愕的表情和父親的反應剪接在一起,放在校園論壇裡嘲笑,甚麼腦筋的人出甚麼兒子,他氣不過,讓資訊系的朋友反手追蹤到IP位置,喝酒壯膽下就去掀桌子了。
「這樣啊。」好曲折離奇。太宰治摸摸下巴。「那有打贏嗎?」
「不能打贏。」
「所以打輸了?」
敦沒說話。不過看他身形輪廓,沒少胳膊掉條腿的,估計也不至於。
「既然爸爸是那麼重要的人,為甚麼不去解釋清楚呢。」太宰治陪他坐在台階上,看著對面的樹林發呆。「說說話也好。」
他也不期待敦能回應個甚麼來,只是聊表謝意地陪著他。沒想到敦突然將頭扭向他,死死地盯著,眼神熾熱而複雜,逼得太宰治緊張地和他回望,深怕下一秒中島敦跳起來連他也打。
「前輩。」中島敦的聲音聽起來很苦,濕潤的目光卻很牢固。「我想養貓。」
太宰治本想順著回答「那就去養啊」,奈何敦的眼神讓他莫名噤聲,幾乎直覺性地認為他應該有別的意思,想了幾秒也沒有頭緒,於是甚麼也沒說。
「好想養貓。」敦盯著他的臉,因著光線而看不清,哽咽的音色復又出來,半是委屈半是痛苦。「太宰前輩,我好想養貓。」
那天直到太宰治撐不住、喊了中原中也來收拾可憐小孩,而他跟著回中也的租屋處,抱著馬桶大吐特吐了一通,也沒弄明白中島敦那話是甚麼意思,再之後也沒好意思問。
在那之後他就很少遇到敦,就算碰到了,對方也只是客客氣氣地打聲招呼便別過。他尋思著中島敦也不是臉皮太薄的人,只是略感遺憾,還沒相處到好,就被拉開了距離;而太宰治對緣分一向看得很淡,不是那麼惦念和在乎,倒是中也聽說了他們關係莫名變冷,向他打聽不出個屁來,便去找了中島敦一趟,好像兩個人還打了一架——根據目擊者描述,應該只有敦在挨打——然而之後兩個人還是好在一起,一個幫對方帶早餐,一個幫對方挑蔥花,誰也搞不懂他們到底是關係還是腦子出了甚麼大問題。
很快地太宰治便對這個問題失去了興趣。以為還很遠的就業活動忽地便兵臨每個大四生的城下,此時才醒悟過來自己就是歧路的那隻亡羊,自幼被灌輸、諸如誠實謙虛等等的美德,反倒成了處處的掣肘,每一次的面試都會這麼痛上一次。在第四次模擬面試被狠狠洗臉,第五次投出的實習申請沒有回音後,太宰治拍案而起,罵了句這甚麼破社會,天生我材必有用都是個屁,老子要去做公務員。
彼時在一旁邊扯著頭髮,邊伸手過來拿太宰洋芋片、腦子還在和教育統計學奮鬥的中原中也「蛤」了一聲,眼神兩分嫌棄三分習以為常四分不屑還有一分憐憫,只差為了不噎著而沒把「你又發甚麼瘋」明白宣之於口。
「中也,你那是甚麼瞧不起我的眼神?」
「沒有啊,公務員挺好的,只是由你當就好他媽怪。」
「你這人怎麼這樣,我都沒說你做老師怎麼了。」
「我做老師又怎麼了?」
太宰治歪頭思索。「硬要說的話,就是覺得沒辦法想像你當老師的樣子。」
到大四了都還會幫人打架、必選修課上得痛不欲生的人,現在正在為成為老師努力,從頭到尾都顯得很微妙好嗎。
中也聳聳肩,「不然我這個系也沒能幹嘛了啊。」
「當初填志願的時候我可是勸過你了,幹嘛自討苦吃選這麼個自己明明不行又沒什麼特色的系。」
他記得中也雖然也是文組人,可體能和成績都不差,唯一遺憾的就是很不會背些學理教條類的東西,每次期中期末考都像被教授餵了屎一樣,考整週就整週的了無生意,看來也並不是出於興趣上了賊船,更沒有認清了賊船的本質後急著逃跑的自救,現在還多了個教育學程,每樣感覺都不像是他會喜歡的東西,也不知道他為甚麼沒事要給自己找這麼多不痛快。
「你懂甚麼。」中也翻了個大白眼,不知怎地,太宰竟忽地看岔成股意味深長。「自然是因為缺啥就想補啥啊。」
他還是想不透中原中也到底缺甚麼了,怎麼會死磕著撐到現在,但想得透自己逃避那些低薪工作和相應的社會評價的心態。假日的時候回津輕跟爸媽商量了一下,二老對他素來也沒什麼大指望,牙咬一咬,也就絮絮叨叨地將他送上了國考的路。
社科院的學弟妹見太宰開始看書了,先是嘖嘖稱奇,爾後一一開始自告奮勇說可以當他法律用語的翻譯機、現行制度的推播站等云云。到了最後,又因為各自還有精彩的大學生活要過,一來二去,也就剩下中也和敦這樣天天顧著他了。
校慶那天過後,敦整個人的氣質成熟了不少,情緒和想法沒那麼外放,偶爾笑起來的時候,也沒從前那般輕盈。大夥聚在一起批評學校針砭時事、痛斥無知刁民糟蹋法治的苦心、人牽不走鬼牽溜溜去時,給每個人熟練地倒好飲料、繞到旁邊給熱水壺蓄水的中島敦甚至會語氣平穩地突然爆出句「幹嘛溝通,控制他就好了」等驚人之語,然後被來撿自家學長回去拍畢業照的芥川龍之介揪著耳朵拽出去,說是讓他去做做志工搓搓貓狗染染人氣,別太沉浸在本科系那套理論裡,把原本還行的人給想壞了。
且不說芥川的愛心教育有沒有效,太宰治看著自己的考科裡「政治學」那三個字,心裡不免發怵,真要是讀的東西有問題,哪有讀了兩三年後才猛地長歪的道理。
他不免想起了敦父親當初的囑託,也不知道是不是做錯。可時隔這麼久(可能也就一寒假),突然和他來句「嘿其實你爸愛你喔」,可能生出的就不只是距離了。
「敦君。」他忍不住喊了喊在他對面、抿著唇打報告的白髮學弟。「你其實也不喜歡唸政治學吧?」
中島敦停下了鍵入的動作,目光平靜地看著隱隱有些不安的他,在這瞬間,竟和中也有幾分重合。
「嗯。」
既然不喜歡,為甚麼還繼續這麼認真唸呢?」太宰治將身子拉長,人中以下埋在上臂內側,眼睛向上對著他的,「人生可以開心任性的時間沒多少耶。」
「不喜歡可還是在做的事,學長也沒少做吧。」敦似乎有些拿他沒辦法。「別撒嬌了,太宰學長,這招對我沒有用的。」
「啊,那是因為我也沒多少喜歡的事啊。」太宰懶懶地翻滾了兩下,課本被他壓出了和中島敦眉間一樣的痕跡。「你就說說嘛,說完我說不定就會想起來我的茶泡飯免費即享券放在哪裡了喔?」
「……」
「對了,老實說,我還覺得你看起來也不像夠沒品或沒有心能玩政治的。在學這些甚麼操控人群意識啊、利用心理弱點之類的東西的時候,心裡不會難過嗎?」
這問題問得確實僭越,可太宰唐突地想知道答案。從一開始願意給太宰治賠錢的承諾,到滿足身邊各個友人的願望,實質行動上回饋著照顧了大家的中原中也,還會為關係僵硬的爸爸落寞,甚至因為想養貓而哇哇大哭,都讓人有種「好像天生注定只能做好人」的感覺。
好人比壞人辛苦多了。就算學了這麼多方便生存的技巧,最後大概也只捨得對自己用。懷著知道真相、卻不冰冷的心,就算不親自去做,光只是看著,對好人來說,也會是種殘忍吧。
「不是每個人都需要懂政治。」中島敦淡淡地開口,像在說別人的事。「知道是一回事,用不用是另一回事。我不是個聰明人,努力學這些只是希望能盡可能提前看見未來和再之後的遠方。」
「看見了不代表就有能力能改變未來的,敦君。」
「我知道。但至少能和看得到的人站在同個維度……然後為他分擔點甚麼吧。」
那天得到這番回答後,太宰便沒再問下去。他大概能憑直覺知道,似乎觸犯到了敦難以釋懷的某個地方,無論是出於禮貌還是其他的甚麼,他都不該再深究下去了。
我自然是很認真看待考試這件事的。」太宰裝作不在意敦又開始冷靜淡漠的疏離神色,跳回了上個問題。「我也只剩這條路能走了。」
「怎麼會呢。」
「啊——你不懂啦。」
因為截至目前的人生,身邊珍重我的人,為我遮擋了絕大多數的風雨,於是我希望這些犧牲值得;可到了我不能再依靠誰人的時候,才赫然這個世界,並沒有理想主義者的容身乃至於歸處。
看不見未來,也不願意低就,在此難堪的時分,卻仍然被信任和持續愛護著。
既無卯起性命來、奮力拚搏出甚麼的意志,也沒有甚麼「就這麼死掉我不甘心」的憤懣。
「前世的我,一定是做了許多好事吧。」
太宰小聲地嘟噥,看著對面閒適地翻看著書頁、被冬日偏白日光照得分外虛幻的中島敦,也不知道是委屈還是甚麼的情緒上頭,竟有幾分眼眶發熱。
「只是不到拯救誰人——所以不知道是上帝還是甚麼的神,才會允許我能這樣、如此任性地立足於平庸吧。」
他想中島敦只會當他又發癲,情緒上頭又說起胡話。沒想到敦將視線脫離書頁,朝他露出了既淺又似有幾分釋然、抹絲蒼白暖意的微笑。
「不是前世。太宰先生。」敦輕輕、慢慢搖了搖頭。「而是今生。」
Fin.
*沒想到吧,宰是b宰
*或可視作《君王論》和《白貓王子七歲》等夢幻聯動(?
*想養貓->DISH《猫》:你變成貓了吧 哪天不經意地悄悄出現在我面前
把這平凡無奇的每一天都染成你的顏色啊
哪天再讓我聽聽你的聲音吧 只剩下矛盾與荒唐的我
如果你是一隻被拋棄的貓 就讓我用手臂將你擁抱吧
如果受傷了就讓我幫你擦去
好想見你 無法忘記你
就算變成了貓 也希望你出現
如果你能再次不經意地出現
我又能變得幸福了
*剩下的彩蛋等天氣暖了再補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