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GM:周杰倫-東風破
*我竟然這麼久沒更新了……雖然非常ooc,但我就爛.jpg
*就算我覺得寫挺爛但也覺得1w+的更新量很有誠意
然後,我和敦在一起了。
從我意識到自己戀愛了,到我們在一起,這事的緣由不得不說有些長。
在先前的稿件投出不久後,負責輔導我們兩個的社工老師收到公文,不得不調到市政府去服務一年;其他社工是能夠接手接下來的療程,可當敦帶好乳膠手套,將手靠向他們的臉龐時,他們無一不露出了難為情的模樣。這麼個兩三回後,將個案交接得差不多的老師在和我道別前,見到敦在等候區的椅子上垂著頭、抿著唇,抓著椅墊邊緣擺著腳,好像有甚麼特殊的默契和感應,登時「哇」一聲地哭了出來。
「抱、抱歉,只是突然好傷心。」老師哭到打嗝,可是敦聽不見,除了拍拍她的背和順順肩頭,我也沒辦法安慰她甚麼。「敦那麼可愛、那麼乖……果然我還是太天真、太貪心了吧,沒有人、不是誰都願意、給他這樣學其他這些東西的機會……」
確實,再怎麼可愛又乖巧的人,就算沒有興致勃勃、猝不及防,只要伸手朝你的鼻子嘴巴喉嚨摸過來,我想沒有甚麼人會不下意識感到防備,更何況還得在說話之餘容許他一直按壓著那幾個部位,就連我也花了好一陣子才習慣。
雖然先前已經答應好要幫忙老師,但真正開始試著和他這樣互動的時候,要不是我一直告誡自己不要躲,以及有老師滿是期待、閃閃發亮的眼睛,恐怕我也適應不來——我完全能理解其他社工對這一教學行為的牴觸和恐懼,也完全能明白老師為甚麼會這麼傷心——因為當敦跪在以椅子上、朝我的臉靠過來,並小心翼翼又認真調整手指的位置、不影響到我的呼吸和發音時,真的很像隻剛被從寵物店籠子裡放出來、試探著你會不會是新主人的小動物。
我這麼形容,會不會很難明白、沒法充分體現出他的可愛呢?總之,沒有親自見過他、和他如此互動,恐怕都很難理解我們在面對他的時候,心理漾起的呵護和偏愛並非源自憐憫吧——我就像抱隻大貓那樣穩住他的腰,不免因他不小心將手沾黏進我的鼻腔而掙扎著撇過頭,而他也因沒想到會被我抱住而臉紅地手忙腳亂、卻還是固執想找出最適合「摸」到我聲音的位置和辦法而不肯輕易撤退……撇去「新手」這樣友善的美化詞,我和敦第一次的試教體驗根本就是場軟綿綿但危險係數頗高的打架,也只有像老師這樣的奇人,才會在我們勉強搞定、維持好平衡後依舊覺得自己果然沒有看走眼,拍著手喊「你們真的好棒」。
我棒不棒我不知道,不過這事真的需要習慣。幾次的練習過後,敦已經找到了讓我最自在的角度和位置,我也養成了以防萬一、會在前往社會局前把鼻子清乾淨的習慣——他是真的沒有再那麼失誤過了,但我架不住這種突如其來、彷彿考驗個人衛生的意外——多虧了他,我覺得我可以很自信地保證我是個內外都整潔的男人了,吧。
等老師的情緒收拾得差不多後,我自覺地去喊他過來。不想當我湊上前時,卻難得看見他的臉上沒有笑意,頗認真地摸著膝上薄薄一本文庫本的封面,不知為何顯得有些變形、沒有如一般通俗文本所說的圓滿指腹,慢吞吞地摸著作者的名諱,像在印刷上淺淺的浮起中找筆順的始末,讓我在他抬頭過來的時候慌了手腳:
「太宰先生。」他的聲音飽飽的,因為聽不見、無法清楚拿捏高低音,而有些糊糊的,但還是能清楚聽懂他發出了三個音節,以及看見他摸著我的名字。「太宰先生。」
他不知道從哪找到了我以前作品的合輯。以他當時的字彙量而言,絕對無法完全看懂裡面的字,可我還是像個笨蛋一樣,慌張地點點頭、又擺擺手,無禮地把那本書給抽走,情急之下,將他沒有帶著手套、邊角有些硬繭分布的手貼上我沒法發出像樣聲音的喉嚨,近似哀求地蠕動著嘴角,和他說這個一點也不好看、不要看這個。
「為甚麼?」
這是他最常講的一句話。他這話講得最好了。
『因為不好看呀。』
「是太宰先生呀!」
『是,但是不好看。』他的意思,應該是因為這是我寫的,因為我是老師介紹給他、他覺得是好人的人,所以他應該看,這樣吧。『沒有騙你。』
「唔。」他歪歪頭,似乎沒有搞清楚我講的是書的內容,皺眉皺了幾秒,像是有些不高興,放在我喉嚨上的手指有些微的蜷曲:「太宰先生、好看呀!」
天,我被這句話砸暈了腦袋,全身的血液都要上來發炎救命——他很認真,可我也很認真啊!
大概就是在那個時候意識到的,關於我不知道從甚麼時候就已經喜歡上敦,才會拚了命不想讓他看見我文章故事裡的一眾自暴自棄與呻吟,他那麼敏銳聰明的孩子,肯定無法認同或信服、喜歡這樣的人,遑論將其當作最親密的老師的。
『總之,這不好,不要看。』
「不要!」他似乎生氣了,嗓門拉的有些大。不過這不能怪敦,他還不知道該怎麼掌控音量。「太宰先生好呀!我喜歡太宰先生!」
謝謝,我也喜歡你——這樣禮貌簡單的敷衍情話,我也不是一時間沒想到,就是覺得不太合適,也不知道該回應甚麼。
我抓著他的手放了下來,撇過了頭,卻見到了被敦的聲音吸引過來、已然恢復好妝容的老師,對我們嘿嘿直笑,開口的同時也賤兮兮地比著手語:「真好啊,他也喜歡你喔!」
後來我仔細想了想,那個表情和音調也不能稱為賤兮兮,而是明媚過分、所謂「我cp是真的」的樣態。
大概是我也在那個時候迷糊地表現了坦率,我竟沒有放開敦的手,雖沒有看他,卻屏息聽見他「嗯……?啊?」、像金魚吐泡泡似的一系列聲音,接著感到他沒什麼肉感的手掌慢慢熱了起來,而我很輕很輕地捲了一下自己的手指,並不是很明白我究竟在幹甚麼。
如果他在那個時候把手抽回去,我肯定會沒有勇氣將之握緊或抓回來的吧——敦是個和我迥然不同、非常勇敢的愛與正義之人,在發現我細微的動作後,反而大方許多地翻轉自己的手指、滑進我的虎口,契合地將我緊緊握住。羞赧,膽怯,種種關於戀愛的激動與美好都感覺被他一把塞進了掌心,逆勢衝進我的心裡。
太宰治直到那個時候才明白甚麼何謂心動與愛情。
「太宰要好好照顧敦君喔!」老師懇切地如此叮囑我,彷彿是我們之間所有一切的見證人,她絕對是我這輩子數一數二的恩人,我永遠感謝她。「就拜託你了!」
我還沉浸在敦回應了我的快樂中,如果不是敦誤以為老師是要他照顧我,於是搶先一步、用力地點頭說「嗯!」,我可能真會忘了自己發不出像樣聲音,蠢過頭地和老師嘎嘎嘶啞著「我願意!請把他放心交給我!」之類只有我自己才懂的話吧。
幸福——就連我好端端的時候,都覺得不可能擁有、絕對不會到來的東西,就這麼輕而易舉地包圍了我……或許正因那個時候好端端的,所以無法體會不亞於毀容的痛苦,也無法因此遇見敦、和他慢慢相處甚至互相喜歡起來;儘管我絕不會因此感謝這道疤痕乃至於原諒這樣的傷痛,但我深深、深深地明白,要是我不啞、他不聾,這兩項痛苦缺少了其中一樣,或許我們就會走向截然不同、不知是否更美滿的人生,而非像現在這樣,愛得如此輕易、如此深刻地感知幸運與幸福。
平常還有過去,我絕不敢這麼輕易地講「愛」這個字。可是唯有敦、只有敦是不一樣的——我牽著敦站在路口,而敦向搭著廂型車遠去的老師賣力地揮著手,用眼角餘光瞥見他紅通通的臉——當晚我傻呼呼地跑到了從前常去的酒吧,只遇見了在裡頭工作、我最壞的朋友,向他絮絮叨叨著敦的一切,既不藏私、也不渲染,他聽了泰半後翻了個大白眼,說我就算沒有喝酒壯膽,也會想四處和人宣傳我的小男友世界第一可愛。
這是我第一次老實付錢又沒有打他。這可能是因為在分別以前,敦墊起腳尖貼了貼我的臉頰。不過那個一心只有工作和酒的笨蛋說得對,我的小男友.中島敦,他就是世界第一可愛。
儘管我們的告白、在一起都有些過於平淡和糊塗,我卻感到非常踏實和平穩,能和他在一起真是太好了。
我不斷強調敦是個可愛的人,然而可愛並不能代表一切。像普通的天生殘缺者一樣,他也有讓人不敢領教的蠻橫和一些缺點;因為聽不見,又可能被周遭的人有些慣過頭,當事情出現了他無法理解、而被我制止的情況時,他就會將眼睛向上、半是吊起地怒瞪著我,鼓著喉頭發出類似大型貓科動物般的低吼,要是不再把敘述給簡單化,他就會開始或是跺腳、或是扯開喉嚨喊叫——他不明白這樣會對多少人造成困擾、會讓我感到致命性的緊張,只知道當他如此吵鬧時,我會趕緊把他攬進懷裡、摀住他的嘴巴,接著想盡辦法安撫、和他解釋為甚麼不可以——
絕對有比這樣的舉措更好的辦法吧?我不是不明白,這樣的舉動非常危險,但敦好像對此很是受用,讓我感到心疼和不安——是不是有哪個給他帶來安全感的誰,曾這樣壓制過他呢?如果真是這樣,而非他個人有類似受虐的癖好,我真想過去狠狠揍那個王八蛋,還有給也做出如此行徑的自己狠狠一巴掌。
「以前……『父親』,會打我。」我把敦半摟半拖回家後,他好像恢復了不少,背倚著我的胸口,這次無須眼神意會,便拍拍我鎖在他胸口的手,稍微解釋了一下。「我知道喔,太宰先生很認真,想教我好多事情。我有不對,所以要先說對不起。」
我用下巴抵著他的頭頂,接著把口鼻埋葬進他染有些許煙火氣的白髮裡,疲倦地呼吸。
那你乖一點。我在心裡偷偷說。我完全不想傷害你。
之前說敦很像小動物,也不盡然都是在稱讚他可愛。譬如他這樣和人耍性子、鬧脾氣,就會顯現出他心智年齡發展的遲滯,即所謂「社會化」的落後……我絕沒有嫌棄他的意思。只是可愛久了也會無感,寵物疼久了也會疲憊。我自然明白打從我決定和敦在一起開始,無論是以師長的身分,還是戀人的角度,我都必須好好教育他。
敦是我的愛人,同時也是我的責任。
「不過!」他突然拉高了聲音,我趕緊把他又往懷裡塞,他像是效果擺弄失敗,很不好意思地扒著我的手臂縮了縮:「你不可以再喝酒、吃螃蟹了!」
甚麼……喔,忘了交代,他這次和我發脾氣,是因為我剛剛和他一起逛夜市的時候,稍微駐足多看了燒烤攤上的小螃蟹幾眼,沒想到緊緊捉著我手臂的敦會大發脾氣,當下我以為他是不知道周圍太吵、我沒注意到他在叫我而生氣,沒有過問理由,又架不住他在那麼多人面前吵鬧,還覺得丟臉,沒想太多,就把人給帶回家了。
夏天的夜晚,買點燒烤、配上清酒,不是很樸實無華的快樂嗎!
「可是!你!眼睛結膜炎!」敦總是比我認真記得那些醫囑。「要戒酒!」
『那螃蟹——』
「不行不行不行!感冒或發炎、不能吃海鮮!海鮮是發物!」
活了二十幾年,我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
念及敦是為了我、關心則亂,雖然很想把他抓起來打屁股,但我還是原諒他好了。
最近我罹患了過敏性結膜炎,除了眼睛常有鼻涕色的分泌物、偶爾發癢以外,基本上對我的日常沒有過多妨礙。慢吞吞地察覺異樣、求診後,我和敦偶然說,我覺得有時候眼前會突然一陣霧霧的灰濁、要眨好幾次眼才有辦法恢復正常,他便急忙忙地把我帶去他打聽到的老牌眼科診所那裡,知道要跟著調整飲食、作息後,便像以上提到的那樣,蠻橫地收拾了簡單的行李,氣勢洶洶地敲響我的房門,宣布要盯著我直到康復起來。
不知道為甚麼,那個瞬間,我好想親親他。敦無疑是最愛我的人。
在他專心又害怕出錯的時候,他就會快速眨眼——鬼使神差下,我捧起他的下頷骨,試探性靠近他的臉,看著他的眨眼的頻率隨著視線被我佔滿而達到極限,並在我輕輕含住他上嘴唇的瞬間停擺。
他的嘴裡殘有新鮮果汁的尾韻,是會讓人微微皺眉的酸,但仔細掃蕩鼓搗後,便依稀能找到幾點甜味。敦對親密關係的互動好像還僅限於牽手和摟腰的樣子,我這麼一親,似乎把他給嚇傻了,好一會兒都沒反應,於是我輕輕咬住他的下唇,用牙齒在內裡的濕軟嚙咬扯動一番,他升高的鼻息因而在我的面上竄流,好險他還記得要呼吸。
我想教他一些大人的事。他的年紀已經夠大了。
慢悠悠地拉開距離後,我伸手對他有些缺氧而更白了些的臉頰半搓半拉,血色就這麼被我粗魯地渲染回來。敦定神抬頭看了我一眼,知道我想問他感覺如何,怯怯地抓著我襯衫的領口,好像怕老實說了會挨罵,兩瓣誘人犯罪的唇無聲開闔,看得見裡頭的唾沫像是潮汐回流那樣忽起忽落,彷彿在吹泡泡似的:
「太宰先生……」
我把手移到他的頸側闔上。
「嘴巴……苦苦的……?」
對不起。從今天開始我就早睡。那是膽汁和眼藥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似乎並不明白初吻被奪走是非常要緊的事,稍蹙了眉,注意到我的興致一瞬間就蔫了下來,一副又要認錯的表情,急忙忙跪直身子,手越過我的肩,我和他的胸口便緊緊地貼合在一起,很好感受彼此的溫度和心跳——就這麼一下下。
敦很快又拉了一點距離開,深吸一大口氣,腰側不多的肉往內陷流,上半部的肋骨故而刺刺地浮出,就觸感來說,我一點都不喜歡——可他卯足勁兒,緊張兮兮閉緊雙眼、將嘴貼上我的人中,因沒對準而惱羞成怒、順勢分開唇,像吸果凍似地把我的收納回他夏日味兒重的口腔——這個我倒是覺得值得好好嘉獎。
看來,敦君是個能吃苦的小孩——我有些忘了自己是甚麼時候開這個無聊玩笑了,只記得他赤裸的背出現了一條條或直或斜、吃進肉裡的直線,把夏夜的竹席捂得濕熱,窗子開再大也涼快不起來。也不知道那個時候我究竟在想甚麼,或許精蟲上腦的男人不必刻意去搞清楚自己在做甚麼,敦因著我挺入的頻率和加深而發出了不知所措的叫喊——我怕給鄰居聽見,頓下來要他小點聲,他總睜著一雙被生理淚水弄濕、在窗外月亮和路燈混雜的光線下折射出彩繪玻璃般璀璨的眼,嗚嗚點頭說好,可再繼續時,敏感太過的他總又會叫出來。
最後我實在沒有辦法,只好把敦從床上撈起,托著他還需要再多養養的屁股,將他整個人按上牆,掐著他的脖子,強迫他把頭枕在窗櫺的凹凸上。他白嫩的臉可以在這種半仰倒的姿勢中看見外頭沒有雲層的晴朗夜空,我可以看見他的臉在夜色中被偏藍的光鋪上詭譎而迷人的粉,雖顯不善,但一切又那麼和諧自然。
想必敦也明白,他很容易激起他人的施虐欲;在那個時候,抓著我錮著他脖子的手的他,其實可以把我的手扳開,又或者將手朝窗外攤直、用掌心抓著窗框來承受來自我的痛苦和衝擊,但他只是大力喘著吸了幾口氣,甚麼意思也沒表示,攀上我的後頸,催促似地咬了咬我的肩,發出了難為情極地「簌」聲,八成是在那裡留下了他愛我的方式。
習慣啊、性格啊,講了這麼多,在他人眼中或如今我的回憶裡頭,總歸是幸福而可喜的事,按照文章規矩,這個時候,我該來寫一些哀傷而可悲的事了。
憑著我有一天沒一天的稿費,加上已經拿去還貸款的賠償金,絕對無法養活兩個男人,這點我總對敦感到十分抱歉;和我同居以後,他並沒有放棄自己在果菜市場和其他地方的打工——雖然敦在我的敘述中好像有些細瘦嬌小,然而實際上他的食量很大,認真起來的時候,遠比我還要來得有力——因為聽力的限制,他也只能幹些無傷大雅的體力活。自從他離開家、以我的稿子當識字教材以後,認得幾個字和長句的他找到了這份還算穩定,但嚴格上來說還是打工的工作。
具體來說,他一天的行程是這樣的:
凌晨三點半起床,如果我還在趕稿,他會先來拍拍我的肩、給我點完眼藥水後,到廚房把昨晚的剩菜熱過,當作早餐吃完;差不多四點準時出門,徒步快走到附近的果菜市場,負責下貨和分類等粗活直到五點,接著替各家攤販跑腿打雜,八點多回到家時,常因此帶了些投餵性質的瓜果禮盒回來;將這些禮物稍做處理、塞進冰箱後,他又會閒不下來似地做些家務,才來臥房看看,如果時間允許,他會躺到我身旁、抱著我的手小睡一會兒,近十點前再度起身、準備去其他臨時的工作地點——大多是市場裡的攤商們給他介紹的臨時工,舉凡街頭舉牌、工地搬磚、發送傳單等,也被欺負、利用過,不明不白地當了漁夫,為此憋著眼淚跑回家來找我求救。最後我又打電話給中原中也才憑著兇惡勢力擺平;硬要我做出甚麼給敦的訓誡或評價,那就是他太努力的同時心腸又太好,要是能夠不學著以靠金錢來獲得安全感,那就太好了。
敦就是太努力,心腸又太好了。
和大多數人一樣,我也是在晚上比較能寫得出些東西——這麼一來,我和敦的相處,簡直就要完全錯過,我不得不為之十分鬱悶。最糟糕的是,有天敦在打掃的時候,翻出了我從前玩過的吉他,我解釋了老半天,在他面前刷了幾個和弦、隨便談了一小段流行歌的旋律,可敦摸著音箱許久,也沒能明白「音樂」究竟是甚麼意思。
連日來對現實的諸多不滿頓時翻湧上來,我不想對他胡亂發脾氣,但面色確實是冷了下來,逕直走進廚房裡頭一聲不吭地洗著碗,他從背後環著我、將臉埋進我的肩胛間好久,熱呼呼的臉頰貼著我的後心,可我完全不知道該和他說甚麼。
我還記得那個時候彈的是˂東風破˃的副歌。如果敦不聾、我不啞,我想為他唱好多好多、比這更快樂的情歌——那晚我側著身,腦內滿滿都是它淡淡憂傷的旋律,睜眼牢牢盯著外頭空無一物的疲憊夜色,完全沒有回過頭看敦哪怕一眼。因為這事不可能。
後天剛好是周五,敦給我留了紙條,說那幾天是場有辦小農市集一類的活動。我心裡明白之前那樣的怨懟是無理取鬧,猶豫了一陣子、翻了翻錢包後,才若無其事地說我會去給他探探班。
鬼都知道太宰治不可能跟他一起起得那麼早,真要和他同步的話我可能會直接暴斃在床上。最後我提著給他的冷飲抵達市集路口時,已經遠遠超過十點。過曝的日光中很難清楚看見他究竟在哪,我瞇著眼、無法適應那些吆喝和喧鬧,茫然地看著花紅酒綠的攤販,心裡只想逃跑——最後他像個小孩子、把右手舉得高高的,要我站著別動、他過來就好。
他像隻貓在人流中敏捷的東躲西竄,我看著他漸漸靠近,突然覺得他似乎長大、長高了些,過來自然而然牽起我的手好像也開了不少。當初我和老師承諾過會好好照顧他,不知不覺中受到比較多照顧的反而是我;他牽著我,悠哉地晃過一個又一個攤位,不知不覺就到了外來、販售些文青小物的區域,乍看十分認真地打良那些我覺得除了好看以外一點用也沒有的東西。我真擔心他突然和我說他想要這裡的甚麼,那我可能會唬他說這種好看垃圾我也會做,你挑顆西瓜回去拆的時候都比這些快樂……不過誰年輕的時候沒有被好看的垃圾蠱惑過呢?於是我吸了口飲料,順手給敦也嘬了幾口,就當作是給他買玩具了。
還真是怕甚麼來甚麼。他最後停的那個攤子,桌面上滿當當的音樂盒,或是木雕、或是貼了些水鑽,模樣真的頗精緻好看:
『這是甚麼?』
人多的時候,他無法拿捏得當自己的音量,為了避免他人側目,便用手語這麼問我。
『是音樂盒。』
『音樂?』他十足困惑的表情讓我下意識回想自己是不是比錯了。『和家裡的不一樣。』
『家裡那個是吉他,吉他是拿來玩音樂的,就是樂器啦。』
『喔……』他小心翼翼地拿起其中一個繪有小白虎的起來,翻看了一下,『太宰先生,音樂好玩嗎?』
『嗯……挺好的。』
為了避免更多提問、而我的回答可能會傷害到他,我從他手裡接過音樂盒,翻過底部轉了兩三下,流出來的音樂不出意料的是《給愛麗絲》。說實在的,表情這麼可愛的小老虎隨著這樣的曲調起舞,感覺真有些荒誕的不協調;攤主在採買零件和設計的時候,顯然沒考慮到這點,可能是覺得會看上這些小玩具的大多是衝動購物,沒幾個人有我這個臉會拿起來試轉看看吧。
「喜歡嗎?」敦伸出兩隻手指,輕輕按在木片表面,直到樂曲結束、震動也隨之不見後,不確定地又多摸了幾下,唐突地問。「太宰先生,喜歡音樂甚麼呢?」
『喜歡。喜歡聽。』我在他的臉上看到了一種無法參與而十分遙遠的寂寞,胡亂揉了揉他的頭,遞錢給面色越來越不善的攤主結帳。『我以前喜歡唱歌。』
『唱歌?』
『嗯。那個要用到聲音和喉嚨……我現在改喜歡聽人唱歌了。』
我這麼回答,其實是想告訴他,這種本能似的愉悅和喜愛並不會因為我已殘缺而中斷,當我真心喜歡甚麼的時候,這些感情終究會找到其他能夠延續的方式。只是由我來講這種話,好像有哪裡怪怪的,而且也超出了敦的認知與字彙量,也沒想多久便放棄如何翻譯了。
「那我能唱歌嗎?」他小小聲地問,眼神裡有花火。「我有喉嚨,也有聲音!」
『……』
「太宰先生喜歡的東西,我也想喜歡!太宰先生想要的東西,我也想送給你!」
『或許吧,謝謝你喔。』
我把敦的手攢得緊緊的,只覺得這是他小家子氣的發言——我也不是非要回禮不可,真要回的話,還不如陪我多睡覺——完全沒有意識到敦對我隨口的「喜歡」上了心,開始了令人心疼的無用努力。
在這個時候我就會厭煩我們之間的默契。他知道我肯定會否定、覺得他不可能唱得出歌來,於是他常趁我睡覺的時候,偷偷打開我的電腦,連上YouTube、隨便點開我的歌單,還懂得把音量調小,才開始摸著喇叭、看著MV懵懵懂懂地去感受所謂「音樂」,也不願開口向我求助。雖然明白敦也有他強烈而不容摧折的自尊,但我不得不痛心地評論,中島敦真是個貪心的孩子——為甚麼他會覺得,凡事只要靠努力和堅持,就一定能成功呢?以他的條件和限制,能學會開口說話,本就是件了不起、甚至可稱作奇蹟的事,為甚麼他還如此不知足的想挑戰更困難的事呢?且不論他悶頭亂撞似的摸索和「學習」有沒有效,他難道不知道、要是他克服的挑戰越來越多,我會感到被他棄置的越來越遠的難受嗎?
作為他的愛人,在這面我從沒支持過他,甚至還有了這樣自私、比較的心理,我不得不感到更窒息的難受。也許是雨季來臨,我本身的抑鬱又開始蠢蠢欲動,當夜半或凌晨時分,我聽見敦隨著他感受到的那些震動,不知怎地發出時大時小、不成旋律調子的「哼哼」聲時,總一聲不吭、將頭靠在書房門上,靜靜地感受只瀰漫在我周身的悲傷將我包圍——那個時段的夜色真美,月光也總讓人輕易落淚。
那個時候,我隱約覺得敦可能會離開我。這樣莫名篤定的心病在入秋之際反映到生理,加上我胡亂吃藥、不遵醫囑,還有一點撒潑意味的耍賴,我常和敦喊我哪裡疼,要他好好多看護我點;到了最後,他常在晚飯後的空檔彎下腰來,替我按摩僵硬發痠的腿腳。毫無疑問我給他製造了些麻煩,但敦就蹲踞在我的腿前,將我的一只腳掌捧在手上耐心地搓暖、另一只腳浸在暖呼呼的水中。這個時候,無論是把手指插進他的髮間、迴圈似地按著散發和我同款香味的頭皮,還是把性器一點一滴、半推半塞進他不大的嘴裡,都尤其叫我感到滿足和安心。
要是能一輩子都這樣被敦捧在手心,被敦仔細寵愛就好了。
大約是兩週前,敦替我做口活時,我不小心力道過猛地衝進了他的喉嚨,當下他的眼淚噗哧哧地立馬湧了出來,像甚麼未開封的刀一樣刺激我的會陰——雖然他那副意外被征服、淚眼汪汪慢了半拍才開始配合著嚥了幾下的樣子,實在是性感到讓人想不到有甚麼理由不精神,但他確實是不高興了,爽歸爽我還是有點分寸的——我把他抱在懷裡,順著他汗濕後在日光燈下顯得灰而塌的髮絲,哄孩子似地親親他的鬢角,意外讓他的喉嚨在我的肩上磨過,這個動作像是啟動了甚麼開關,從不抱怨辛苦的敦甚麼也沒說,維持這個脆弱又微妙的姿勢,默默流起淚來。
『怎麼啦?』我拉過他的手,將手指一一安在那幾個發聲部位,他才回過頭來對上我的眼睛。『對不起嘛,敦君裡面實在太舒服了,忍不住就——』
「不疼。」敦的聲音啞啞的,沒能發現自己的謊言這麼簡單就暴露。「我不疼,我……我和我自己生氣。」
我將他長了些的斜瀏海撥開,故作輕鬆地用掌根探了探溫度。和他比起來,我絕對比他會說話,不過大多數時候,我傾向和他用眼神和肢體碰觸多些,安安靜靜也很好。
他開始發出了一些奇怪的聲音,我分不清那是他刻意為之的節奏,還是他個人比較富有層次感的哭聲,總之,不出一分鐘他便停了下來,似乎藉著憋氣,就能把所有不甘願和負面給逼回不寬厚的身體裡去:「太宰先生。」
「嗯?」
「好想……會唱歌。」敦喃喃吐出這幾個字。所以下意識地流淚,是以為喉嚨那樣被頂弄、吃痛,就等於失去聲音了嗎?「想唱歌給太宰先生聽……」
真是個死腦筋的孩子,我又不是因為想聽他唱歌才喜歡他,又不會因為他唱不出甚麼東西來就不跟他在一起——我努力安慰他、想要他明白我愛他,他願意、能和我在一起,就是最好也最棒的禮物,可惜敦性子裡縈繞不去的那股自卑發作起來,無論如何也聽不進去,趴在我身上又生起悶氣,直到我快睡著了,才揉揉眼睛起身去洗漱。我在想,是不是我給的支持和愛太少又太不明顯,他才會這樣不安和急著想討好我呢?能被敦如此重視應該要感到自豪,可我完全開心不起來。或許他在我心中的分量已經超出了自己的想像,但凡他有哪怕一點難受,我也會跟著難過……當晚我總算如他所願,陪在敦身邊直到他進入夢鄉,算是有了絕對要待他更好的覺悟。
可惜我太晚明白了。
心情再怎麼不好,睡過一覺後,醒來的時候就能夠恢復過來,敦就是有這麼神奇的情緒自處方式。他遵守生理時鐘準點起床,見我完全沒有睡著、可能有些難看地努了個「嗨」的口型,也輕輕回了句「嗨」,一臉抱歉地親了親我的臉頰,算是無聲互換了早安。因為一時半會兒也睡不著,我就這麼看著他忙東忙西、順便準備每天直到我醒來時早已冷掉的早餐,覺得所謂「一個人養不活、兩個人餓不死*」大抵就是如此——不管世人怎麼說,敦都是天底下最好的老婆!
因外圍環流的影響,天氣預報說接下來會有強降雨。我往敦的垮包放了一把折疊傘和輕便雨衣,點燃許久沒抽、再放下去就要發霉的菸,撐著墨藍色的天、站在陽台上目送他打起那把有Q版變色龍圖案的傘。他似乎是從透光的傘面中窺見了我這點介於情趣和捉弄間的小心思,在紅綠燈下朝我的方向望了過來,我用有雜質的煙圈和他行了個禮。
我要讓敦感到幸福快樂,就用新寫的小說,在教導他說話的時候,藉此再來和他一次正式而像樣的告白——這部作品的名字會叫《Nafteta*》,感謝敦這樣的「美人」來到我身旁。
再來一次,我肯定不會自以為浪漫地做這些無聊的事。我看不清敦的臉,但他應該是略帶無奈地舒了口氣,轉頭看向左邊的車道,傾斜的傘面遮擋了相當的視野,就這麼邁開了腳步。
本來我覺得,他聽不見路口的布穀鳥紅綠燈也無妨。只要有我在,他便不必因此蒙受其他苦難;直到那個時候,我才清楚體認到我們之間確實有無論如何也克服不了的鴻溝,我們一個聾一個啞,我們的世界本不相通——他聽不見頭上目睹了高速闖過停車線的車的啞巴丟開了菸蒂、鬼哭般嗚嗚地喊,我也無法在那短短的瞬間弄出其他能引起他注意的一切動靜,只記得在見到那些染上深紅、顯得粉嫩的灰白時,不知道究竟是我恢復,還是我深愛的他,在事發的前幾秒,不用我在身旁教,便學會了尖叫。
*1 「一個人養不活,兩個人餓不死」:日本的諺語,前面那句不知道有沒有記錯,錯了話意思也一樣啦,是鼓勵人結婚的話,意思是「有老婆在便能有效打點支出、日子會越過越好」,有點類似我們這邊的「有錢沒錢娶個老婆好過年」這樣x
*2 Nafteta:和阿蒙王(阿蒙霍特普四世)共同治理埃及、推動宗教改革、「世界四大美女」之一的女王娜芙蒂蒂(Nefertiti),其名的埃及語原讀音拼音。這個名字的意思是「美人來了」。
沒有想到吧,我小時候很努力自學古埃及史!(現在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