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號愛麗絲paro,違法瘋帽匠芥x沒大幾歲白兔敦
*是個沒被宰救起來的敦。鶴見川是敦的行動代號,畢竟是原作一切開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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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數人高的大布偶熊,自不規則尖銳稜角的天花板的不知名邊角垂落,腹部開出的大洞爆出了腥紅色的棉花,鮮豔得彷彿這隻靜止的玩具剛剛吞噬了不少動物一樣。
纏住布偶的鋼索貌似十分脆弱,上頭的鐵鏽連細微的鼻息吹過都能片片碎裂,往下掉在色彩怪異、線條斑斕的占星盤上。
芥川掉進這個噩夢時,下墜時的失重絞緊了他的神經,心肌痛苦的緊揪彷彿成更小的一團。等他真正掉在這塊凹凸不平、殘有奇怪染料的占星盤上,強烈的嘔吐感被他強迫嚥了下去。
他閉上眼睛,深呼吸幾口,緩過一陣子後,便開始攀附旁邊的金屬刻度與三角形指針,打算先找到空間裡的制高點,如此才好搜尋蛀書蟲可能藏身的角落。
怪物愛麗絲,以及她主宰的噩夢國度,從數十年前開始,瘟疫一般地蔓延在全世界。
正如童話故事《愛麗絲夢遊仙境》一樣,這種長相和打扮皆肖似主人翁的怪物,會在所到處散播一種圓珠般的瑩白色小蟲子。
這些名為蛀書蟲的怪物會跑進民宅、圖書館等等有紙張的地方,吞食文字後,產生出以這些文字建構出的世界,而現實中這些地域、人事物則會被這樣的世界給侵蝕,最後變成點點的灰塵,消失殆盡。
橫濱是個港都,在頻繁的國際交流中,自然也難逃這樣的摧殘。
政府組織了一群頂尖的科學家,成立了異能特務科,開發出名為「毛蟲」的人工智慧,試圖搭配一群有能力消滅蛀書蟲的武裝分子,在破解噩夢、領取報酬間,獲得有關這項災害的源頭、發展,以及有可能作為偵測與預防的資料。
這些歷史,和芥川龍之介都沒有關係。
他瘋狂進入噩夢、獵殺蛀書蟲、盡一切可能捕獲愛麗絲,不過是為了錢而已。
芥川需要很多很多的錢。
然而,未滿十八歲的人,若是被愛麗絲咬到,那就會變成和她們一樣吃人、毫無人性與理性的怪物。就算芥川有柴郡貓首領口中「天生就該成為一名帽匠」的才能,也會因為毛蟲系統的這項禁令,無法取得合法的獵手執照、以及毛蟲的懸賞獎金。
不過,神通廣大如毛蟲,也有它管不著的縫隙。
芥川有著殺戮的天賦,就算只能成為森鷗外旗下的非法獵手,領取稍遜色的獎金,也無法阻止他繼續往噩夢前進,每日每夜生死交關地穿梭。
他從小生長在貧民窟,和妹妹與一些同伴一起互相照料,雖然沒法溫飽,但總不至於餓死。
如果要說以後有甚麼想完成的事,那就是帶著妹妹離開這個隨時有可能發生蛀蝕的地方,到毛蟲的機體所在地、有許多愛麗絲獵手們駐守的市中心去。
芥川艱難地拉長身子,攀著刀鋒一般地金屬框,蒼白的掌心順著手心上的紋路,被割出了一道既深且長的傷痕,黯沉的血液往星盤上的夜空滴成一條小蛇,彷彿是芥川湊上一角、在蛀書蟲的默許下,添上的銀河。
他得趕在有人通報毛蟲系統、系統派出獵手們狩獵前,搶先結束掉這個應該是由觀星圖引發的噩夢。
掌骨隱約闖進了芥川的視線,他彷彿沒了痛覺,把身子撐起大半,接著就要縱身一躍,往銀製的邊框著地。
就在這個瞬間,有少年五倍大的布偶熊自高空被拋下,與芥川單薄的身子擦肩而過。強勁的氣流自布偶的腹部爆開,裏頭炸裂而出的鮮血和肉塊,蠻橫地打斷芥川在空中的活動軌跡,把他直接淹沒在星盤底部。
媽的。該死的玻璃蟑螂。
芥川惡狠狠地咒罵著不知藏身何處的蛀書蟲,眨了眨眼睛,把淌進眼睛裡的汁液擠出,同時推開部分身上的重物,瞥見了站在不遠的高處,身穿黑色西裝、灰色襯衫與白色領帶的男人。
那是一個合法的獵手,職種是屬於誘餌的白兔。
他屏住了呼吸,往四周察看與男人搭檔的帽匠藏身在哪裡。
毛蟲嚴禁一切非隸屬於它管控之下、一切與愛麗絲相關的活動和行為,尤其是利用蛀蝕發展地下經濟的「柴郡貓」們。
為了杜絕柴郡貓的活動,毛蟲給予所有登記在案的獵手權力,能夠在噩夢中逮捕這些行蹤飄忽不定的惡貓,並在回到現實世界後上交給政府處置。
一切都和那個該死的童話故事相關。
「毛蟲」是故事中知識最為豐富的角色,「柴郡貓」則是指在空中留下詭異笑臉、隨後帶著各式各樣、或真或假的雜聞到處跑的情報販子。
芥川將一些肉塊緩慢拉回,掩蓋大部分的身子,持續窺視著那隻白兔對整個空間的檢視。
噩夢中的一切無法以常理判斷,蛀書蟲和愛麗絲也是生物,會操控這裏所有的一切,對一切入侵者施予暴力及痛擊。
再稀鬆平常的題材,也能殺死許多通過嚴格訓練的獵手。
平常的芥川,會搶在被人發現前,搶先一步擊殺所有可能的獵手和競爭對象。
他往口袋裡翻出了一朵指甲大的鮮豔蘑菇,一口吞下後,大衣的下襬一團糾結,黑色如焦油般的濃稠液體很快地往他後方散逸。
液體流盡時,黑色的風衣下襬扭曲成乾枯的樹枝狀,在娃娃屋的昏黃燈光下,反射出鐮刀血色的光芒。
這是芥川的能力物件。和一般的帽匠不同,全然和身軀融為一體的武器。
除非愛麗絲不怕死到剝下他的衣服,這樣武器永遠不會有丟失的一天。
身為柴郡貓旗下的非法獵手,芥川隨時都有在噩夢中死鬥、以命拚搏的覺悟。
身為一個帽匠,他卻沒有屬於自己的白兔搭檔。
樋口不太算。一緊張就亂開槍,太過魯莽的白兔並不是合格的白兔。
雖然有一個白兔搭檔,確實能提高狩獵的效率。
『愛麗絲追著白兔,掉入了不可思議之國,進而開啟了奇幻之旅。』
喝下藥水後,白兔的頭上會生出一雙兔耳,無論對蛀書蟲還是愛麗絲,都有致命的吸引力。
他們會竭盡全力的追趕白兔,將人捕食、啃咬、消化殆盡。若是太久沒有吃到白兔,愛麗絲則會狂暴化,成為逢人就咬、葷素不忌的食人怪物。
因此,芥川也捕捉過別人的白兔,賣給某些人拿來餵養愛麗絲。
芥川盯著那隻白兔,小心收起自己的殺意。
如果沒有錯的話,他知道這個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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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的站姿很穩,腰窩和手之間,是屬於遠程攻擊的手炮,和一般而言,在噩夢中盡全力東奔西跑、上竄下跳、完全跑給各式各樣怪物追的白兔形象完全不符。
要不是他穿著Bungo獵手公司的白兔制服,芥川可能會把他當作在戰鬥中負責掩護白兔的火力擔當。
最特別的是,他帶著一副極為弔詭的深褐色烏鴉面具,就算身形姿勢再怎麼好看,銀白色左右不一的瀏海、加上完全好看不起來的面具,帶給人非常強烈的視覺衝擊,令芥川難得問候起對方可能不存在的審美觀。
Bungo算是橫濱規模最大、各式戰鬥人員最為齊全的獵手公司。
如果芥川還有未來和明天的話,他有點希望,自己成年後能進到這間公司。
以防萬一,他又拿出口袋裡的半自動手槍,警戒著森鷗外特別要他小心的這隻白兔。
鶴見川。
毛蟲單人賞金榜上唯一的一個人,不需要帽匠的協助,就獨自破解了無數個噩夢,為隸屬的Bungo公司在短短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追平某對出名的雙帽匠搭檔剛出道一季的業績。
「嗯,鶴見川的話,確實是很優秀的白兔。」森鷗外看著榜單,向芥川提醒:「他的體術、戰略、紀錄、專業知識,很多訓練都是頂尖的等級,遇到他的話盡量別起衝突。」
「不過就是一隻僥倖破解掉幾個小型噩夢的白兔,為甚麼要避免衝突?」芥川從首領手中領過走私而來的能力藥水。「再說,您給的這份資料,並未提供他的照片,我要怎麼認出他來?」
「啊,我是不是該說你沒什麼禮貌呢……」森鷗外拍拍額頭,彷彿早已陷入沉眠的毛囊就會因此甦醒起來。「鶴見川是個需要小心的獵手。我的人完全查不到他在進入Bungo以前的經歷,乾淨得太刻意,反而需要堤防。」
芥川早就習慣他愛講不講、講了也講不清楚的態度,「明白了。」
鶴見川將手炮上的鐵拉環固定住,縱身一躍,一頭鑽進了布偶熊的肚子,只留一隻穿著皮鞋的腳背固定在外頭的布面,似乎翻找著甚麼東西,力道之大,綁縛著布偶熊的鋼索不斷發出「咿呀」的酸澀聲音,正好可以掩蓋芥川在這一瞬間脫身的騷動。
少年的衣襬迅速斬開面前的肉塊,在漫天飛舞的血霧中踏上同色的棉花,單腳蹬過星盤上的方向標,輕巧地攀上這座娃娃屋的屋簷,手上的傷口再度裂開,弄得芥川有些不穩,連忙轉身以背抵住牆,單腳撐住自己被浸濕的大衣外套。
另一邊的鶴見川也沒閒著,在布偶的肚子裡又開了一炮,反作用力將他自原來的洞口推出,隨著他在空中精準地調整姿勢,手炮和人都未見凌亂地一齊降落在星盤上特別突出的天樞星上。
時機、動作,無一不散發著力道與優雅。
然而那副面具也牢牢地掛在臉上,所有勉強可以稱讚的優點,在芥川眼中完全被瞬間抵消。
被強大火炮轟出娃娃體外的,除了一團血肉模糊的不明物體外,還傳來了類似某樣重物狠狠撞擊地面歪七扭八的瓷器星軌的沉悶聲響。
「媽的我絕對要殺爆那隻王八蛋!白兔了不起啊!」接近天頂的角落,傳來了男性暴怒的罵聲:「除了不會好好說話、還不會好好救人!死面具男你以為自己是帽匠嗎?誰准你這樣直接轟人出來?好好的人沒死就直接被你打死了,到底有沒有團隊精神!」
這大概就是他的帽匠了。芥川心想。那就先解決掉他,再處理掉鶴見川。
他壓下身子,先鎖定正扶起另外一個高個子、不斷叫罵的矮小男人,待他走進自己外套能伸縮的範圍,就要一擊穿過他的心臟。
這沒有甚麼大不了,就像在狙擊,等待時要放輕呼吸和心跳,出手時憋住一口氣。而芥川也不是第一次幹這種事。
白兔還可以拿去賣,帽匠就不值錢了。
2
他分神留意鶴見川的動作,後者對同伴的臭罵置若罔聞,單手調整手炮的分檔,對著腳下的夏季大三角,直接一通掃射。
子彈打上堅硬的瓷器面,擊破的碎片如散射的飛刀,不規則地漫射在整個空間,逼得鶴見川的搭檔急忙帶著另一個同伴尋找掩護,避免被他突如其來的攻擊給再度誤傷。
那副子彈不要錢的氣勢,根本就不像個白兔。
而且他並沒有服用藥水,連耳朵都沒露出來。
穿著瘋帽匠的暗紅色襯衫、黑色領帶的男人把人甩進芥川藏身的娃娃屋下,一手抹開臉上的血汙,另一手插進腰包,掏出裡頭的手槍,就要瞄準繼續對著那幾顆星星低頭掃射的鶴見川。
芥川還來不及高興他們的內鬨,便感覺到飛濺的碎片劃破自己的面頰,插進後方的木牆,後方爆出一陣熟爛的濃烈莓果味,汁液還噴灑上他的頭髮,頓時覺得自己發臭了起來。
周圍的空氣在幾秒後傳來一震波動,不管是娃娃屋,還是被吊起的布偶熊,都在這一秒間肖似破碎的玻璃,崩解在他眼前,露出現實世界中的觀星小閣樓。
蛀書蟲被消滅,噩夢崩解了。
鶴見川停止了射擊,不顧同伴還拿著槍對準他,從口袋拿出自己老虎造型的白色通訊器,捏了兩下,在空中跳出了扇形的通訊界面,慘白的藍光由下往上照,弄得那副面具更加恐怖。
芥川頓時失去了倚靠的東西,蛀書蟲在自己的臉側被人擊殺,一股巨大的羞辱和暈眩感襲上他的腦袋,就這麼呆愣地直直從空中落下。
壓在那個矮小男人的身上。
芥川趕緊挪開自己的屁股,將大衣下襬調整成不帶攻擊性的模樣,收斂了眼底的情緒,緊盯著鶴見川的動作。
近距離看才發現,這人並沒有比自己高多少,卻帶來一種極致收縮凝練的殺氣。
那股殺氣的純粹,連芥川都隱約感覺到一絲不安與恐懼。
男人沒有理會芥川和自己的同伴。那個不幸被他壓倒、只來得及推回保險、名叫中原中也的男人,還是靠芥川扶起來的。
「謝啦,小鬼,你是來不及從這裏撤出去的吧?」中也灰頭土臉地拍拍他的肩膀,芥川得努力咬緊牙關,才能克制住自己不直接殺了他,並配合的點頭,表現出無害的樣子。「算你命大啊。你還是去醫院一趟吧,所有的醫藥費都交給你後面那個面具怪胎負責,不要擔心。」
「真是太感謝你們的幫忙了。」芥川小小地咬牙切齒回答,中也沒察覺他有甚麼異樣,直接向公司叫了兩部救護車來。
把另外一個進了噩夢之後就自殺癖發作、到現在都還沒醒過的同事推上救護車後,中也把芥川安排到了另一台救護車,把還在彙整報告的鶴見川拖了過來,又吼又罵又唸地交代人是他弄傷的,他得負責。
鶴見川大概是怕吵,終於跟著踏上了救護車,幫芥川繫上安全帶,對他輕聲說了一句話,隨即下車,直接關上後車門,放芥川一個人被載往Bungo專屬的醫院。
芥川狠狠地瞪視著背起自己的武器、快速彙整起噩夢報告的白兔,感覺到自己的大衣下襬隨著暴怒的情緒,又扭曲成危險的弧度。
鶴見川知道他在說謊。
在他為自己繫上安全帶時,芥川聽見了他在面具下不屑的冷笑。
他的聲音很年輕,可能不比芥川大多少,卻清冷的不含多少情緒。
他只說了一聲,柴郡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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芥川覺得自己大概會討厭鶴見川一輩子。
掌心的切口需要處理,與其自掏腰包、到柴郡貓旗下並不靠譜的密醫那裏尋求治療,芥川基於中原中也那句「醫療費都算在那個面具怪胎帳上」,以及報復情緒,踏進了Bungo專屬的醫學中心。
聽見中也介紹他是個無辜捲入蛀蝕範圍、被凶狠白兔狂轟亂射下受傷的未成年,護士們便同情心氾濫,只問了會不會對藥過敏,接下來無須提供任何證件,就開始對芥川進行清創和縫合。
酒精一點一滴滲入傷口,血水不斷地順著芥川因過度疼痛而發顫的腕骨流下,痛得他忍不住閉上雙眼,向自己催眠,不過是一場會醒來的噩夢。
確實是一場噩夢了。深入險境、飽受生理還有美感摧殘,最後擊殺蛀書蟲的還不是自己,也沒有抓到半隻活的愛麗絲或白兔,可以說是一無所獲。
真是浪費時間。
從一年多前首次的非法狩獵開始,芥川還沒有一次這麼狼狽過。
這回他感到的不滿,超過一半得由那隻囂張的白兔負責。
別管森鷗外說甚麼了,向組織申請狙擊槍之類的重火器,下次遇見鶴見川,就直接轟爆他狗頭。
帽匠們通常脾氣都不會太好,文雅一點叫「比較有個性」,但還是掩蓋不了他們普遍火爆易怒的本質。
芥川還能壓抑自己的情緒,不至於像那隊還沒看出有那裡厲害的雙帽匠搭檔一樣,行事作風完全符合「瘋帽匠」的定義。
幹起架來不管是對正常人還是對蛀書蟲,都要毀天滅地的瘋狂氣勢。
麻醉藥並沒有下得很重,因此還能感受到針線在他手上沒有多少肉可以穿過的皮膚上來回穿刺。芥川麻木地看著急診區的醫生替他縫合掌心,另一位護士則為他臉頰上的割傷擦藥,還有一位護士替他清理被蛀書蟲體液沾染的髮尾。
可以說是餓虎撲羊、眾星拱月了。
他發呆似地打量四周,看見人來人往的淺金色廊道上,有個少年提著一籃蘋果,肩上披著不符合這個季節該有的白色皮衣,過長的瀏海懨懨地垂在額前,動作異常緩慢地四處張望。
說他異常緩慢,是指他總是比別人慢個半拍的動作,在行匆匆的人群間,顯得格外慢速和瘦小。
可能是某個來探病的家屬。目測比芥川小一點,可能只有十五歲的年紀。
儘管他看起來有些呆呆地仰頭看著天花板垂下的告示牌,也沒人為他停下腳步。察覺到芥川的視線後,小少年轉頭對上他,那雙無機質一般的紅黑色眼睛就這麼定定地看著他,隨後墊起腳尖、向身後的人揮揮手,往芥川的方向穩穩地走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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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長得很好看,卻缺乏一股人氣。露出衣料外的肌膚過於蒼白,彷彿病弱地隨時都會倒下。
他將蘋果放到旁邊的椅子上,對芥川露出淺淺的笑容:「你好。」
芥川不明所以,沒有答話。
「我叫費奧多爾。」少年自我介紹,對芥川的態度不以為意,連語速都比常人慢了點。「我聽說了你的一些事。你還好嗎?」
可以自己看嗎?眼睛是樣好東西,我希望大家都有。
芥川翻了一個白眼,不懂這個自來熟的邏輯。
「給他一個房間吧。」費奧多爾向清理完芥川頭髮的護士說,後者應了一聲,前去櫃檯詢問還有沒有空房。
他坐在芥川旁邊,瘦弱的腿隨意地搖擺,彷彿是這邊地位很高的人物,笑瞇瞇地繼續向他搭話:「我聽說鶴見川在噩夢裡傷了你,就直接過來看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蘋果是臨時準備的賠禮,賠償等下再說。」
芥川盯著他推過來的那籃蘋果。「你和鶴見川是甚麼關係?」
怪人的一舉一動,確實會比較受眾人關注。但這短短的時間內,就能獲取獵手的行動資料、並掌握傷員人數,除了各獵手公司的高層,就只有異能特務科有可能做到。
他並非柴郡貓正式的成員,更像是單獨接案的外聘人員。儘管如此,若是他暴露了柴郡貓的任何資訊,那麼妹妹就有可能會死。
他不得不在這樣的公眾場合中,壓抑住自己暴虐的本質,耐住性子,與眼前的人虛與委蛇一番。
「認識比較久、很想多了解的關係。」費奧多爾微微睜大眼,從口袋中拿出一張有華麗刻紋的白色房卡。「他是我無時無刻都想觀察的樣本。咦,你不喜歡蘋果嗎?」
「為甚麼我要喜歡蘋果?」芥川盯著那張房卡,有股詭異的熟悉感。
那張房卡上的鳥籠,是這間醫學中心的頂級加密病房的標誌。
上頭的金色玫瑰圖騰,將病房的房號深藏在花心裡頭。
費奧多爾見芥川的眼神凌厲了起來,加深了笑容。
「被探病不是都要接受蘋果嗎?怎麼你和大家說的習慣不一樣?」費奧多爾把玩著那張房卡,周遭的醫護安靜地退下,彷彿他是個不諳世事的孩童,卻是坐擁世界的王。「他和你一樣嗎?」
他?
芥川一楞,這才意識到背後持續不知道多久的粗重呼吸聲,一轉頭就看見那副醜死人的面具,也不知道鶴見川站在那裏多久了。
對方的手炮沒帶在身上,直挺挺的站在原地,對芥川見鬼的表情毫無反應,接過了費奧多爾丟來的一顆蘋果。
「很像,但是不一樣。」鶴見川終於講出完整的對話性句子,渾身都是不情願溝通。「把蘋果削成兔子形狀,小孩子應該會喜歡。」
「誰是小孩子?你也才多大,你全家都是小孩子。」芥川看到他就來氣。「原來你還會跟人說話啊。」
「我會。」男人悶悶地回答。「只是和瘋子或屁孩都沒什麼話好說。」
「靠杯你有種再講一次!」
鶴見川沒理會他的怒氣,強勢又迅速地剝掉他滿是血腥味的大衣,「拿去洗或丟掉重買一件,選一個。」
「你幹甚麼脫人衣服啊?」芥川沒來得及掙扎,就被旁邊的費奧多爾抓住手腕,往鄰近的電梯前去。「你給我放開!」
大衣的口袋裡,有芥川為數不多的能力藥水,和以防萬一的半自動手槍。
藥水一向被毛蟲嚴格監管,這項走私的證據,很有可能會被已經知道他身分的鶴見川拿來運用。
他的意圖和表情,都被遮蓋得太好,令芥川捉摸不透。
以他這樣一板一眼、機械式地完成分內每份工作的態度而言,他應該會直接向毛蟲上報,然後一動也不動地看著芥川被軍警逮捕。
可鶴見川並沒有這麼做。
連芥川都看得出來,他是一個封閉且不願和人交流合作的人,對被自己弄傷的人,也沒過多的責任感或同情心。
活該沒朋友。但他現在卻出現在這裡。
藥水的時效早已過去,現在的芥川沒法操控自己被命名為「羅生門」的能力,只能依靠自己不擅長的體術來對付眼前按下電梯按鍵的少年。
費奧多爾並沒有給他機會。
他先是往芥川身上所有的傷口使勁一拍,潔白的紗布再度染出鮮豔的血色,趁著芥川吃痛無法站穩的同時,一個貓腰竄到芥川背後,像是機械般強力的右手牢牢地錮住他的手腕,將人押進開啟的電梯裡。
雖然動作看起來永遠慢了半拍,但還是十分流暢地完成一個漂亮的擒拿。
費奧多爾對站在原地的鶴見川揮手道別,對方卻對這邊熱情的招呼毫無反應,只是把芥川的大衣丟進蘋果籃裡,逕自走遠、消失在人群之中。
5
一大一小、兩位少年在玻璃電梯中沉默對峙著。
「啊,又被無視了。」費奧多爾也沒多惋惜地自言自語,把跪在芥川背上的腳移開。「乖乖聽我講話吧。」
費奧多爾放開了對芥川的所有箝制,好奇地看著芥川為何沒有馬上站起來。「我沒有施很多力,為甚麼你站不起來呢?」
「因為你他媽的爆幹重!我脊椎都要被你壓斷了!」
「喔,對不起。不過沒斷啦。」費奧多爾轉了轉他那雙沒什麼精神的大眼,沒什麼歉意地,卻意外認真回答每句話,用他和那副身軀不相稱的怪力,把芥川從地上扶了起來。「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芥川把他推開,背靠著和他對角的角落,警戒地看著樓層的顯示燈。
「我和你們沒什麼好談的。」
「別這樣,我甚麼都還沒說。」費奧多爾又拿出那張門禁卡,「和我沒什麼好談,那和你妹妹呢?」
芥川的瞳孔猛地放大。
費奧多爾輕易躲過他的痛擊,整座電梯輕微地搖晃了一下,卻沒破壞少年的好心情。 「這樣才對嘛,十七歲就該有十七歲的活力才對。」他的語氣不變,卻隱約有直戳脊梁骨的狠辣,「給妹妹住在這麼好的病房裡,每天的開銷都很大吧?」
芥川沒有答話,往費奧多爾的方向再度出拳,「干你屁事。」
「今天的時間都浪費在剛剛那個噩夢裡了,趕不趕得及去下一個還沒被通報的蛀蝕地呢?」費奧多爾一昧閃避他的拳頭,「可是妹妹已經被愛麗絲咬到了,不依靠這裡的技術了話,就會變成人人都可以殺害的怪物。該怎麼辦才好呢?」
「閉嘴。」
「才不要。」費奧多爾把門禁卡收進掌心。「我是來探病的。那麼讓我看看,還沒被格殺的感染者‧芥川銀,被冷凍在哪間房呢?」
6
兩人在上升的電梯中不要命地追逐,一個試圖透過攻擊獲得對方手上的門禁卡,另一個只是單純逃給對手追,直到電梯到達頂樓,像是快斷氣的喘息,猛地震盪了一下,費奧多爾就這麼順勢滾出開啟的紅銅色門扉,往外頭的長廊跑去。
靜謐的米黃色空間被布置成商務旅館的風格,典雅的歐風裝飾充斥著每個角落,同時也是各種精密儀器的偽裝。
長廊鋪有吸收雜音的厚地毯,費奧多爾和芥川間的追逐,並未引起任何的聲響與警報。
芥川銀在兩年前,約莫十四歲的年紀,被一隻在下城區發狂的愛麗絲給咬傷腳踝。
在那場規模浩大的噩夢中,芥川眼睜睜目睹八個同伴被書頁幻化出的怪物撕裂身軀,還是在銀的掩護與拉扯下,才終於找到被緊急調派來的獵手請求庇護。
因為是發生在不起眼的骯髒角落,從通報、調集人手、搜救,就浪費了許多時間,連一直身處在噩夢中心、不斷憑己身為數不多武器逃難的芥川兄妹,一部分的身軀都已經出現了塵化的現象。
他到現在還記得,看著自己的手指變成飄忽的沙塵集合體的樣子,連痛覺都彷彿隨著點點的粉末消失,而小銀卻努力握緊他的手,帶著他往有人聲出沒的地方拔腿狂奔的樣子。
他們腳下濺灑的粉末,有可能是牆角的野草,可能是某隻午睡的野貓,可能是他們或死去同伴們的殘軀被蛀蝕後殘餘的粉末。
「快打開通訊器啊!我的帽匠死了,再這樣下去我的子彈會用完的!」
「兵器呢?異能特務科不是研究出新的兵器了嗎?怎麼現在還不派上用場!」
—-四方燎亂殘燃。
這個世界沒有神。聽不見人在受苦的哀號和祈求。
芥川恍惚間想起,曾經在廢棄的書報攤上、類似漢詩的形容,那些魔鬼般的字句閃現在他的眼前,小銀牽著自己的手也開始粉碎開來。
這個折磨他這麼多年的世界,終於要來頒發給他的罰責了嗎?
說不上期待,可芥川突然無比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的腳踝化作沙塵、重重地倒地。
銀丟開剩下的那隻手所握的老式左輪手槍,轉過身來抓住哥哥的肩,試圖將哥哥往前方一道修長的人影拖過去。
對方可能是落單的帽匠,也有可能是孤身的白兔,但總歸是持有兵器的人形,是芥川兄妹若要求生的最後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