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房中曲〉、〈正月崇讓宅〉等悼亡作品,為李商隱詩作中頗具個人特色之
一類。請以詩作為例,試論李商隱悼亡詩的特殊性。(30%)
私以為李商隱的悼亡詩特色有三,一是其通常先手描寫衰弱微物(賦)而起興,二則由興中由往昔快樂、今日景色頹敗蕭條二者交錯或擇一用以鋪陳,三用今日之思念悲哀的「悠悠」作收;這樣將「一件小事」寫得富有如此時間上的層次、回憶的哀傷首尾相銜、最終仍會回寫到某種現實的敘寫習慣,是我覺得李商隱悼亡詩的一大特色。
之所以說是「某種現實」,則是因為李商隱的愛和悼亡,有時候會假託、轉化成「不是自己」、而是「已逝之人」在「逝世」後的「現在」來作為深情和不能忘的表現,僅以〈房中曲〉、〈正月崇讓宅〉二首,為以上陋見佐證說明:
〈正月崇讓宅〉①
密鎖重關掩綠苔,廊深閣迥此徘徊。
先知風起月含暈,尚自露寒花未開。 ②
蝙拂簾旌終輾轉,鼠翻窗網小驚猜。
背燈獨共餘香語,不覺猶歌起夜來。③
〈房中曲〉
薔薇泣幽素,翠帶花錢小。①
嬌郎癡若雲,抱日西簾曉。
枕是龍宮石,割得秋波色。
玉簟失柔膚,但見蒙羅碧。 ②
憶得前年春,未語含悲辛。
歸來已不見,錦瑟長於人。
今日澗底松,明日山頭檗。 ③
愁到天池翻,相看不相識。
在老師這學期的授課中,我才知道「崇讓宅」這個處所對於李商隱的人生來說,應該是凝結了與妻子最多回憶和故事的地方,光是提起「崇讓宅」這三個字,在回憶中是美好、在妻子亡故後就成了「遺跡」,而人們通常會有「Good old days」或「The golden old time」這樣懷舊並認為「過去比現在好」的心理,因此我將「崇讓宅」視作了如此有今昔兩種意象的處所,取「遺跡」之意便可和〈房中曲〉中「薔薇泣幽素,翠帶花錢小」一句共同歸類到「先手描寫衰弱微物而後起興」的部分,並承接往後第二部分的開頭。
兩首詩的第二部分,則恰好都是「今日景色衰敗蕭條」的敘寫。在這樣的「遺跡」濾鏡中,曾經負載過共同回憶的物品是動人的,同時也是令李商隱自責的——畢竟他是個善於觀察、在意這些微物微景的人,可他卻沒有意識到和妻子在一起的時光會是那麼短,妻子的離去又是那麼突然;這些個性上的敏感造成了某種意義上的「倖存者心理」,意即活下來的那個人,會深陷在「我為甚麼沒有提前注意到事情不對」、「為甚麼我沒有在最後做些甚麼」、「為甚麼活下來的人是我」等等的心態。但至少在目前我在課堂中學習到的、已知的這些詩作中,他還沒出現第三項那種類似想要殉情的傾向(也或許其實有,但至少舉例的二首應該是沒有)——這種回憶投影到現實(『背燈獨共餘香語』、『玉簟失柔膚,但見蒙羅碧』、『歸來已不見,錦瑟長於人』等)的手法和能輕易喚起讀者共鳴的特質,我覺得是眾詩人中非常特別的:因為他僅僅只是在原地悵惘和思念,而不做任何甚麼「假如我有那個能力」、「如果我沒有離開」,這樣徒然的假設,代表其實他依然清醒、並且接受了現實,這對我來說,是非常勇敢且堅強的。
綜合李商隱的生平,我想,也許他的悼亡、回憶、清醒,甚至到後來還可能產生的「認命」心態,都代表他其實是個深情、但不會耽溺於悲傷而不可自拔的精神——對亡妻的懷念很深,感情很真,可他明白即使如此,他還是有他李商隱接下來的路要走——「今日澗底松,明日山頭檗。愁到天池翻,相看不相識」,和東坡〈江城子〉中「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何其相像。
正是因為如此把你放在心上,看甚麼都會想起你的好,所以才不會放棄愛你同我的自己、隨你而去——不管解讀是否錯誤,在我眼中的李商隱,就是在悼亡的沉重中依然不被悲傷擊倒的堅強存在。
二、李商隱的愛情詩,如〈燕臺〉四首或是無題詩等作品,其中所表現的愛情
觀與詩風特質為何?請以詩作為例,試申論之。(30%)
《詩》三百能一言以蔽之,那麼我也試著將李商隱的愛情詩們一言以蔽之:不強求(我不配)。
我覺得能被李商隱記住、寫成詩篇的女性,都算十分幸運,既不是前來主動獻身的神女,也非酒席歌盞間面貌模糊恍惚、醒來便記不太清的歌女——這裡的「記住」,個人比較傾向是「風姿」、「氣質」這些外表以外的「韻味」;如果悼亡詞也算是愛情詩的一種,那麼他的愛情觀就更有股「傷殘」之感了。
無論是〈燕臺〉四首、〈柳枝〉也好、〈無題(相見時難別亦難)〉、〈無題(昨夜星辰昨夜風)〉也罷,都有種「長鏡頭」的空曠,細描著諸如花鳥風月、神仙鳳凰一類的清新、罕見與美麗,卻獨獨不會照到掌鏡者(作者)本人那怕一點一滴地的形象或殘影——結合他的生平來看,或許李商隱在面對愛情時,總是懷著一股自卑:面對〈燕臺〉四首中高貴如仙、如鳳凰、如湘夫人的女子,李商隱退縮、且目送著對他也有情的她遠去,只因他自認無權又無勢、並非是能夠與之匹配的貴人、祥龍、湘君一類的平等地位;不管是不是封建時期,就連今日,姻緣也還是會講究些「門當戶對」。從李商隱的出身、仕宦浮沉而言,我想他自己也是對自己是否能成為誰的良人抱有疑問,才會在猶疑間錯過了〈燕臺〉,錯過了柳枝……之前在社交軟體上看到有種說法,自卑的人通常有一雙容易看見他人優點與美好的眼睛,然而眼睛長在自己身上,於是他會看不見自己也有值得好好被人珍惜之處——我想李商隱的性格,可能就是這類型的人吧。大環境的講究門第出身,又看不見自己除了寫作以外、諸如人品相貌等等的優勢,才會屢屢懷疑自己面對這些有才情(譬如柳枝的善吹簫、妻子的善錦瑟)、高貴(〈燕臺〉)的女孩子時,產生了「我配不配」這樣如死胡同的問題。
也因為他這雙容易發現他人、萬事萬物美好的雙眼,李商隱在詩作裡頭,總是會運用一些上等的、仙氣飄渺、人間正好的詞彙,去描寫這些和他有過緣分和情愫、卻不敢在一起的女子,及自己給自己設限的求不得的痛苦。譬如「同時不同類,哪復更相思」、「錦鱗與繡羽,水陸有傷殘。畫屏繡步障,物物自成雙。如何湖上望,只是見鴛鴦」、「瑤琴愔愔藏楚弄,越羅冷薄金泥重。簾鉤鸚鵡夜驚霜,喚起南雲繞雲夢。雙璫丁丁聯尺素,內記湘川相識處。歌唇一世銜雨看,可惜馨香手中故」等等;縱使後來回首,在〈錦瑟〉當中留下一句曖昧的「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那些錯過的女子、錯過的緣分,也終究是回不來、只能繼續遺憾下去了。
《詩經.關雎》道,「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在李商隱的愛情詩中,他是找得到、分得出人世間那些「窈窕淑女」的,可惜的是縱使遇見了、和「窈窕淑女」有了幾分相惜等情愫,他的內心依然在糾結自己是否是能給她們一生無憂、繼續美麗優雅、不惹凡塵的「君子」;在一些比較傷人的詞彙裡頭,或許會將李商隱這樣的退縮和猶豫,稱為「畏縮」、「懦弱」、「不勇敢」等等——但是如果站在李商隱的角度、設身處境地思考了話,其實我認為,這才是負責任的思慮和表現吧!就像〈柳枝〉那句「同時不同類,哪復更相思」一樣,就算是對的人,在錯誤的時間相遇相知,那也是徒勞的一場空歡喜,恐怕最後還是面對分開的結局。「為了避免遺憾的分別,於是放棄了一切的開始」,這樣的心理,在古代、講究女孩子青春年華不可輕易浪費的時候,沒有人能判斷李商隱的「避免一切開始」究竟是對還是錯,但他這個渺小的個體,卻能為自己的求不得送出、記下祝福或讚嘆似的詩篇(如〈柳枝〉中的『嘉瓜引蔓長,碧玉冰寒漿。東陵雖五色,不忍值牙香』、〈燕臺〉中『香肌冷襯琤琤佩。今日東風自不勝,化作幽光入西海』等),將這些「有緣無分」的女子最美好、動人的形象永遠地保存,何嘗不也是《詩經.關雎》中「君子」那些「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的長情和舉措呢?不合適於是不耽誤,不是對的時間就選擇放手,並且對那些女子有「畫屏繡步障,物物自成雙。如何湖上望,只是見鴛鴦」、「蓬山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爲探看」一類的「神仙眷侶」或是「成仙」的想像/祝福,對敏感而細膩的李商隱來說,也算是種非常勇敢了吧。
三、李商隱詩多以神話為素材以拓深詩篇意象。請以詩作為例,選取二至三位
詩中曾引述到的神話人物為例,分析其人物形象與寫作特色。(30%)
李商隱的神話詩,大抵都和諷諫詩相去不遠——其中出現次數最頻繁的,不外乎就是西王母和周穆王了。
《穆天子傳》的內容真真假假,歷來學者都很難判斷這到底算不算是本後人編排而成的偽書;但可以確定的是,至少西王母、以及那八匹能日行三萬里的神馬,還有在上古時期能在五十幾歲馳騁全中國甚至域外的周穆王,當是神話化或神異化無誤。
西王母在《山海經》的記載中,是個掌握了長生不死藥的獸形神,但在後來的流傳中,可怖的獸形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則是為手握仙壽永昌蟠桃的麗人;而在李商隱筆下,則成為了一個雖有凡人情愛之感、卻不懂凡人終究是和自己不同的存在——譬如〈瑤池〉中,就彷彿是個不諳世事的少女,遲遲等不到和自己做下約定的周穆王:
「瑤池阿母綺窗開,黃竹歌聲動地哀。
八駿日行三萬里,穆王何事不重來。」
在學者們的推測下,李商隱應該是在諷諭唐武宗求仙煉丹之事,所以特別選擇了西王母,來做這一系列神仙詩的主角,再次才是欲求過剩的周穆王、和為求成仙費盡心力的漢武帝(雖然最後這個不是神,但也和西王母有了一點關係,便順道放在一起來談)。
而另一首與西王母相關的詩,則是〈華岳下題西王母廟〉了:
「神仙有分豈關情,八馬虛隨落日行。
莫恨名姬中夜沒,君王猶自不長生。」
在此首詩中,西王母搖身一變,從與周穆王兩情相悅的人神之戀,變成了道教意義上秉棄了「情慾」等俗世凡物的女神,間接說明了李商隱對唐武宗、周穆王等人求仙一事等或是觀念、或是手法的不敢苟同:想要位列仙班,當作的應是清心寡慾、而非縱情聲色物慾之中;擁有八匹神駒、見過神仙西王母、文治武功皆有建樹的穆天子,沉迷於盛姬的美色、因其唐突的命歿而過分悲傷,這在「成仙」的標準下,都是大大的不及格,這也就是為何能「日行三萬里」的八匹神駒無法帶周穆王再找到西王母的原因之一了。
之所以說「原因之一」,自是因為我覺得,或許高貴如神明,是無法接受太過花心或無情的男人的……之所以這麼說,則是因為我覺得整學期的課上下來,李商隱本人是很「純愛」、專情的,只要心在一個女人身上,就不會想再想其他美人或與之有所牽連,譬如他喪妻後不再娶,我便覺得他或許也是很痛恨這些玩弄女性感情、因為自己有權有勢便會輕易拋棄或忘記自己的誓言的臭男人的;再譬如〈漢宮〉這一首詩吧,「通靈夜醮達清晨,承露盤晞甲帳春。王母西歸方朔去,更需重見李夫人。」——漢武帝對不起多少女人(陳阿嬌、衛子夫、鉤弋夫人……等等的),才會讓願意再次踏入凡間的西王母又翩然離去、而不讓武帝有長生的機會呢?
到底來說,「西王母」在李商隱的筆下,並非甚麼深不可測、心思難測的女人,而是像他書寫愛情、書寫女子時一樣,是個曾經純真、對男人(周穆王/漢武帝)有所失望過、最後放下怨恨、看破情愛、再也無情無欲的神明。而與她故事相關的幾位帝王,則都有著過於明顯的物欲、對美色無法釋懷;我也沒有否認周穆王、漢武帝、唐武宗等三位帝王,是否在感情中終究有沒有付出過真心——但在我眼中的李商隱,想必是對他們這樣沉溺於求仙、又不肯放棄富貴和美人的所作所為和態度,和西王母這樣一個逐步「成仙」的「完人」類比而言,是擔任著明顯不贊同的反面映襯的。(儘管沒有明說唐武宗也是這種人)
四、本學期所教授的詩篇,哪一首印象最深?為什麼?(10%)
李商隱的詩,很難讓我不喜歡——不過硬要我挑一首來談了話,那應該就是〈暮春獨遊曲江〉了。
我並不是個特別容易快樂的人,所以在那種「當一個年輕人一事無成時,總會覺得自己是個作家」心態下,我特別覺得和李商隱有種共鳴……當然我無法一一明白或對他的痛苦感同身受,但我想痛苦應該是可以類比的;譬如甚麼感覺自己懷才不遇啊(不過仔細想來我也沒有才),交心之友(譬如令狐綯,那種程度的)在我正需要其陪伴時被其拋棄,較為敏感的神經又很容易被各種微事微物所觸動而傷心,對深愛之人的逝去和懷念(我和外公感情最好,可惜他只能陪我到十二歲,且最後也不認得我了;但我卻對他總不能忘,我記得他的事,旁人也漸漸記不得,連我也跟著慢慢忘記他的臉、只能在夢裡憑感覺準確地認出他了)——所以我斗膽認為,我或許偶爾是能和李商隱有某種程度上的共感的。
「荷葉生時春恨生,荷葉枯時秋恨成。
深知身在情長在,悵望江頭江水聲。」
先前在查找資料時,我看見仙侶先生說,夏冬最易死人。因為夏悶冬凍,能熬過這段一年間最難熬兩個季節的人,是性命強韌之人,能在春和秋兩季的快活日中復活起來;此話說得也不錯,但我覺得春秋二季也不是那麼好捱。〈暮春獨遊曲江〉真是我為擁有「聖杯皇后」特質的人提出反論的好例子:以我對塔羅粗淺的認知來說,李商隱簡直就是「聖杯皇后」牌的代表性人物——塔羅除了22張大牌以外,剩下的56張小牌,還能分成四種元素、各有其「王牌」、「侍衛」、「騎士」、「皇后」、「國王」五張又較為強勢的牌;「聖杯」象徵了水元素、也就是心靈、情感的一面,而「皇后」又代表天地/此元素屬性中陰性特質的極致。綜合起來,就是個富有愛憐和同情心、易為藝術之美或其他感動而落淚的人——對有這樣特質的人而言,春和秋也不會太好過吧?
各季各處都能興懷、有所惋惜之處,富有情感而敏感的人本身沒有錯,畢竟那就是他的本性,是這樣豐沛的愛與憐憫造就了李商隱,而他也接受了這就是他獨特的、之所以是唯一的李商隱的「多情」。就算愛恨情愁將纏繞他一生,他也毅然決然地承認並接受;儘管「聖杯皇后」能快樂的時間真的少之又少,但他並沒有因此哀嘆、責怪自己,這在我看來是十分難得的(像我就做不到)。人之所以為人,正是因為有多采多姿的情感瀰漫在生命中的每個時刻;因此在這學期新學到的李商隱詩中,我尤其喜歡這首不怨天、不尤人、「我與我周旋久,寧固我」的自我認同和美麗了。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