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要爆字數了啦
*沒關係,這次我有大綱,我驕傲
17
熱月八日。
昨天和中也先生通話結束後,村子內的對外通訊便正式切斷,進入最後的準備階段,禁言與齋戒。
禁炎是指夜間的口語交談必須中止,白日只需要壓低音量、減少溝通即可,齋戒則是吃祭祀齋,只能吃一切從簡料理的冷食,沒有到完全不吃東西。
拆線後,外家的村民前來拜訪,優雅地比劃簡單的手語,向我說明囚室已經修繕完畢,若是還有甚麼修整的細節,得等到乏月祭結束後,才有辦法繼續報修。
向他道謝後,我順從地獨自收拾好東西,一個人回去善後與布置環境。
悄悄繞過鏡花緊閉的房門時,我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不知道太宰先生去哪了?
沒有和他說我已經出來,他會不會找不到我?
這些問題好奇怪,我似乎都大概知曉了答案。
他應該是離開了吧?離開泉家這個危險的環境,離開我這樣一個莫名其妙的不合格狩妖士,回歸到他原本就與我無關的生活。
畢竟他也沒什麼留下來的理由,會拖累到他逃跑的傷都已經好了,實在沒有必要再多作逗留。
這樣的決定,不管是對他還是對我,都是最好也最正確的。
他生為情絲一族,本就該無拘無束,對甚麼人都若即若離,對任何事都漠不關心,這才是他無法抹去的本性。
可我現在,確實是在為太宰先生一聲不響地離開感到有些憤怒。
我情緒複雜地抱著扁塌的背包,裡頭只放了我的日記,呆呆地站在迴旋往下的石階上,裡頭的金屬邊角磕得我有些疼。
為甚麼呢?為甚麼我會生氣?
我本來以為徹底地了解到對方的立場或思維,或許就能開啟許多釋懷的機會……不過,好像不是這麼一回事的。
對當年的二當家是這個樣子。對現在的太宰先生也是。
可是二當家和太宰先生是不一樣的。
太宰先生沒有給過我任何承諾,也沒有答應過我的任何請求,我們之間如果不算我那些放水流的靈力,我們幾乎可以說是毫不相欠。
人情債不能算債,而且從來不會有收回的一天,我已經看開了。
尤其對象還是太宰先生,那種要錢沒有要命一條的氣質,他不用跟我耍賴我都不會跟他計較的。
姑且把他算作朋友吧。我頂多只能生氣他把探病的鮭魚搞砸了,害我得忍受濃厚的魚腥味還沒有東西吃而已。
一般人對朋友,會有這樣的想法嗎?
還是說,我已經開始迷戀有人陪我聊天、偶爾出現在我的身邊、讓我暫時忘記自己怪物身分的時光了?
是喜歡你,還是喜歡有你陪著,我覺得這是兩件截然不同的事情。
不過,只有那個人,是我絕對不能去原諒的。
忘記是從哪本書裡見到的句子,恍惚間浮現在我的腦海中。
「進一步是地獄,退一步是天堂。」
早就已經註定無法前往天堂的我,居然對身處的地獄感到恐懼,這是多麼諷刺啊。
大概是許久沒有用腳走路,對著熟悉的囚室入口,我竟然感覺到小腿傳來輕微的顫抖。
神明大人呀……
這是我第一次這樣希望,您的預感不要成真啊。
18
熱月九日。
今天碰上了有點奇怪的事情,我不確定那是否是我的錯覺,於是先在日記裡做紀錄。
因為禁言令的關係,我又沒有課上了。
雖然不用聽講和做功課讓人有點開心,可惜成為了現成的勞力,到處被呼來喚去打醬油跑龍套,還是挺累人的。
我畫稻草人的臉畫到想吐,名副其實地在印象派的道路上一去不返……於是我和長老說我熱愛學習,篤信科學,拜託請同意我去藏書室自習。
謹記尾崎長老的指示,我這次很識相的沒有說立志要排除封建迷信惡習。
不過這次的幹話連我都覺得太幹了,我們本身的存在就很不科學了好嗎。
重點不是那個。總之他要我別說話,皺著眉清點了一下數量,揮揮手就算同意。
夏天的氣溫實在惱人,我決定先回去換下汗濕的衣服,同時帶了點偷懶的心態,決定穿過及腰高的麥田,打算抄近路回本館。
我不知道為甚麼那個時候無風—或許夏天本來就不太會有風?—只有我一個人走過的麥田,麥梗被擦過而響起的粗糙聲響,理應是只有在我附近才對。
是不是我這幾日太神經兮兮了?走到一半,我聽見有孩童們玩耍嘻笑、在田地裡跑跳的聲音。
我很疑惑。雖然鏡花召集了泉家旗下所有的狩妖士回來,可是太小的孩子畢竟聽不懂人話,應該早就被送到了隔壁的村落安置,剩下的孩子不至於這樣挑釁家主的威嚴。
得把那些玩耍的孩子找到才行,否則被其他長老發現了,一定會被吊起來打的。
我四下張望,卻沒發現任何人影,只聽到他們似乎唱起了自己編的歌謠:
「紅色的眼睛滴滴答答—」
「紅色的眼睛眨呀眨~」
「紅色的眼睛嘩啦嘩啦~」
好像只有兩三個孩子在唱,然而他們唱的音調有些古怪,時不時穿插有忍俊不住、惡作劇得逞般的噴笑,我忍不住開始皺眉,可以說是本能似地對這樣一首歌感到反感。
「別唱啦,現在要保持安靜。」我小聲對不在視線裡的孩子們喊:「你們在哪裡呀?太晚回去會被打和被罵喔。」
我很慶幸,我沒有喊出「需不需要我帶你們回去」這樣一句話。
「要安靜嗎?」
「噓。」
「可是,」最後一個小女生像是對兩位同伴的乖巧感到疑惑。「哥哥,要怎麼回去呀?」
「對呀……叔叔也叫我們要乖乖聽話。」
「他說要給我們一個新的家。」
「可是……我們被埋在土裡啊。」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我直接拔腿就跑,絲毫不管他們接下來爆出介於哭號和狂笑之間的笑聲,召喚出一張張符紙死命往後丟,頭也不回地忽視那突然聽起來有些熟悉的聲音。
他們沒有追上來,我一個人把自己鎖在了房間裡,試圖透過寫日記來平復情緒,並且分析訊息。
可能是先入為主,總之我不覺得剛剛和我對話的那些孩子們是正常範疇下的人類。
狩妖士當越久越不正常,我有點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了。
紅色的眼睛滴滴答答……
叔叔說要給我們一個新的家……
因為我們被、埋在土裡……
我感到一陣噁心,覺得自己今天大概是沒有再出門的意願了。
怎麼會這樣,明明那個人都已經被趕出去那麼久了。
二當家……不,現在該稱作澀澤先生了。
不管你在喪失了一切之後的這五年裡,又做了甚麼事情,我是絕對不會被你嚇著的。
19
熱月十日。
可能是被嚇壞了,我開始發燒。
從很多方面而言,我都可以算是十分厭世的人,於是我沒給任何人打電話。
不在乎自己現在是甚麼樣子,卻在乎今天有沒有寫日記,這是本末倒置了吧。
我不想管那麼多,總之,接下來的事,餓了再說吧。
20
熱月十一日。
自己設的鬧鐘,往往都是拿來叫醒室友的。
開玩笑的,我昨天根本連鬧鐘都沒設。
不安穩的睡眠中,彷彿有人強制按下循環鍵,不斷地在我混亂的夢境中重複著那首我不喜歡的童謠。
紅色的眼睛滴滴答答。
紅色的眼睛眨呀眨—–
唱到最後,我發現自己竟然夢到了自己被埋在土裡,只露出一顆頭來,視線所及盡是新鮮的猩紅與半乾涸的暗紅。
好像是有某種黏膩的液體沾上眼眶附近,才會如此難以看清眼前的景象。
夜間略濕的土壤雖然鬆軟,被人壓實後卻堪比黏土。在這樣的劣勢當中,我想活動無力的雙手,卻無法感覺到自己的指頭。
耳邊傳來孩童因為驚懼而傳出的哭聲,以及因為哭聲和吸鼻涕聲糊在一起、導致發音讓人聽不懂的話。隨著一道模糊的白色人影走過,逐漸變弱也變少。
仔細聽才發現,並不是漸漸停止,而是戛然而止。
之所以會一直以為有聲音傳來,是因為那個身穿白色孝服的人在嘆氣,彷彿非常懊惱和惋惜。
不。我現在想起來,覺得那不是惋惜,僅僅是可惜而已。
我努力想轉頭,確認到底發生了甚麼事。
用僅剩的力氣眨了眨眼、奮力把那些乾涸的紅色薄片擠掉後,我終於稍微看得更清楚那麼一點了。
那個人好像注意到我的視線,向我走了過來。
「啊啊,成功了。」那個男人看著我,在他手上打上數個紅色叉叉的紙上畫了幾筆,眼神裡盡是瘋狂。「終於成功了,讓我看看你—-」
他在我面前一個膝蓋遠的地方跪了下來,伸出他的手,蓋上了我的頭。
森冷的寒意隔著我扁塌溼透的髮絲,直直竄入頭皮和體內更深的某處。
他的掌心沒什麼肉,因為激動而發力過猛的手指插進我的鬢角,傷口便再度裂開,濃厚的血腥味刮過我的下頷,滴上面前暗沉的泥地。
我無法控制自己的牙關別發顫,但我認出他是誰了,那個把我帶進深淵裡的人。
澀澤龍彥還在說著話,「天吶,你是我的天使。讓我想想你的名字。你叫作—-」
「敦君。」
我慘叫了一聲,沒想到那股被一隻手狠狠抓著頭顱的感覺如此讓人難以忘記,反映到現實來,我甚至能感覺到那幾隻指骨成鈎爪般地在我的髮間生根,下意識且徒勞地甩起頭來。
「別甩啊別甩啊,這樣腦漿會被甩成豆花的。」
我瞪大眼睛,半張臉縮進了被子裡,視線驚魂未定地往上吊,看見了久違的太宰先生。
他看起來狀況還不錯,樣子挺精神,就是手上的繃帶有些鬆脫,不知道是不是我害的。
翻了翻日記,其實也不能稱作久違,才一個禮拜不到而已。
他的眼神古怪,似乎是被我嚇著了,整個人半舉著手,僵硬地彎著腰,站在我的床邊。
「做惡夢?」太宰先生見我虛弱地把頭點進被子下,把掌心貼上我汗津津的額前試了試溫度,接下來又了然地把手放到我的頭上,像順寵物的毛髮那般難得有耐心。「沒關係的,汗都出完了,不會再做惡夢了。」
他的體溫依舊偏低,絲絲的熱氣還是穩定地傳了過來,讓我稍微放鬆了一口氣,這才意識到他剛剛可能也是要這樣探我的溫度而已,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往被窩裡縮了縮,心虛地嗯了一聲。
「我說你這孩子啊,怎麼這麼傻呀。」太宰先生坐上我的床沿,對著我的頭又是一陣亂摸。「我才不在幾天而已,你怎麼就把自己搞成這副鬼樣子?」
「最近可能走衰運了吧。」我也只想得出這樣的解釋。「老是夢到不好的東西。」
「不好的東西?」他很認真地複述了一次,用那隻好看的食指戳開我皺起的眉頭。「相思是病,得治啊。」
「……」
我是真不知道我能回甚麼。這隻老妖怪的歲數是都活進狗肚子裡了嗎,怎麼這麼沒羞沒燥。
「啊啊啊你這個不解風情的死小孩,不是該配合說句『還不是因為想你』之類的來討人開心嗎!」
「原來是這樣啊,太宰先生對自己的定位,已經是『不好的東西』這樣了嗎?」
太宰先生似乎是被我嗆到說不出話,單邊露出的眼睛瞠大了那麼一瞬間,隨後不屑地「嘁」了一聲,接著鑽進我的被窩,十分幼稚地開始撓我全身的癢。
有他在真是太好了。
我邊哭邊笑地求他別再撓了,心裡卻很高興。
太宰先生沒有丟下我。這點就足以令我感動到哭泣。雖然我時常不清楚他在想甚麼,又都去了哪裡。
不過,能夠和他親近,真是太好了。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青鳥的存在,牠應該是偷偷振翅而來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