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憶了一下,前男友是都市輕喜劇的必備元素,還是該用用
*BGM: 周杰倫-怎麼了ft.袁詠琳 (拜託去聽
13
來接太宰治的這位前輩名叫廣津柳浪,感覺做事穩健踏實、不怎麼健談。大概是後輩鬧的脾氣、給他捅的簍子實在太多,見太宰治和敦一起出來,連眉也沒挑,似乎完全不感意外。
「太宰先——」
「咳、咳!」
「——君。」廣津隔著白色絲質手套,以手背遮住嘴、輕咳了一下,彆扭地改了稱謂,並將自己的名片遞給敦,上頭的職稱竟是「人資部部長」,令敦微微瞪大了眼,難道這意思是牛郎首領嗎?「非常感謝您的出手相救。不知小姐尊姓大名、如何稱呼?」
「喊中島就可以了。」敦小心翼翼地回答。想來不管是名實相符但不知道是港黑旗下產業哪裡的人資部首領,還是類似於老鴇、「媽媽桑」之類的角色,這樣與經營階層相關的存在還是盡量少有了解和接觸比較好。「但是、那個,呃……有句話不知道當不當講……」
「怎麼了嗎?」
廣津打開了車門,輔助敦將手長腳長的大男孩塞進後座裡頭,後者完全不避諱地將女人跟著拉進車內後,老者沉默了幾秒,回到奧x的駕駛座時,整個人的氣場就顯得和善了些,反讓中島敦如坐針氈,更不敢隨便出聲。反倒是太宰治不想放過她,捏了捏她的手問,害廣津的視線也分了些到了這邊來。
「哈哈哈,也不是甚麼特別重要的事。仔細想想,那也沒什麼關係,不需要在意、不需要在意。」敦乾巴巴地笑,可以說是只要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時,她就只會這般傻笑。
「?不必在意的話,不如說說?」
你這個不會讀空氣的小混球!那只是職業病、講出來會超失禮的啊!
「姐姐,你就說嘛,你不講的話,我沒辦法安心進急診室的。」他語帶痛心和哽咽,彷彿中島敦閉口不談的是甚麼遺產的分配歸屬之類的大事,「難道我比想像中還要嚴重嗎……」
你腦子的問題嚴不嚴重我不知道,但你演技浮誇這點應該沒有人不知道。
敦直想翻白眼,但太宰治如此糾纏,讓廣津柳浪也不得不在駕駛之餘,分了一點視線餘光留意過來,逼得她不得不破罐摔破:
「就,『先君』通常是拿來稱呼亡父的嘛!」敦紅著臉,不是第一次這麼討厭自己總會挑人語病的迂腐習慣了。「就是這樣沒什麼大不了的事而已!請不要放在心上!還請不要理如此失禮的我!」
把這些話一口氣講完後,中島敦便閉上了嘴巴,目不斜視,放空腦袋以抵禦接下來的尷尬,拼命催眠自己把視線望向窗外就足以構成專心記憶沿路路標的假象,那誰也不會為了打破這樣的尷尬而絞盡腦汁努力說些甚麼——
「……你笑甚麼?」
「沒、沒什麼。」太宰治的眉眼彎彎,不掩飾的笑容竟看起來十分真誠,第一次不帶任何意味地輕輕揉捏她的掌心,就像是個普通的男孩,安撫著同年齡的女孩,單純地要她放心。「我只是覺得……中島姐姐,有時候,你好像是真的挺可愛的。」
被一個年紀比自己小近十歲的男孩說可愛的感覺怎麼樣?
中島敦愣了好一會兒,不知道該說甚麼好。
並非是害羞,只是從前還和芥川龍之介在一起的時候,他對自己偶爾的誇讚,以及問當初為甚麼會喜歡自己的原因,也是說她「有那麼點可愛」。
可愛——這個詞算是稱讚、能夠討人喜歡的嗎?如果是的話,那為甚麼芥川會離開她,而她從太宰治嘴裡聽見這樣的評價時,一點也開心不起來呢?
甚麼模樣、行為能夠被稱作可愛,甚麼又會被認為不可愛?這麼些年來,她自覺自己十分幸運,受的挫折都還是能夠用加倍努力克服的難題,也沒有遭逢過甚麼會讓人性格丕變的毀滅性變故,所處的環境雖有調動,但一都是校園、性質相似,二來基本上都是追著芥川到處跑。這期間究竟發生了甚麼,讓芥川覺得她「不可愛」了?
芥川覺得她已不再可愛而離開,中島敦業已厭倦那樣童話似的風格和打扮。本想著外在衣著配飾等的不同,多少能夠對個人的氣質做些潛移默化的暗示與改變,可經太宰治無心地這麼句話,卻讓她覺得自己好像只是在原地轉幾下頭,就以為自己已然前進般——無論怎麼說,盡顯得傻里傻氣的。
她對這個詞的無法釋懷,終究只是她個人的心理問題而已。沉默許久後,敦低著頭,細細地說了聲「謝謝」,到醫院前便不再說話了。
14
太宰治指定的是間私立的教學醫院,有醫學中心的等級,距離中島敦任教的學校不遠,缺點就是人流過多,附近的交通又不怎麼優良,縱使加蓋了立體停車塔,停車依舊是個棘手的問題。廣津柳浪繞了幾圈便索性放棄,將二人放置在急診室門口,說了句「掛號與批價都請交給我」後,尤為帥氣俐落地將方向盤打到底,就此揚長而去。
怎麼感覺最麻煩的部分落在了我頭上——敦攙著太宰治的左臂,頓覺一陣無語。把人帶進室內、由護士接手過後,她也懶得多費唇舌加以解釋,便作為「太宰治的家屬」,恭敬乖巧地立正站好,聽著急診室醫生的說明:
「那個啊,」這位醫生貌似挺年輕,應該是脫離實習身分不久,被塞入最為刻苦的急診室中,眼袋頗深,還忍不住在敦靠過來前打了個呵欠。「你是他女朋友嗎?」
「不是。」我是他阿嬤——中島敦忍住這樣口出惡言的衝動。「我是他姐。」
「看起來不是很像……」
「大家都這麼說,可能是因為他太中二,而我剛好又比較正常,看起來才會一點都不像。」
「喔,原來是這樣嗎,那還是要宣導一下,家庭和諧很重要,不要動輒家暴喔。」醫生搔了搔頭,似乎也不想再探討這種可能涉及人身攻擊的問題。「你弟弟目前沒事啦。」
中島敦看了眼太宰治病床剛路過的走廊,又轉回來盯著醫生瞧。
「……我親眼看見他被三樓砸下來的臉盆砸中腦袋,鐵鋁合金的,『咚』地好大一聲。」敦向他還原事發經過,對這位醫生的診斷感到不可思議。「他整個人被砸倒了喔——真的不需要再照個X光甚麼的、檢查看看有沒有腦震盪嗎?」
「所以我才說、不要家暴嘛!」醫生示意敦跟過來,抽出別在口袋裡的筆,在護士剛貼上的感光片上比畫:「你看,這張是一般人的頭,另外一張是你弟的——看出來了嗎?頭頂的部分比較厚,是可以進教科書的完美顱骨了——這代表甚麼呢?」
中島敦沉默。她連頭頂在哪裡都看不出來,哪知道太宰治的腦能不能又好不好進教科書裡頭幹嘛。
「代表他常常被人抓著腦袋去撞牆!」醫生的眼神十分嚴厲,似乎想在這瞬間轉行當刑警或偵探,指控中島敦就是犯下或漠視如此暴行的毒婦,早知道剛剛就說是路過的好心人就好了。「小孩子的腦袋是不能隨便亂砸的!也不是說沒有砸到頭破血流就沒關係——骨骼反覆接受撞擊,即使沒有斷,也會在表面造成挫傷,這些小小的破皮在修復的過程中會讓患部稍微變厚一些,就和我們這些外皮的增生一樣——喂、姐姐,你到底有沒有在聽啊?!」
「有、有……」敦心虛地回答,骨骼之後的那些她已經完全沒印象了,總之就是太宰治常挨揍就對了。「您能不能挑重點講……」
「這些日積月累的增生,讓他的腦殼比一般人硬很多,這才沒事。」
「喔、喔……那可以出院了——」
「不行!」醫生打斷了她的話。「現在看起來沒事、不代表真的沒事!至少在這裡待個三天觀察看看再說!」
……話都是你在講,要不是住院那些錢不需要我出,我都要合理懷疑你在斂財了。
被醫生訓話訓了好一陣子,比如「要克制情緒啊」、「動手不能解決問題,解決有問題的人也不可以」、「你沒有打他,但也不能看他被打」等云云,敦就算不明所以也只能硬撐著挨罵。待踩著優雅步伐、拎著貌似是精品禮盒提袋的廣津柳浪終於到來,這樣的疲勞轟炸才終於出現了轉機。
「辛苦了。請問先生對小女還有甚麼吩咐嗎?」老者將手搭上敦的肩膀,站在她身後,是以後者只能聽見其冷淡疏離的嗓音,無法看見其眼神表情。「有甚麼要注意的事項,和老夫說也可以。」
此人的黑社會氣場收放自如,這麼一番不帶髒字的威嚇過後,年輕醫生相形下顯得有些底氣不足,深吸一大口氣,才剛講了「不要家暴」的開頭,就被眼力較好的護士長以有急症過來的名義,將人毫不留情地一把拖走了。
「啊……」
「抱歉,給中島小姐帶來麻煩了。」廣津向她淺淺的行禮致歉。「太宰——君的情況如何呢?」
「說是沒事,但保險起見,稍微留院觀察個幾天比較好。」敦猶豫了一下,想不到該怎麼委婉地說,你們店內的教育模式是不是需要改改,不能因為他頭髮多,就都挑這個與賣相無關的地方揍啊。「……然後,不要一直打他頭了。」
「啊,這個啊,」沒想到廣津柳浪根本沒有隱瞞的意思,「我講好多遍了,可是都沒什麼用。您也知道年輕人比較衝動,他和他的搭檔都是靠這樣的肢體交流來提高默契和身體反應能力,打著打著好像也沒出多大事,就只好由著他們這樣玩耍去了。」
你們的訓練感覺好像有些過於生猛,我覺得我好像不該知道這麼多。
——不是啊!不就是打樁嗎!為甚麼會有搭檔還要練這種奇怪的反應能力?!
你也知道這不是正常的玩耍吧!還是這是為了一些比較重口味的特殊訓練?既然如此不是該由你們這些老前輩指導和訓練、怎麼可以讓他們自己來啦!
「中島小姐?中島小姐?」
「……是!」
廣津柳浪納悶地看著回神過來後,望向他的眼神隱有「不可置信」、「不可理喻」等批判意味的敦,重複了一次問句:「請問我們家太宰君的觀察病房在哪呢?」
「……」
「中島小姐?」
「……我們,去找剛剛那位醫生還是其他人,問、問吧……!」
15
抵達太宰治的觀察病房後,中島敦和廣津柳浪默契地在門口不遠處停下。在這個位置,剛好可以看見他換上了一身顯得更瘦的病號服,含情脈脈地捧著護士的手,大概還在說溫聲說著和對付自己時完全不重樣的情話,中島敦總算放下心來,相信他是真的沒事了。
想來廣津柳浪和她也是一樣的想法,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將手上的禮盒恭敬地遞給敦,微微彎下的腰令她有幾分不忍:「這是謝禮,請收下吧。」
「不不不,我沒保護好他,該是由我賠禮才是……」
罪過罪過,她中島敦偶爾是沒良心了一點,但還沒喪盡天良到連累朋友為她傷人、盡義務將人護送到醫院後既不負責出錢、還敢收人家家屬的禮物的;她連忙把禮盒推開,沒想到卻讓廣津皺起了眉,推推搡搡、一來二往下,原本對她還算友善的老先生,隱約開始陰沉了起來:
「這是五萬圓的賞金。」他唐突講出了奇怪的話。「數目不多,請儘管放心收下。」
「賞、賞金?!」
在中島敦瞠目結舌、後知後覺意識到甚麼前,廣津柳浪趁隙把提繩塞進她的掌心,像個在交託嫁妝的老父親,拍了拍她的手背,把她的手推遠。
「是。」廣津輕咳了一下,小聲地解釋。「太宰君對我們組織貢獻良多,而時間又是金錢,我們幾乎不能沒一刻沒有他……雖然也有給他保險,但能趕緊把又逃跑或蹺班的他帶回崗位自然是最好……就當是可憐我這個老頭子吧,太宰君出甚麼事我都不夠賠,這點小心意,就請不要再客氣了。」
「欸……可是,我害他好像受傷了……」
「沒事,只要他還活著又沒缺手斷腿都可以拿,首領是這麼吩咐的。」廣津蠻不在乎地回答,向她深深一鞠躬。「多謝您的幫忙。您還有甚麼需要甚麼,請儘管開口。」
呃,我的朋友才是出力最多的那個,所以你們不該只準備五萬,應該是要給十萬讓我們七三分……算了,不正經的話還是省著點吧,不要引起黑社會的反感。
中島敦見廣津將手背至身後,四周來往的護士和其他病人家屬也似乎注意到這邊來,不好再多做推辭,只好紅著臉也鞠了一深躬,小小聲地問:「那、那個……再怎麼說還是我的不對……太宰君還在醫院的這幾天,我可以來看看他嗎?」
自從和太宰治相遇以來,好像一直在碰上許多莫名其妙的事……就算沒有露西和自己叮囑、要離他遠點,可或是為了責任,或是為了避免良心不安,中島敦總覺得自己似乎沒法那麼簡單、一口氣就和這個人斷得乾乾淨淨——反正也沒說看看是看看甚麼,就當收了錢來替人家老先生盯哨,確定人還活著也沒跑就好吧。
廣津似乎有些詫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微微點了點頭:「您似乎……很關心他?」
「呵呵呵呵有嗎。」敦乾巴巴笑著,也不知道該不該應下。「他有幫過我一點忙,『大體上來說還是個挺不錯的孩子』,而且照剛剛醫生那樣說,也不能完全肯定他沒事了嘛——」
中島敦悶悶不樂地閉上了嘴巴。在其他人的眼中,越講越顯得欲蓋彌彰,乾脆還是別再繼續說下去好了。
「不直接和他說說嗎?」
「說甚麼呢?」
廣津捋了捋鬍子,甚麼也沒說,但看向她的眼神倒像是長輩在勸戒晚輩不要衝動,高聲呼籲著諸如「那種只有皮相好看的人絕非可以託付終身甚至是依靠一陣子的男人!」一類的話,但礙於情分,遲遲沒有說出口,看樣子是真的誤會了甚麼。
要是太宰治沒和他說他們倆糾結離奇的孽緣的話,在廣津柳浪眼裡,中島敦大概就是太宰治逃跑途中大展神技釣到的、對他這麼一個小帥比一見鍾情死心塌地的糊塗女人……雖然他這麼認為,反倒是可以替太宰治偷了一單這事稍作遮掩,但不知道為甚麼,中島敦卻覺得心裡有幾分鬱悶。
邏輯本身是沒甚麼錯,但怎麼感覺自己好像被當成了還相信愛情甚至會因此盲目到理智全失的笨蛋……撇開他們之間堪稱肉眼可見的年齡差,她根本就沒有甚麼散發戀愛中女人的氣息吧?這個老男人是不是只在電視裡看過活生生的情侶呢?
如果可以的話,她也覺得自己還算年輕,多談幾場戀愛也沒什麼關係,可這種東西挺講眼緣,太宰治看著是挺不錯,撇去其個人貌似純粹皮癢的犯賤,於她卻依舊還欠著那麼點甚麼;就算真的對他有那麼點好感,也還遠遠不到心動的地步——光是這樣的認知,她就能清楚拿捏好尺度分際,為甚麼一個兩個、或親或疏的人,都要這麼緊張兮兮地堤防她一頭熱、一廂情願地栽進連她也不看好的感情中呢?
思及此,中島敦微微一楞,對上廣津柳浪淺淺的微笑後,囁嚅著說了句「那我明日再來」,匆匆鞠了躬,在這陣連自己也說不清的難為情中,沒有意識到病房內的人看過來的眼神,就這麼落荒而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