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一整晚看完大手的作品後,文力盡失
可是我還是要站在世界的中心、為百日太太激情打call!
太太的文字讓我不斷有心動和戀愛的感覺,感受到那樣純粹的喜悅和溫柔,讓純粹玩弄戲耍文字修辭的我再一次感受到自己的不足與慚愧,實在是太厲害也太值得膜拜了!!!!
不太敢勾搭太太,就在這裡自己嚎一嚎,聊表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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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還是要站在世界的中心、為百日太太激情打ca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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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太敢勾搭太太,就在這裡自己嚎一嚎,聊表激動
*听说有人已经开学了
*我也快了
*这回也长了点
11
浴室里的人没给中也多少时间,敦很快就带着他的导盲杖,用指节轻敲几下纸拉门,不等中也有甚么回应,径自走了进来。
「你没事吧?那个位置砸下来应该是你的肚子。」敦头痛地捡起蚊帐。「算了,你还没睡就好。」
中也用被子蒙住头,不让他有机会嘲笑自己犯蠢的样子,直到青年用力把凉被抽掉,才不情不愿地坐起身子,一双细细的腿挂在床缘,钟摆般规律地摆动。
「……你怎么发现我还没睡的?」中也闷闷地伸出脚,让敦为他穿上防滑拖鞋。「你有比较小件的浴袍可以借我穿吗?」
只能先将就将就一下,明天一早再下山到有讯号的地方,把广津叔给吼过来。
听说中岛老师没有手机,那就跟坂口医生借。
好样的,计划通。
「你的脚缩了一下,之后就不动了,活像是在逃避洗澡。」敦把他的小外套先脱下来折好。「芥川有多带一套衣服来,可能袖子还是长了点,你明天记得和他道谢。」
中也「喔」了一声,半跳下床,站稳后接过敦递来的导盲杖,大人的手覆盖上他的,先是在前方约莫一步的地方左右各点一下,判断敲击的声音与材质,这么穿过走廊,到达中岛家的浴室门口。
「各点一下比较安全,取的距离大概要比你的步伐长一点,除了确定环境里是否有障碍物,也能给周遭的人一点提示。」敦的解说忽地停了下来。「你们两个在干嘛?」
两个?
里面一定没有师妹。根据中也的观察,敦和泉镜花用手语沟通,只有在有第三人在场时,才会先把话说出来让旁人知道,接着才改用手语转述给她知道。
当然也有可能是讲给他中原中也知道啦。
「在、在下来为老师送衣服。」芥川一见到敦,马上从浴室门口小跑步了过来,向敦恭敬地奉上迭好的棉质运动服。「内衣裤也一起附上了。尺寸不合适了话,还请老师见谅。」
我说,衣服是借给我吧?为甚么搞得像是要借给你老师?
中也觉得,自己不爽大概是因为被无视。
还有得穿别人的衣裤。
与内衣裤。
「当然是要和老师一起洗澡啊!」那个叫太宰的家伙也很快过来,有意无意地勾住敦的脖子,将人往他那边带。「就让小孩子们互帮互助吧,大人们的夏天就是要好好合宿还有合浴!」
「就算是太宰老师的意思,在下也要拒绝。」芥川不快地盯着中也,散发出浓浓的敌意。「这小鬼已经穿走我特地准备的第二套衣裤了,为甚么我还得帮他洗澡?」
「你也才几岁、有甚么资格一直喊我小鬼!」
敦把太宰的手拔开,接过芥川的衣服。「我不是叫你们先洗了吗?还有,中原君,芥川已经十八岁了,他觉得你比较小是正常的。」
「谢谢老师的赞美。在下已经先刷洗过身体了,可以斗胆要求和老师合浴吗?」
「芥川君,你中岛老师指的是年龄,而且那个也不是赞美。你以为我说的是泡温泉那种合浴吗?」
「太宰,别教坏小孩子啦。」敦把中也拉进浴室,飞快地合上门。「合浴的事以后再说,人家中原君也不见得愿意和你们一起啊。」
中也的导盲杖敲上了门框,像是实槌他给中岛老师打上的新评价。
情商为零的傻白甜。
还专门吸引讲怪怪的话的男人。
12
敦锁上了门,不管门外某个据说也是老师的人的大声吵闹。
「我家没有小便斗,所以我先教你坐式马桶。」敦往置物架放好衣服,牵起中也握着导盲杖的手。「来,我在你的杆子上、差不多和你的脚踝齐高的地方,从这里开始,每隔你半个手掌宽,就裹了一层布。」
他边说边让中也实际摸上被他改造过的导盲杖,摸过三个布环,最后把杖直抵着地面磁砖,往少年的脚踝轻敲了几下,准确地让布环、而非金属的部分敲上中也的脚。
这样包一包很俗耶,也不知道和银色搭不搭。
「是黑色的布,可以了吗?」敦回答了中也自为没说出口的嘀咕。「导盲杖敲上瓷器的声音是这样,可是裹上布的声音则是这样。用同一个力道敲,每个布环传来的触感都不会一样。」
「这跟上厕所有甚么关系啊?」中也想告他诈欺。「可以直接切重点吗?」
敦大概是见过很多死小孩,脾气也真的很好,才没有直接把他巴进眼前的马桶里洗头。
事后想想,他真的是怪对不起他老师的。
「怎么会没关系?」敦还费起心思解释:「你可以从敲击的声音,判断出这颗马桶离自己多近、大概有多高,接着才能坐上去不是吗?」
搞了半天,原来是要我像个女孩子一样坐着上?
「你眼睛好好的时候,大便也是站着大吗?」中岛老师的脾气也上来了。「刚刚讲的都是理论,够你练习很久了。」
中也偷偷吐舌,没把老师的话听进去。
「好了,先来洗澡吧。」敦无奈地吐出一口长气。「自己脱衣服,还行吗?」
中也点头如捣蒜。「我自己来就行了,你别帮我搓,也别一直看我。」
「搓背也不行吗?」敦得到了肯定的拒绝,「衣服脱好先叫我一声,然后原地蹲下,我会帮你收走衣服。我先去帮你往浴缸放热水,别跌倒了。」
这个年纪的孩子不好带,何况还是人数相对较少的视觉碎片。
中原中也这个孩子肯定没法像芥川那样,狠狠地在一开始就打下去便能令他心服口服。
中岛老师心很累。
而且他自己也还没洗澡。
就在他疲倦地打起瞌睡时,一声「碰」和紧随在后的「咚」,把敦的意识迅速拉回了身后。
13
中也还真的跌倒了。
脱裤子的时候没站稳,倒地的时候傻到用手肘去撑地,当下痛到骂不出娘。
正要骂的时候,忘记自己还没完全煞住,头壳重重撞上地面上半干的磁砖。
他眨了眨眼睛,吃痛而逼出的泪水,让他以为自己在哭。
真是丢脸死了。
事实上,自从翘家的那一刻起,仔细回想过后,中也发现他好像没有哪里不丢脸。
「中原君,还好吗?」敦轻拍着他的两肩。「听得到我说话吗?」
「你别碰我。」中也冷冷地挥开他的手。「你在看我笑话是不是?」
敦没有理他,放任他躺在地上生闷气,把地上散落的衣物和导盲杖放置好,又从某个角落拉出一张板凳,一切就绪后,才把他从地上拉起。
「我叫你不要碰我!」中也的力气终究还是敌不过一个成年男子,「你给我放开!」
他觉得自己有点失控,传进自己耳里的声音像在尖叫。
根本就不讲理,也不愿意讲理。
中也感觉那个牢笼外又有了新的观众,嘲笑着在其中只能听见细碎评论的自己。
不用任何人说,他也觉得此刻的自己,根本就是个废物。
被人引进鸟不生蛋的破地方,被人当作是无理取闹的小鬼,现在还被人脱下了内裤。
他尽力维持的尊严,被一层层地无情剥下。
中也不觉得自己在哭,一个劲地往男人可能的方向扑打着,还真的被他打着了几拳。
他知道敦不会让他跌倒,因此可以接连一直打上他的身体。
因为知道敦不会让他受伤,反而可以藉此伤害他。
直到一盆水当头缓缓浇下。
温度只比中也的温度高一点,冲到脚底时就冷了。
他用力闭起眼睛,液体侵入的刺痛感让他停下动作,努力甩动头,像狗一样要把水珠甩掉。
敦站起身,把他压到板凳上坐好,一言不发地开始洗他的头发。
「把头仰起来,然后眼睛放松。闭得越紧,水和泡沫越容易跑进去。」老师的指示忽地有些冷漠,和刚刚认识以来的感觉截然不同。「你的头发比较长,等下还得给你润发。洗完之后你就可以好好去休息了。」
敦见中也没有反应,单手捏住他的下巴,将他的头仰起。
他的指腹轻轻按压过少年的每一寸头皮,时不时拿起毛巾擦掉有可能流进那双涣散的宝蓝色眼睛的水沫。
等鬓角也搓洗按摩过后,他才又拿起水瓢,小心冲洗蜂蜜色发丝上的绵密泡沫。
「冷静点了吗?中也。」敦没等他回答,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把已经长大的自己忘掉吧。」
「我是个老师,你在我面前可以当个甚么都不懂、甚么也不会的孩子。」敦梳理着他的头发,为他抹上润发乳,整个人平静的不可思议,一点都不像被中也痛揍了几拳的样子。「你可以尽量问问题,也可以尽情撒娇。」
「因为我会回应你。我会带着你长大,大到足以一个人面对生活上的一切,那才是我功成身退的时候。」
中也眨了眨眼,身体因为寒冷而微微颤抖。
敦适时地往他身上又浇下偏热的水。可能是坐着的关系,中也这次觉得,脚掌似乎也是热的。
他不知道该回应敦甚么才好。
「我的学生可以在我这边尽情长大。可惜,你似乎不愿意让我教。」敦把一块香皂放进他掌心。不知道为甚么,中也似乎能感受到,男人在与他对视。「我不碰你了。剩下的你自己来吧,别再跌倒了。」
敦轻叹了口气,准备起身到旁边看着、减轻中也的心理压力时,中也不知道是出于哪一方面的本能,直直扑进了男人怀里。
不管自己浑身湿透,还不着寸缕,紧紧抱着男人就哭了起来。
「老师。」他拿对方的衣服当起毛巾,擦掉脸颊上所有的水痕。「老师。请你教我吧,我会很乖的。请让我当你的学生吧。」
他卖乖的样子十分笨拙,可是却蕴藏了大概是他有生以来攒来的勇气,一个劲地在敦怀里擦脸,固执地叫着老师。
丢脸就丢脸吧,反正脸也就那么一回事。
中也想,虽然发现的过程奇怪了点,但他还是有那么一点,喜欢中岛老师的。
*我觉得非常之甜了
*聊天啦!!!日更最多到周六而已还不珍惜我吗!
*应该是剩没多少就写完了
*教程我乱掰的,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
*我蒸蚌www
9
中岛老师家不大,一共只有三间房。
今天来访的人数过多,有几个人势必得在客厅打地铺。
小孩子还在长身体,女孩子则是世界的宝藏。
敦把自己的房间给了中也,还空着的客房给了芥川,剩下三个大男人则是在客厅共体时艰,大被同眠。
中也仰躺在陌生的床上,把夏天盖的凉被拉过了人中。
脚露不出来,而且还睡不着。
他觉得中岛家真的很原始,冰凉的草席、棉质的薄被,边角还能摸到丝状的纤维,不是很破就是很穷。
这教他怎么活下去啊!
虽然没有蚊子,室内也有好闻的熏香,但中也从小就没在这种环境下生活过,对这里的一切感到万分不适应。
新奇只有一阵子,剩下的都是烦躁。
中也踢乱被子,想把脚伸出来,却不小心勾到了蚊帐,难得的现代制品经不起他猛力一踢,直直砸到他肚子上。
他反射性地张嘴咬住被子,强行把声音吞回肚子里,蜷起身子,摀着胃好一阵子。
打架的时候也没人敢碰的地方,今天却结实地挨了一记,好不憋屈。
撑下去啊,中原中也,别因为物质的匮乏,就向母亲那样的恶势力低头。
他把蚊帐随手一扔,回想今晚敦提供的试教。
「我的收费不便宜,你要回去和你母亲好好商量才行。」敦也不管中也那句「钱不是问题」,坚持要他好好考虑。「等等我先试教一小部分,这阶段不计入学费,你体验过后再下决定吧。」
就算看不到人,中也大概能想象出,他大概浑身都透露着一股浩然正气,只差没喊出「你们这群死有钱人」之类的台词。
这就是穷逼主角才会做的事啊。
「我们现在在的地方,是我的房间,你现在坐的是我的床。」敦放开中也的手腕,对少年一路上根本不肯回握的态度毫不气馁。「用你的手到处摸摸看吧。我的房间没什么危险的东西,别担心。」
中也按了按床板。「好硬。」
磕得他屁股痛。
「是木板床啊。」敦失笑道。「试着往外移一个手掌宽,告诉我你摸到了甚么。」
「我只是瞎了又不是变智障。」中也本来脾气就不太好。「不要把我当还要人把屎把尿的小孩子!」
敦警告性地巴了他的头。「讲话干净点,你敢说你现在不需要别人看着上厕所吗?」
靠。
还真的需要。
中也没想过温和的老师也会打人,还直接戳人痛处,正想发作,又被老师拍了一下头。
「听话,中原君。你不要以为我不会打人。」敦有些疲倦,「算了。我真该听小镜花的,以后都别接安吾带来的学生。」
「喂,你这是甚么意思,你不是拿钱办事的吗?」中也对他擅自把自己贴标签感到不满,说出了他自己也觉得很ky的发言。
妈的,我已经不讲这种话很多年了。
听说智障会传染,应该是因为这几天都被满满的智障刷频,才会这样的。
「是没错啦,可是你给我钱了吗?你有钱吗?」中岛老师冷漠补刀,终于满意地放过眼前的少年,和他渐渐泛红的脸。「好了,配合一下,到我熄灯前还有两个小时可以耗。」
中也不情不愿地往外摸,意外地发现床比想象中大,另只手要往外摸的时候,却毫无征兆地摸空,整个人往前倒了出去。
10
中也打架打得好,除了常看人打、也常看人被打之外,还有一点,是因为他很怕痛。
于是在挨揍受痛前先把对方打爆,就可以避免一切疼痛。
他一直这样笃信,却没想过要是不打架就不会有这些问题。
没办法,家族企业,惯性思维。
他像只无助的小兽,本能地乱抓,就这么稳稳地扑进了老师早就准备好的怀里,磕上老师体温不高的胸膛,清晰听见成年男子的心跳。
原来他早就在等他跌下来了。
中也余悸犹存地紧紧抱着男人,恍惚想起红叶曾翻着照片感叹,儿子很容易因为难为情就脸红。
只是小时候比较明显而已。
这么大小姐的行为,我才不会做呢。中也在心里否认。
那为甚么明明才认识这个男人没多久,就会这么放心在他面前一再露出窘态呢?
中也挣扎起身,敦也配合地把他放回床上。
「有概念了吧?我的床就这么大。」敦抓着他的手,从床缘摸过床板,直到干燥的木墙。「记清楚了,翻身的时候别掉下来。」
中也心不在焉地胡乱点头,又被敦揉了揉脑袋,重复几次动作,确定中也在床上滚个几圈都能控制好范围,这才算他过关。
「好了,再教一个部份就行了。」敦把装死的少年毫不留情地抓起。「给我起来,我要教你上厕所。你该不会对这个不心动吧?」
虽然他也没讲错甚么,可是中也还是一个激灵,直挺挺地马上坐起,主动但小声地含糊一阵,抛弃仅剩的廉耻心后说了声「好」。
没办法,上次被当蟋蟀灌的经验太惨烈,中也发誓要能够当个独立上厕所、不需要在走出厕所后还需要被特别清理的真男人。
噫,这句话怎么也听起来怪怪的。
好像不太健康。
噫噫噫更奇怪了。
中也眼无法观鼻,但是鼻观心地放空脑袋,澄清思绪。
他深吸了一口气,拽住老师宽大衣衫的下襬,不情不愿地提出要求,敦得弯下腰才清楚听到。
「那个先慢一点。」他感觉到老师离自己很近,难为情地更小声了。「我还没洗澡。」
中也的潜台词是,请先教我洗澡。
可是这句话耻度破表,他能讲成这样已经很了不起了。
「那是比较进阶的部分,而且浴室现在有人在用。」敦很喜欢这样用两个句子来拒绝人。「放心吧。我一样先教会你上厕所,等等直接帮你洗,这样可以吗?」
「才不要!」
「那你就别洗。小脏鬼。」
「才不是!大色鬼!」
「都多大了,讲话还这么幼稚。」敦把自己的衣角从他手上拽出来,恶作剧般很快弹了一下他的鼻头。「那是我的专业范围,你以为我天生喜欢帮小男生洗澡?你也不是我第一个视觉碎片的学生,别担心我没把你洗干净。」
幼稚鬼是你才对吧?说好的又温柔又稳重的老师呢?
敦把他的脚举起,放到床上,把他脚上的皮鞋脱掉,整齐放在地上。把薄被塞进中也怀里后,往天花板扳开了甚么东西,好一阵子都没说话。
他的力道很稳,却不会让人生痛。
中也不得不承认,中岛敦确实有种可以令人无比安心的气质。
是个很容易让人误会,太过温柔,却不好拉开距离的好老师。
这让中也没办法拒绝他,也没办法真的对他生气起来。
一副自己是很缺爱的死小孩,老是无理取闹的样子。
「先休息一下吧,大家洗完就换你,到时候我会来叫你。」敦的双商终于回复到平日的水平,刚刚逞的口舌之快,不过是要拉近两人的距离。「你的换洗衣物在哪里?」
山下……或是横滨的广津那里。
*甜吗?
*越写越适合开车,这样是犯罪啊怎么办
*聊天,拜托QAQ
*这回比较长
*混了一点点点的太敦、芥敦
*不断绷哒的小中也真的很可爱啊!!
4
中岛老师的年纪没有很大。
清润而稳重,有种反差萌。
「即使如此,在下也不会让你们轻易打扰老师的生活!」
某处深山小院前,一个和中也差不多年纪、声音粗砺却十分病弱的少年挡在门前,不让不速之客有机会踏入。
不速之客甲‧坂口安吾拿下眼镜,高度近视瞬间逼出了眼泪,达成声泪俱下的效果,整个人不计形象地开始对古朴小屋里的人忏悔诉苦,恳请中岛老师别让他在外面喂蚊子。
来爬山还穿西装的人,怕甚么蚊子。
里头刚刚出来传话的小女孩快速地比着手语,只怕是她自己的意思,和据说人很好的老师没半毛线关系。
不速之客乙的场合,则是中也和看着院子的少年套近乎,洗耳恭听他吹「我的老师有多好」长达二十分钟之久,却得到了开头那样子的总结。
你是幼儿园吗,你老师这么好,怎么不上天和太阳肩并肩呢?
对付这种中二少年,中也自有他的办法。
但是他今天已经很累了,无法和对方耗,只能意思意思地示弱。
「刚刚那是误会,我已经打电话跟我妈说好了。」中也判断一下他的方向。「我保证,不会再有炸山这种事情发生了。」
他的保证很难得的,很少这么好脾气地和人打商量。
把时间往前挪一下。
红叶从手下嘴里撬到了这次的看诊结果,大动作地广搜全横滨未婚女性的名册,家世背景血型喜好无一不足,弄得好像要广招后宫一般,根本不像认真在找有可能的碎片患者。
中也想,绝不能等母亲开始联络一帮姊妹来协助,心生一计,强迫从小跟着自己的死忠部下替自己收拾好包袱,往坂口医生家暂避风头。
只是借住几天,医生他那么好,肯定不会介意的啦。
结果坂口医生逃得比谁都快。
中也等人喜孜孜地找到他家时,他家家门已经被人专业破坏,里头端坐着一尊比他们气场还要强烈的大佛。
种田山头火面前有沓厚厚的请款单,中也暗叫一声不好,和部下又这么退了出去。
横滨是不能待的,翘家当然要往外县市翘才有意义啊。
可惜中也一时冲动,抓出来的现钱不多,还都是面额不大的几张。
为了空出位置放现金,他还把几张信用卡丢在家里了。
大失策。
果然姜还是老得辣,广津叔沉思了一下,向少主建议:那不然就跟着坂口医生跑吧?大姐问起来的时候,还可以说他带你私奔了。
好像有哪里怪怪的。中也压了压伪装用的粉色兔耳帽,想不出甚么其他推托之词,就这么决定了。
5
凭着手机讯号,这对不断被认作老年得子的组合,就这么一路追踪安吾医生,到了这座不知道叫甚么山的山下。
讯号还真的就断了。
中也表示要一股作气,爬山爬到一半要是中途休息,那就会爬不下去。
这段旅程让他使导盲杖使得虎虎生风,还是没能走多快,但基本上能不靠他人搀扶,可以说是进步神速了。
不过他忘了,行李是由年纪大的人背着。
当他发现的时候,广津扶着闪到的老腰,不断地哀嚎,随后就没了声音。
老人家一个没站稳,「咕咚」一声滚下山了。
中也还在那认真犹豫,想着自己要在原地等他爬回来,还是一起滚下去。
钱都放在广津那里,而医生不知道跑去哪里放野。
唉,这里蚊子真多。
少年总是还有未涉世的单纯,值得大人们为其喊出图样图森破。
他用手机讯号这招找到安吾,他妈也用这招追踪到他。
要怪广津,太了解从小拉扯大的少主,料定他一定不会来找自己,就直接拨号要手下来搀扶他老人家。
这一按下拨号键,这座山没多少时间就被包围、多人武装搜索。
真是成也广津,败也广津。
中也索性叫飞速赶到、对他声泪俱下请求回家的手下们,分出几个负责打周围所有的蚊子,几个负责找到和他「失散」的坂口安吾。
没有找到就不用回来了。
敢让他再被蚊子叮一口,有来的都剁一截手指,留手掌继续拍蚊子就行。
部下们都是极为热血的钢铁直男,大喝一声,把外衣都脱了,整齐在少主周身围出一道肉色人墙,以身喂蚊。
要不是中也看不见,不然他很有可能会被感动那么一下。
另一批人也是依赖导航的路痴,好在还记得常备大声公和手榴弹,边搜查边喊着「坂口安吾你个负心汉龟孙子,再不出来我们就炸山,就不信没法轰爆你狗头」。
日常训练非常确实,整齐划一,响遍整座山,连中也都皱眉听见了。
人资处是吃屎长大的吗,怎么教出来的东西都满嘴乱七八糟的台词?
口号也是,简洁有力才叫口号啊!
丢人现眼。
坂口医生是个读书人,尤其爱面子,被「请」到中也身边时,对那堵无死角的肉墙,毫不掩饰地露出直男的嫌弃表情。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太糟糕了。
「喔,找到人了。」中也用讯号微弱到不行的无线电和母亲谈话。「我玩完就回家。」
安吾觉得后颈一凉,有大事不妙的预感。
「小鬼,别乱讲话。」他试图警告中也。「老师都被你吓到躲进防空洞了!」
「…….没有啦,私奔到防空洞做甚么?」中也脱下帽子。「你要是不放心,就自己来啊。」
红叶在横滨坐镇,要安排好一切,赶来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肯定得花个几天才能搞定。
「他带我来找个碎片收集大师,可是大师收费高又怕女人,你还是不要来吓坏他。」中也绞尽脑汁,「广津叔摔坏脑袋了吧?山下的旅馆不多,不能拿来办面试大会的。」
开甚么玩笑,怎么能让她带着一拖车的女孩子来。
「不要污蔑老师的人设!他才不像你们这群不正经的人一样!」
「要是你真不把自己当女人,你就来啊。」中也把对讲机移开耳边。「有医生在,没问题啦。对了,我没钱了,叫你的人回去,就这样,掰。」
人在山中躲,锅从天上来。
安吾看着眼前一个个壮丁排成迎宾队伍,觉得自己的发线就犹如院长那般。
想保也没得保。
6
「安吾?」
三人后方传来一道年轻的男声,带着不解问。
中也不太会评价声音的好坏,只觉得听起来很好听。
是让人十分放松、十分舒服地好听。
「老师~~~!!!」安吾扑了过去,发自肺腑地痛哭失声:「原来你根本还没回家啊?」
「中岛老师,午安。」芥川向青年行礼,「更正,接近傍晚时分,应该用晚安。」
就算看不见,中也还是翻了个大白眼。
怎么有人这么死心眼。
「喔、嗯。因为下午听到有人要炸山,我就跑去确认了一下防空洞还能不能躲。」对方彷佛心有余悸。「我现在衣服沾了不少泥水,有甚么事都先进去再谈吧。」
「中岛老师竟然没有回我…..」
那是你刚刚突然气质起来、说得太小声吧!
「好久不见啊,芥川君,这是你朋友吗?」青年摆开了碍事的腿部挂件,没想到进家门还有两道阻碍。「你好,请多指教,我是中岛敦。」
中也感觉到一股清新的青草味扑面而来,不习惯地抽了抽鼻子,「我叫中原中也,请多指教。」
「你们在山下有订旅馆吗?」中岛敦果然是从事特殊教育的,不着痕迹、又不冒犯地一边一个地圈着两位少年,为看不见的中也带路。「都先进来喝点水吧。」
芥川却停下脚步。「老师,先别进去吧。」
「怎么了吗?难道要炸山的炸弹是在我家吗?」
中也顿时感觉到两记眼刀射来,难得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头,默认自己就是炸弹。
我明明就骂过他们一顿了。
「太宰老师在帮你架网络。」芥川老实回答,不懂为甚么老师的身体瞬间僵直。「他说你回来了话就先别进来。」
「他讲这些话的时候就该进去阻止他啊!」
7
中岛老师家里终于有了无线网络。
虽然刚连线没多久,就被老师的妹妹给拔掉了。
老师的妹妹年纪很小,和老师也不太像的样子。
「谢谢你啊,太宰,但是我不需要这个的。」中岛老师和妹妹各捧来几盆偏热的温水,放到小客厅的众人面前。「镜花,你还是先插回去吧,安吾哥哥工作忙,可能需要用。」
他讲完好一阵子,中也才感觉到木板上有人从跪坐的姿势起身,走到某个角落鼓捣起这里为数不多的塑料制品。
「我不忙!真的!完全不忙!」安吾死命摇头,脸都不擦了。「敦君,不用麻烦了,你帮我和小镜花说吧,我手语太破,没法和她沟通。」
「啊,安吾还是一如既往地偷懒,明明每次来都要老师教。」名为太宰的男人发出舒服的叹息。「老师亲手烧的水果然特别舒服,像被老师吻上脸了一样。」
「别讲这种话,很容易被人误会的。」敦拧干新拆封的毛巾,略带强硬地擦拭着中也的脸。「水是热水器烧的,你也别老是把我当古代人。」
中也捕捉了几个关键词,眉头皱起,敦不太好动作,拍了拍他的脸颊:「中原君,放轻松,我只是帮你把汗跟灰尘擦掉。」
「我可以自己来。」中也不喜欢被当成孩子,往后避开敦的动作,伸手要去抓他手上的毛巾。
「好的。那么,」敦反抓住他的手腕,把毛巾放到他掌心,将他的手放进水盆里,重复了几次。「距离是这样,你自己来吧。」
中也有记忆以来,还没人这样哄孩子似地哄他过。
不过对方好像没什么看扁人的意思,更像是职业习惯,因此他「喔」了一声之后就算了。
虽然他很快就忘记刚刚老师取的距离,连试了好几次都完美错过。
啧。
「为甚么那个屁孩也能被中岛老师擦脸……」
「体谅他一下,他看不见。我当年也是这样擦过你的。」
从几人的谈笑风生中,中也大概知道了一些讯息。
中岛老师的妹妹叫做泉镜花,前面的抬头太长,简称师妹。
她也是碎片患者,持有的是听觉碎片。
为了能够照顾妹妹,敦考过了碎片老师的职业证照,和妹妹隐居在这座罕有人至的武侦山,透过教导学生,希望能找到妹妹碎片的持有者。
他是个极有耐心的人,在这行里颇有名气,年纪轻轻就辅导成功不少案例。
比如一直被许多老师拒收的芥川。中也真没感觉出来,他也是个碎片持有者。
拒收的原因,好像是前一个老师‧太宰太过严厉,导致他没法和人群正常互动,所以这对师徒才会来请求中岛老师的协助。
触觉碎片,听起来很了不起,但好像并不会影响生活。
中也是这样觉得的。
没有手机,用甚么网络。镜花比着手语,由敦进行翻译。
「确实,我仰慕的敦君似乎从不用手机。」太宰喝了一口茶。「但是我会用。」
「你想干嘛?」
中也听见了有人活动剪刀的声音。
8
「所以,安吾这次是为了中原君来拜访我的?」敦时不时偷瞄被镜花带出去教训的某对师徒,向安吾确认。「我现在确实没在带学生。」
「是的。开头和过程就省略吧,总之你让我避避风头。」
终于承认你是来避难的吧,臭医生。
「不过这死小孩难带,动不动就带一坨没素质的野蛮人来炸山,你还是别收了吧。」
「我已经叫他们滚回去了啦!」
敦看向中也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原来你就是那颗炸弹啊。」
「我已经和我妈谈好了,这段时间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中也闷声回答:「坂口医生说,你可以帮我安排相亲。」
青年呵呵笑了起来,彷佛猫被逗笑那般,开心地发出呼噜声:「是可以啊,可是你年纪还不到吧?我可不想犯法喔。」
「只是找对象而已,和犯法有甚么关系?」中也不解。「不就是谈恋爱?」
「……孩子,你该不会甚么都不知道吧?」敦看着别过视线、把头塞进抱枕里的纯情医生。「你这医生在搞甚么,论文写的是这个、结果你甚么都没说?」
比起生气,敦的语气更多是无奈。
他举了童话中的例子当说明。
假设A被剥夺下来的是触觉碎片,而B则是味觉碎片,那他们要拿出碎片的方法,就是B要触摸到藏匿在A身上不知名部位的触觉碎片、A要吻到B口腔内特定角落里的味觉碎片,两片碎片才能在接触的时侯开始配对。
用人造的器具道具法器宝器都是不行的,一定得是双方肉贴肉的触摸才可以。
心动和恋爱,只是让那块碎片比较贴近皮肤而已。真正地修复和吻合,还是得靠这样令人害羞的各种按压接触。*
他还没讲完,中也就想打爆坂口医生的狗头。
这种事情要先讲啊!
你会害我妈搞甚么趴、是犯罪你知道吗!
虽然她不差这条,可是我会为我的贞操在乎啊!
「冷静点,中原君。」敦按住少年的肩头,极富技巧地让他无法动作。「你年纪还小,这种事情以后再说。当务之急是先让你能够在这样的状况下自理。」
「喂、臭医生,我妈知道这个解决办法吗?」
「知道啊。」
「干!我他妈—-!」他被中岛老师摀住了嘴,煞车不及,咬上敦带有薄茧的掌心,舔到了其上浅浅的掌纹。
中也脸一红,气焰和声音都消了下去。
他刚刚舔到了甚么?
少年没了动作,巴掌大的脸几乎有一半都埋在了青年手心,用发烫的热度换来满满都是对方气味的鼻息。
成何体统啊啊啊啊!
「他已经有指导老师了吗?」中岛老师没注意到中也已经失控的脑内活动,向好友仔细问:「那你有和他和他家长说过,我带学生的条件和规矩吗?」
「……我去帮忙烧开水。」某医生扛不住老师谴责的目光。「啊啊没有啦!」
中也这才终于把敦的手拔开,「我才瞎一个礼拜,还没有上过甚么课。你有甚么规矩?」
可能是某种情绪的作祟,他竟然觉得,跟在这个老师身边也不错。
敦摸了摸他的头,把那顶粉色兔耳帽套上他的头,觉得这孩子脾气爆是爆了点,但不管是脸还是动作,都万分可爱。
「当我的学生的话,首先要没有家人陪,和我一起生活到毕业喔。」
*又是复制贴上的解释,科科x2
*给 @小落 的过期七夕点文,题文无关(大概吧
*和《恋爱碎片》同个设定、平行时空,没看过也没差030
*都市中二少年中x山中居士敦
*是我最喜欢的年下攻,有比较恶俗的情节
*又不知道有多长了(艹
0
十五岁生日当天,中也干了一架,然后进了医院。
他妈自诩儿子还算出息,不是被人揍进医院,而是把人揍进医院的那个。
「怎么会这样呢?明明检查过、没问题不是吗?」尾崎红叶把儿子心疼地揽在怀里,向医生问:「早上还好好的,也没被打到脑袋,怎么忽然就看不见了?」
医生推了推厚重的眼镜,向半大不小的少年再度确认:「真的没打到头?有没有喝来路不明的酒?」
「都没有。」中也难得分外乖巧,在母亲久违的怀抱中配合回答。
刚刚他妈连接到十九通医院电话、才终于相信儿子突然瞎了,风风火火在一群黑衣人的簇拥下,彻查了整间急诊室,只差习惯性地喊出「把这里看得到的都给我砸了」,才找到在较深处包扎手臂的儿子。
找到中也后,就直接甩了他一巴掌。
如果这个不算打到头的话。
其实还蛮大力的,让他到现在都还在晕眩,就这么被红叶往怀里塞着了。
但是中也不至于完全没读书,至少还知道打脸比较有可能失聪,失明倒还没听过。
喝酒是万万没有的。红叶怕酒精让他长不高,总是抢先中也一步喝干家里的酒,连料理都不准掺。
至于为甚么还老是被母亲喊着「好可爱来给妈抱一个」,这个原因也很谜。
突如其来被剥夺了视力,中原中也却是全场最冷静的一个。
眼前一片漆黑,尚未给他带来甚么不便。
他被红叶拉着、前往毒物专家的办公室时,还这么天真恍惚地想着。
1
毒物科主任办公室。
「没有服用过甚么特殊药物吧?」板口安吾走个过场,快速浏览调来的病历。「还有那些地方有不舒服吗?」
你讲话让我有点不舒服,这样算吗?
中也感觉手心被塞进某样玻璃质的东西,仔细摸了一下,发现好像是试管。
护士说了声抱歉,接着拔走他几根头发。
「我要做快筛,还有一些其他类型的毒物检验。」坂口医生还算有耐心。「好,去采集尿液吧。」
要怎么采?
塞进去吗?
中也感觉自己的脸好像有点发烫,开始感到一夕失明的窘迫。
……塞得进去吗?
他又仔细摸摸管口,忍不住冒出新的疑问。
这要怎么塞啊?
「害羞甚么,死小孩?」医生竟然口出恶言:「连放尿都不会吗?」
他刚刚是不是说了奇怪的方言?
「…….主任他要是被打断睡眠,都会有这样的起床气,还请两位见谅。」
「我没有起床气。青春期的小鬼就是这么麻烦。」安吾哼了一声,不耐烦地转笔。「自己不行的话—-」
「妈妈可以帮你。」红叶充满慈爱地抢着说,彷佛想重温儿子还没什么羞耻意识、柔善可欺的年代。
现在就没那么可爱了,还会摆脸色给妈看。
「不需要!」
可以接受儿子已经长大成人的事实了吗!
虽然法定年龄还没到!
「—我请护士帮你。」安吾推了推眼镜。「放心,我们这边的男护士都很专业,在这方面也十分熟练。」
中也激动得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说好,那就要被红叶或者不知是圆是扁的男人脱裤子。
然后被他们塞进试管里。
妈的这样怎么尿得出来啊!
说不好,那就得靠自己,但他现在这个样子,能不能找到厕所都有问题。
噫,那以后要洗澡,也是要这样大阵仗抉择吗?
「可以先打昏我吗?」中也犹豫了很久。
「昏了你要怎么尿?不行。」医生冷酷地下达指令:「给我直接拖进去,把他当蟋蟀那样灌。一个礼拜之后再回来拿报告。」
2
无论是睁眼还是闭眼,所感受到的只是一片漆黑。
中也在这短短的一周里见识到了这份痛苦,举凡如厕、洗漱、进食,红叶都吩咐要有人好好看着他。
因为中也不让人碰,也不让人帮。
红叶的关心,只会让他觉得自己像不断被旁观的小丑,只有睡眠才能逃离被观看的一切。
他也试图躲起来、不让母亲的手下找到,可惜每每很快就会被轻易找到。
避无可避,就这么突然被锁进了漆黑的牢笼。
长这么大,中也才明白甚么叫作痛苦。
连揍人都没办法好好揍。
「嗯,都是阴性反应,其他身体素质也没有异常,相关的数值也没问题。」坂口医生喃喃自语,甩笔甩得心不在焉,一直敲到桌面,「过来点,我再看一下你的眼睛。」
中也没有动作,事实上,他现在很怕自己太靠近,就会从椅子上摔下去。
安吾拨开他的双眼皮,「外观看起来也没有受損…….喂,你今年多大?」
他放开中也的眼皮,后者顿感眼球干涩难耐地闭上双眼,揉了揉眼眶。「上星期十五了。」
「你突然看不见的那天,是你生日吗?」医生想了一下,见中也点头,又继续他技术极差地甩笔。「我看再检查也检查不出甚么了。」
中也瞠大空洞的眼睛,对医生似乎已经放弃的口吻感到震惊。
他怎么能这样?坂口安吾不是这方面的专家吗?
专门骗人家吗?!
「别叫外面那坨人進来开砸。」医生按住了中也即将按下通讯器的手。「你有听过,恋爱碎片,这种病吗?」
恋爱碎片,从神话传说的时代就存在的、现代的罕见疾病。
可以说,是由上天决定的包办婚姻。
每个人在初恋之前,就会在某个生日当天获得一块从自己灵魂剥下来的感知碎片,再从某个随机的日子获得另一块不是自己的感知碎片。
感知碎片,就是五感中的其中一项被剥夺下后产生的灵魂碎片。
透过不断地心动与恋爱,才能让自己持有的两块碎片悄悄地核对起对方的;若是与自己一致,后来获得的那块碎片就能修补起彼此,最后贴回灵魂上,失去的感官也就会回来。*
—–以上是这个病还很普遍时的破解方法。
那个年代,几乎没有人不是患者,用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痊愈的可能比现在多太多了。
近代有了疫苗,像中也这样对疫苗反应无效的个体已经很少了。
也就是说,就算中也已经持有了自己的碎片,也很有可能因为命中注定的对象施打过疫苗,因此根本就没有被剥夺下的碎片可以给他获得。
这样的话,无论是找到那个人,还是痊愈的可能,都非常之低。
3
中也生长在一个既幸福又不幸运的年代。
世界上有这种病、终其一生都无法痊愈的患者也大有人在。
他还算幸运,至少已经有了十五年的色彩,现在要做的,是找到那个人,还有好好接受训练、成为一个能自理的盲人。
「我看你还不算笨,应该不至于到不好教。」要这个医生讲好话,大概很难。「别放弃希望。好好加油。」
中也没心情理他,兀自消化这个小时候就听过的传说。
那个叫太宰的中医怎么没去死呢?
听说发明这个疫苗的人,好像也叫太宰。
干。
叫太宰的八字大概都和中也犯冲。
医生似乎起身翻找着甚么东西,「我见过一些恋爱碎片痊愈的例子,也见过不依靠寻找碎片,却活得很好的人。」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有个朋友,是专门训练碎片患者自主生活,还有精神辅导的老师。」安吾往他手里放了一张硬卡纸,上头还有浮水突起,应该是名片的样子。「可他喜静,住的地方偏远,而且一次只负责一个学生,没有熟人的中介,是不会收新学生的。」
中也摸着上面的字,皱眉问:「你是不是在说我精神有问题?」
「死小鬼,说甚么傻话,是我快被你弄得精神有问题。」安吾的口气也变差,情绪失控地往桌上用力一搥:「你看看你带的那群都是甚么人?搭讪护理师失败、被过肩摔之后就砸我们诊间和踹门,你知不知道种田院长都把这笔帐算我头上?」
对不起,家族企业人资处训练不足、管理不周,我回去叫我妈检讨。
中也乖乖闭嘴,对暴走的医生适时服软。
他有一副生得极好的皮囊,五官还没完全长开,眼神此刻也没了往日的凶狠,很少人能真的对他凶起来。
以前的话就不算了。人要认清现在、正视未来。
「我要说的是,我这几天要去拜访他,看看他能不能介绍几位碎片持有者给你相亲。」安吾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干咳了几声,拉回正题。「要是还有甚么问题、非得找我的话,请别打电话,老师那边没有讯号,也别带着那坨人跑到老师家打扰,就这样。」
你其实比较怕我妈亲自过来、同时也在躲院长电话吧?
中也摸着墙壁走出去的时候,在脑内写出了他摸到的名字。
中岛敦。
*是的,解释的部分是复制贴上,科科
*写得有些隐晦
*用了一点艾丽斯梗
*欢迎讲个一两句心得喔
34
女仆装获胜了。
镜花摀着脸,没想到学妹杀气惊人,害她吓到直接放开嘴里的pocky棒。
现在的女孩子,怎么都这么可怕。
残念地看着浩浩荡荡、将人送入厕所换装的队伍,镜花迅速收拾好个人情绪,看向了经过惊险鏖战,成功让芥川累趴的敦。
少年还在喘气,额角上的汗珠划入鬓角,看起来终于和实际年龄符合了许多。
「好,等中也学长出来前,我们要进行最后一轮的比赛。」直美看了下手表,十分遗憾。「『不畏风雨』队的太宰治学长请出列。」
「好的好的~」
「『请君勿死』队,现在队长去执行惩罚了,请问镜花,要招募队员吗?」
镜花果断点头,她才不想亲谁一口。
「敦,你现在状况怎么样?」她象征性地询问正在灌水的白发少年。「能参战吗?」
敦一直没空注意他们究竟在干嘛,「可以啊,我现在状况超好的。」
「双方选手请准备。」
敦和太宰一脸严肃地面对面。
「两倍速海带拳,开始!」
肢体不自然运动,属于太宰的专长,可惜敦因为刚刚持续激烈运动,关节的活动速度也不亚于学长。
过了十秒之后,没有任何一方出现疲态,直美见状况不对,临时宣布:「三倍速!」
「四倍速!」
「五倍速!」
镜花亲自擦干敦的汗水,为他细心穿上自己精心挑选过后的红色和服。
像是老母亲般,怀着忐忑的心情,把女儿打扮成美丽的样子。
敦不敢看她,死死闭紧眼睛,镜花得往手上加不少力气,才把他皱起的眉头按平。
「没事的,很好看。」镜花为他上粉。「我会让你很好看,不会像国木田那样的。」
「有你好看吗?」
她空出一只手,往他光滑的脸颊用力一捏。「土味情话就不用了。」
「好啦。」
敦稍稍放松身体,镜花才敢拿起眉刀,开始细修男孩的眉毛。
一雕一啄,每次的起落都饱含着珍重。
因为你也是这样的爱我。
35
表上的时间来到了七点五十五分。
三张六人座的方桌被并在一起,由乱步坐在主位。
三位女装则特别被赶到一块,依序是圣诞树、女仆,还有艺妓。
那里盘旋着一股浓厚的低气压,偏偏还不能阻止拍照。
「好啦,轮到名侦探的场合了。」乱步等镜花坐定后,拍了一下掌,满意地看着调暗的灯光。「我负责的这关,叫作『镜面审判』。我担任审判长,在座的各位,是被告也是原告,同时也是证人。」
桌面正中央摆上了几个盛有干净开水的水盘,每个人面前都摆上了一盘奶油。
只有乱步面前没有,而是直美刚刚把持住的木槌。
「学姊,学长是甚么意思?」
与谢野耸肩,「夏天就是要玩真心话大冒险的意思。」
「才没有那么无趣!」乱步放大音量:「要是没有说实话,或是讲的话太无聊的话,会有简单的处罚。」
简单的处罚?
以你的智力而言吗?
镜花正襟危坐。
「刚刚被打脸的那个,你负责做示范。」乱步指定好学弟。「说一个谎。」
「欸?」立原道造诚惶诚恐。「那就,我最喜欢太宰治?」
「废物,你面试时候的唱法模仿的是我,还敢说自己最喜欢太宰,你想改名叫狗屁倒灶是不是?」
乱步将木槌传给最先发话的中也:「中原中也的异议结束,本庭裁决有罪。」
他起身拉着中也,走到了立原面前,抓着中也持槌的手,往倒霉学弟的头用力敲下,后者便直直冲进了奶油堆里。
「等下,我要求辩护!」立原吐掉嘴里的奶油,愤慨对已经回到位置上的两人争取权益。「电影明明就不是这样演的!」
「你以为在演电影吗?到底我是审判长还是你是审判长?」乱步拿回木槌。「被告,在完全定谳前,你有指定辩护人的权利。若是辩论人提出有力证据,那你就可以获得水盆,拿回干净的颜面。」
「定谳是怎样?」
「我会把你今天犯的所有蠢,等等传给一位叫小银的学妹。」乱步指着摄影机。「那台摄影机,有和我的邮箱连线。」
谷崎看着自己罪恶的双手,不敢出声。
「我选国木田学长。」
乱步乱敲了几下,向国木田问:「国木田,佐佐城学妹在你的好球带里吗?」
「咦、咦???不是该问立原吗?」国木田的脸又红了起来。「为甚么要问这个啊?」
「辩护失败,给我按下他的头来!」
内线‧宫泽贤治使出擒拿,固定住立原的后颈,拿起另外一盘颜色的奶油,完整糊上他的脸。
过多的奶油啪搭掉在地上,像是某种排泄物。
这比女装更难处里。
女装组对抛弃、旁观他们受辱的同伴们,露出了十颗牙齿的迷人笑容。
有喝酒的,基本上都醒得差不多了。
「下一个,国木田!」审判长自己很开心:「你对我有甚么想法?」
「你很好,你超好,你没有哪里不好。」
「很好,那你觉得谁是犯罪嫌疑人呢?」
「…….中岛敦。」不敌各个角落投射来的压力,国木田出卖了队友。
敦拼命摇头,假发上的步摇哗哗作响,看起来分外可怜。
可惜他对上的,是铁石心肠的红心女王。
「犯人中岛敦,请你老实回答。」乱步撑住下巴,想了一下才接着问:「你对泉镜花,有甚么想法和愿望?」
36
她在拚了命地奔跑。
空气拦着镜花,甚至不愿意进到她的气管内。
但她仍然努力往前跑。
镜花,要勇敢。
侧背的背包随着她的动作拍击着臀部,她紧握肩上的背带,差点撞上厚重的自动门,等门开了,又继续往纯白的大楼内部冲去。
她挣扎着要脱离记忆里的审判,眼里满满都是那个人的笑脸。
你可要等等我啊。
镜花感觉似乎有液体溅过她的脸,但这无法让她慢下分毫。
她已经慢了那么久。
37
「好难回答,总之就是很好很讨人喜欢的可爱女孩子。」
「具体形容一下啊,顺便分享一下黑历史也可以。」
「黑历史是要我的还是她的?」敦搔了搔头,又担心弄掉看起来价值不斐的假发。「她没什么黑历史。硬要说的话,大概就是她一直以来都很喜欢小美人鱼?」
「你懂不懂黑历史的定义啊!」
「知道啊。那不然把这个当作反差萌吧。小镜花很理性,可是又很喜欢那种有大写BE的故事。」
「对她的愿望呢?」
敦很认真地看向镜花,歪着头,又温柔地笑了。
「我希望她好好的。要勇敢,要坚强,就算没有我,也能用自己的双手抓住每个幸福的可能。」
「不过,这些都不是我对她的愿望。」
「对不起,把气氛弄得这么僵。」
「我对她的愿望是:无论如何,至少,请过得比我更幸福。」
38
见到中也的时候,他已经等很久了。
他们默契地对视了一眼,镜花就知道自己没错。
她用力推开病房房门,里头的人和无所不在的白色几乎要融为一体,似乎因为过度疲倦而熟睡着。
梦里似乎也不甚开心,皱眉的力气却很透明。
雕像看顾的爱情,带来的记忆,是给后来的人。
美人鱼最后变成了泡沫般地结局。
她很轻很轻地握住他的手,拨开他的发丝,抚平眉间小小的折痕。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依旧是个少年。
敦只是浅眠,下意识地回握了一下,接着像上升的气泡那样,缓缓张开眼睛。
那双眼睛从完全张开前就定定地望着她。
「小镜花,是你吗?」他像怕吵醒可能在梦中的自己,无声地问。「你好漂亮。」
「你也好漂亮。」镜花用力握紧他的手,点了几下头。
「不要哭,要勇敢。」敦伸出另只手,浅淡地拨开镜花脸上的泪痕,像在说故事一样。
「好,我知道。」镜花笑了笑,就着这个姿势,往包包扯出一迭纸,塞进两人交握起的掌心。
「我都知道了,我都听完了。」镜花看着他微微睁大的双眼,「这是要给你的。你要好起来,帮我完成它。」
他看着她,无奈地微笑,顺起她的头发,很仔细地看着女孩的每个细节。
「你记得吗?」镜花又加重了力道,把他的手往胸口按,对方的指节传来细小的声音。「我说过了,你就别让我下来了。」
「让我试试看吧。」镜花虔诚地吻上他的指尖。「你要给我机会,让我试试看吧。」
敦没有说话,笑容更深了一些,点了点头。
「好。」
Fin
*不过这次写的真的很开心:))
27
第一通拨出去的电话嘟了几声,没有人接。
没关系,这几年来她也没什么长进,有的是耐心。
她再次确认过号码,又按下第二次、第三次拨号。
不是关机,也不是空号,那就代表号码的主人只是没接起来而已。
只是没接而已。
镜花闭起眼睛,靠在琴房外面,作为久违的校友,看起来仍像是个穿便服的在校生。
嘟声就像没有尽头的涟漪,传向忐忑的彼方。
「喂,」人声吓了镜花好大一跳。「请问是哪位?」
这个声音,和记忆里的好像不太一样。
句尾依旧有些上挑的卷舌音,曾经清亮的少年音多了几分有魅力的沙哑。
应该是抽烟了吧。
接电话的时候,和以前比起来也柔软多了。
只是太久没听到,有些陌生,无法判断对方的情绪。
也太久没见了。
「是中原学长吗?我是泉镜花。」镜花听见对方那头似乎很安静,也很冷的样子,让对方不明显地抽了一下鼻子。
「喔,是你啊。」这么多年过了,他对她讲的话也是没什么变。「怎么了吗?」
镜花的视线有些模糊。
为甚么我们都没什么变?
时间过去,变令人难受,不变也令人难受。
变了话,显得更陌生,不变了话,又显得自己在成长这条路上没什么天分。
没有人陪着,拉扯着一起向前,真的好孤单。
也真的好难。
「欸,先听我说。」中也的声音有些掩不住的着急。「你能不能先来帮忙?」
28
太阳雨比想象中要大的许多。
镜花没有撑伞,把书包仅仅摁在怀里,唯恐里面的书册纸张被淋湿。
以往这般下雨,都只是喷几点雨滴就算了,因此镜花才会偷懒,仗恃着离家近,不打伞就直接跑回家。
还得和敦确认最后的词才行。
镜花终究还是屈服于变大的雨势,急忙躲进沿路店家的骑楼,匆匆把伞从书包里扯出来。
撇开不断滑过自己脸庞、衣衫的水滴不管,这样拉起雨帘的日暮,确实有着迷幻的美丽。
难怪诗人们会特别钟情黄昏的一切。
谁叫一切都真实得不像真实。
镜花甩了甩头,为自己突然的文艺感到一阵好笑。
这明明该是由敦来做的事啊。
所以我为他写好曲子了。
镜花确认过两份稿子,一份送旧,一份给敦。
迎新则是交给芥川。直美说要给新来的樋口一点颜色瞧瞧。
写作下马威,读作塞福利。
特别要交给敦的曲子没什么困难,镜花很快就完成了。
她只是在犹豫,这份专属给敦的惊喜,该不该由自己来填词。
还是该交给比较善于表达情感的人来帮忙呢?
不得不说,乱步有一双慧眼。
不是那么多人,都能在每次的作品中,深刻表现出对不同恋情的感动。
镜花缺乏着这些敦利用情书、身经百战而练就的一切。
反正离学期结束还有一段时间,她还能处理很多细节。
她踏出骑楼的时候,意外见到了一个打着玫瑰色伞面的少女,不知道正拿着甚么东西,在路边端详。
少女敏锐地注意到她的视线,向她转过身来,镜花则是顿感失礼地向她点头致意,就此别过。
「不好意思,你是这附近的住户吗?」少女听起来没多少对不起,隔着几公尺,叫住了镜花。「可以向你问个路吗?」
镜花看着拿着一包牛皮纸袋的少女,有种不是很好的预感。
可能是她太强势了,给人一种不好亲近的压迫感。
但她也没什么敌意,可能就只是像那两条麻花辫一样,就单纯只是个人特质。
于是镜花迟疑地点了点头,少女才向她靠近了一些,接着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张纸,挡住了下半部分,才翻面给镜花看。
「你有见过这个人吗?」少女向愣神的镜花问,雨滴啪跶碎在伞面的声音逐渐清晰。「中岛敦。你可以带我去见他吗?」
镜花不知道自己回答了甚么。
「是的。」少女对情绪的体察十分细微,平静地收好资料。「你叫我露西就可以了。」
「我就是露西。露西‧莫德‧蒙哥马利。」
29
敦和露西在雨停后出去谈了。
他出门时没什么表情,对露西的问话也只是淡淡回过。
谷崎、直美、镜花三人聚在敦的房间里,像极了在待产室外头走廊上坐满整排的家属。
这好像呼应着敦之前胡言乱语下的形容。
直美咬着之前太宰用中也的账号、向海外定来的美浓瓜,味同嚼蜡地翻着杂志,心里的不是滋味,完全没掩盖的意思。
「她和敦长的一点也不像。」直美的语气有些不满。「为甚么你们都没跟我提过这件事?我难道是外人吗?哈?」
「我以为你知道。」镜花趴在桌上,擦掉几个不满意的音符。「我不知道谷崎叔叔没让你知道。」
「啊,嗯,反正都还没乔定嘛,说了也只是白担心不是吗?」谷崎试图转移话题。「而且前一阵子也刚好卡了一些升学的事情,就忘、忘……了……」
谷崎没说谎,他本来和中也一起申请了一串国外的音乐学校,经过一番比较,最后和中也有了不同的分歧。
他选择了另外兼有舞蹈系所的学院,而中也则选择以流行音乐挂帅的学校。
和大家一起合作很愉快,但每个人终究有不同的路要去走。
他们因为种种的机缘聚在一起,也将因为这些机缘而散去。
没有人可以永远陪着谁。
镜花突然意识到这句老套的话,又为了爱惜他们的学长姐即将毕业而感到伤感。
毕业就会分散,分散就会离开。
是物理意义上的阻隔,也是情感意义上的疏散。
她既无力改变这些不想面对与不想勇敢,也无法强迫自己接受他们相信的各种未来。
「镜花,你怎么哭了?」直美把手从兄长的肚皮挪开,急忙拿起手帕,心疼地按干女孩的泪。「不哭不哭,眼泪是珍珠~」
要是大家可以永远都在一起就好了。
30
漩涡内,临时装上的迪斯科球开始发散俗滥的灯光,无死角的开始转动。
「干杯!」
多重声线重迭在一起,以各自的饮料杯为中心,将每位成员的笑脸聚在一起。
没有任何芥蒂,也没有任何感伤。
就连镜花和中也,也没有任何残留的尴尬。
今天的聚会,是专属于热音社的送旧。
新任的团长特地把《Bungo》的第四代成员也一起带来,据说是要让这些死忠粉丝们和伟大的前辈们有更多接触。
不过乱步说,这样每人的人均费用就可以低不少了。
出纳组长的思考方式根深蒂固,就算退位了也无法习惯。
他们离开后,要无法习惯的事情还有很多。
聚会前半场,由直美担纲活动策画,后半场,意外地被乱步承包。
不是一贯地互相陷害、寻找签王,而是由乱步直接说要负责。
众人没有阻止任性的前前团长,往杯子里填的酒精饮料都克制地少添了一些,以防需要运转大脑,玩起解谜系的大逃杀。
但是,也有人完全忘了乱步的笑脸。
「受死吧,中岛学长!」新任的贝斯手下了战帖:「你必须为多年骗哭我的眼泪付出代价!」
「靠杯喔,我明明是被你叫去送情书的。」敦把手上的桌球拍塞进芥川手里。「写情歌错了吗?芥川,交给你了。」
「卑鄙无耻!」
「吵死了,樋口,写情歌惹到你了?」芥川看了看手上的桌球拍,直接扇到敦头上:「你惹到我了,智障!你知不知道我要有多忍耐、在每次过Demo的时候才没有哭出来!」
「我又不是你,怎么会知道啦!」敦朝其他人质问:「谁又不信邪、给他碰酒了?」
「哼,在下才不是这种软弱之人,区区酒精又有何惧?」
「好像是他自己硬要喝的。」架着摄影机的中也揽住自己的酒瓶,笑得合不拢嘴。「没问题,这能史书留名。」
「学长救我!」
「芥川前辈,请容许我和您配合、男女混打!」
「吵死了!谁都拦不住鄙人跟中岛决一死战!男男双打才是王道!」
与谢野和镜花、以及新来的佐佐城信子组队,对抗以太宰为首、国木田为辅的其他男性,由直美担任裁判,进行划酒拳比拚。
女孩子输了就给男孩子亲一口,男孩子输了任凭处置。
本来说男孩子该脱衣服,但考虑到在场纯情未成年还有许多,就口头上取消了。
团康游戏就是要黄黄的才会特别嗨啊。
看在国木田守身如玉的贞烈上,只好配合他一下。
31
太宰磨刀霍霍,一心想狂拖队友后腿。
赢有赚到,输也赚到,怎么样都不亏。
首轮,居家型情人国木田对上气质学妹,佐佐城信子。
「你好,我是要毕业的国木田。」
「学长好,我是一年级的佐佐城。」少女笑靥如花,红的却是国木田的脸。
混乱中立的谷崎按掉了破坏气氛的迪斯科球,拿起在中也加入战局后、被果断丢包的摄影机,开始记录历史性的一刻。
《Bungo》在妈妈之后,要迎来爸爸了吗?
万分惊喜、万分期待,孩子们的助攻之路,属于国木田君的浪漫篇章!
毕业前的黄昏之恋!成也虐、不成也虐,让我们一起看下去!
配音的是校董,以个人的名义,一起来和他钟爱的老屁股们厮混,大有在地上打滚撒泼的气势,逼得敦开门放这个搞笑艺人和他的迪斯科球一起进来。
「双方选手请准备。」直美确认录像的红灯已经亮起。「开始!」
「海带啊海带啊~海带啊海带~」
「等等、这是甚么?!」国木田还没搞清楚是不是对方的奇袭,难以置信地看着学妹,僵硬地举起双手,摆出奇丑无比的波浪动作。「还要改方向?—喂!不是说是划酒拳吗?」
直美惨忍地无视他的发言,敲下木槌:「跟学妹的方向完全一样,国木田落败!」
「干甚么啊!为甚么这样也能输?」中也暴怒:「海带拳是划酒拳的一种你怎么不知道!」
「会知道才奇怪吧!」
「不管,你他妈把三年级还有身为男性的尊严都丢光了。」中也向直美道:「把下场原本的人给我换掉!老子亲自上!」
「好的,太宰学长就顺延啰。」直美转向胜利方:「美少女们,处罚决定好了吗?」
与谢野神情冷酷地打了个响指,其余两人则是备好道具。
接着她走向垂头丧气的国木田,直接一记铁拳。
校董抱住自己的肚子,彷佛打在他老人家身上。
镜花和佐佐城急忙冲出,一个加衣服、另一个补妆,没给在场男孩子多少反应的时间,退下的时候,一棵花枝招展的圣诞树,就这么被与谢野直接扔到摄影机面前。
「看见了没?青史留名。」女杰帅气地留言。「中也,我也准备好适合你身高的了。」
「…….」
太宰双眼瞪大往上吊,在桌面上笑到不断抽搐。
不习惯的人,可能还会以为他不是中毒、就是中邪。
「学长别乱动!要当网子就好好当!」敦抵挡住了对面无数个杀球,一边注意别回杀到太宰身上。
「少转移注意力了,看我罗生门连门颚!」
樋口泫然欲泣地看着几位学长,发现没有自己的空隙,连另外一边的战局都不顾,只能不断地给芥川加油。
这边也很混乱,不过应该没有换上女装的风险。
32
国木田失魂落魄地回到队伍里。
到聚会结束前,都没法把衣服扒下来。
「第二轮选手请上前。」
中也气场全开,咬牙切齿站到主持人面前。「放马过来吧,与谢野,我是绝对不会被女人迷惑的。」
「我有异议。」与谢野无视他的发言,向评审说:「这个家伙是临时插队进来的,我们人数本来就比较少,因此我申请添加队员。」
同为混乱中立的乱步喝着鸡尾酒,「好。」
中也瞥了一眼樋口,觉得对方一看就无心战局,于是也没有异议。
「『请君勿死』队队长,请问你要申请加入哪位成员?」
与谢野伸手一指,校董无辜地看过来。
「老头,你这样会晚节不保。」中也冒了点冷汗,语重心长地和面前的大叔道德劝说。「我是不会手下留情的,请做好觉悟吧。」
「中也,我很喜欢你,但是我更喜欢软绵绵的女孩子。」校董信誓旦旦地就定位:「我用你下半辈子变成地中海秃和单身狗起誓,我一定要赢这场男子汉的对决!」
「为甚么是拿对手来发毒咒啊!」
直美快速敲了两下木槌。「为了游戏平衡,游戏总是要有点变化—-请问上场的输家,有甚么建议吗?」
「我要求增加难度。」国木田破罐子摔破:「而且要求妆容要更细致。」
佐佐城开心地原地转圈,末了和镜花一个击掌。
「好的,那么要宣布本场的新规则了。」直美深吸一口气,敲下木槌:「五十秒海带拳,双方请一边扮不重样的鬼脸进行,计时开始!」
校董笑出猪叫声,魔性的声音与表情不断变化,面部的肌肉和整个躯干不断随着无法预测的节奏律动。
中也用眼角偷瞄太宰的表情,直接复制过来,惊悚程度连谷崎都脸色刷白。
奈何太宰笑到快断气,脸贴上了桌面,只剩时不时还在抽搐的身体能判断还没笑死。
中也改看向和敦对打的芥川,发现他硬撑着脱力的身躯,和敦边互杀边深情对唱情歌。
「时光遗忘的背面,独坐残破的台阶,哪个乱世没有离别~」
敦不知道是不是带头开始误导醉鬼的,不管他多咬牙切齿地唱一句,这招都有效地削弱了芥川的杀球力道。
没办法,要保护网子。
「天空和我的中间~只剩倾盆的思念!如果相识、不能相恋、是不是还不如擦肩!」芥川接力唱了下去,情深至处,愤而甩开球拍、踩上桌子、辗过太宰,抓着敦的领子直接把他当麦克风继续吼,自顾自地陷入副歌。
飞出去的球拍正中新任主唱的鼻梁,发出了一声被众人自动融入背景音效的惨叫。
一系列表情之悲壮,歌声之惨虐,完全模仿不来。
中也以三比十二的鬼脸数,激情落败。
33
直美迅速敲了三下木槌,进行临时比拚。
起因是队内起了内哄,两个女孩站出来,为自己的信念拚搏。
情势之险峻,连男子队也深受动容,除却中也,分裂成两股势力,各自应援。
就连重伤的新主唱也以意志力复原,加入战局。
「中也学长腰已经很细了,」镜花点亮了学姊气场。「当然是性感马甲。」
「不,这么帅气可爱的男孩子,应该要用束腰。」佐佐城不畏强权。「萌萌的女仆装才好啊!」
「才不要咧,女仆装的萌点是因为束腰之后加深的爆乳,学长不需要啦。」男生阵营也开始辩论。
「本来就没有、穿上去才会因为凸显不出来而有难为情的萌啊!立原你甚么都不懂!」
另外一位新主唱‧宫泽贤治一脸纯情:「穿马甲了话要先脱啊,看得到肉才能算性感。」
「说得好,贤治。我果然没看走眼,你真是《Bungo》未来的希望。」
中也打了个冷颤,被国木田和太宰连手夹击,直接绑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队内赛就不用海带拳了,以示区别。」直美严肃地宣布,拿出了厨房里的pocky棒。「你们的表现实在是太令我寒心了,害我完全没有料到,只能用pocky game来一决胜负!」
校董带头爆出一阵欢呼。
镜花含住pocky的其中一端,怀着慷慨就义的决心,直视着自己录取来的学妹。
历史总是惊人的类似,不然为甚么又是她得面临这种不幸。
连BGM都这么配合的乱七八糟。
「生如浮萍般卑微、爱却苍穹般壮烈—-」杀球和回防的破空声又开始响起了。
「我要为你爬上最险山岳,走过最崎岖眷恋、一步一~步~穿越~~!」
怎么还是同一首?我们厮杀的期间够你们唱几回合了?
大概是脑部缺氧,又疯了一个。
*咕咕,要拚双更吗?
21
三年五班教室门口。
里面的喧闹声,从走廊远远的那端就能听到。
「是你啊,怎么了吗?」
中也看起来很高兴,左侧肩头被拍上一盘奶油,有大大笑容挂着的帅脸还被奇异笔画了几道。
镜花觉得阳光晒得中也十分透明,连带自己被教室传来的啤酒味惹得有些晕眩。
要勇敢。
这个人就要毕业了。
不要给自己留下遗憾。
「我刚刚听说学长有学校了。」镜花不着边际地开头:「恭喜。」
「喔,谢啦。」中也愣了一下,不懂镜花为甚么特地来自己班上,把他叫来学生会办公室外,只是为了这件事。「那,你还有甚么事吗?」
镜花用力捏了捏红格纹裙的车缝线,视线不在对方身上,咬着下唇小小地摇了摇头。
「是有人欺负你了吗?」中也似乎觉得有些不对,不确定地接着问。「哪个不长眼的欺负你了?」
镜花用力闭紧眼睛,又摇了摇头。
我总不能说,是你不知不觉地欺负我了吧?
「……」中也发现自己好像也问不出甚么。「那,我先回去啰?」
在中也转身的那一刻,镜花终于出手握住他的小臂,力道强到直接把没有防备的中也转了回来。
「中也学长!」她递出一直握在手上的信,不敢看他的反应。「请你、至少收下这个吧!」
22
与谢野被椅子猛然被推倒的声音吓了一大跳。
她正想去看镜花是不是怎么了,房间里头的人却跌跌撞撞地冲往宿舍外的休旅车,魔愣似地翻找着已经打包好的各个纸箱,像是在找着很重要的遗失物。
「没有、没有…….」镜花每找一本簿子,都在疯狂翻阅里头的书页。「学姊,你有直美的电话吗?」
「啊?这么久没联络,我也忘了。」与谢野暗忖,自己是不是意外做了甚么事?「怎么了吗?」
镜花看着她,眼里的情绪纷杂,像是硬撑着别落泪。
「我有事情想问她。」她在与谢野的搀扶下,坐往后座。「很急。」
「我找找,不一定找得到喔。」与谢野拿来纸巾,却发现曾经爱哭的女孩,现在却一滴泪也没流。「对了,我刚刚看了一下你的名单。」
「你有要邀中也吗?」
23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待了多久。
这次没有人陪,所以她没有哭。
镜花,要勇敢。
敦起喘吁吁地赶来时,镜花没有看他,只知道他犹豫了一下,用很慢的速度坐在她旁边,担心地看着她。
那样热切地担忧,让她觉得自己的样子更狼狈。
「我可以接受他不喜欢我。」镜花终究是开口了。「真的,我完全可以接受的。」
敦没有说话,沉默地听着。
镜花的眼泪终究是绷不住了。
「他拒绝我没关系啊!」她痛恨着自己的娇气,可还是直接扑进了少年的怀里。「他直接拒绝我、我也没有关系!」
「可是为甚么还要理由?为甚么要让我知道我没有希望的理由?」镜花很久以后才意识到,敦怀里的温度比她还要热烫许多。「我该怎么办啊?喜欢可不可以就这样不重要的算了?」
敦大概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身体因为她撞进来而有了那么一瞬间的僵直,很快便放松下来,用单手温柔地顺着她的背,深怕她被自己的话给呛伤了。
还是这里最温暖了。
我的太阳,从没因为我的三心二意而消散过。
「别哭啊,泉镜花。」敦难得轻唤她的全名。「别哭了。你这个样子,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镜花哭得更凶了,鼻腔里完全没有空气乃至于少年的气息,只是一个劲地死命摇头。
你也不必怎么样才好。
这样亲密的姿势,从他们几个上了国中后,就已经不再出现过。
「镜花,别哭了。你至少,哭小力一点,好吗?」敦好像捏了捏甚么,手臂的肌肉有那么几下的浮动。「镜花,你有听到吗?」
镜花没有回答。
只有在这个时候,在这个人怀里,她才永远是个被仔细捧在掌心上的公主。
无关名誉与否,无关情感交融,无关时间错过。
「要勇敢,镜花。」敦终于把她往怀里按,声音听起来也很脆弱:「你这样子,我会放不下心的。」
「那你就把我都放在心上吧,别让我下来了。」镜花嘴快,脱口就是这么奇怪的话。「你干嘛啊?说这种比我还丧气的话。我现在可没法安慰你。」
敦浅浅地笑,空气摩娑过胸膛的声音,像极了猫的呼噜声。「别安慰我。你得好好自己勇敢起来才行,要是哪天我没能随时在你身边了,你要怎么办—-」
「不会有那么一天的。」镜花打断他的话。「我说了,你就别让我下来了。」
你得讲信用啊,中岛敦。
你说过你要对我好的。
「我说,你怎么比我还像告白失败呀?」哭累了,镜花的心情也终于被迫沉淀了下来,有些难为情,接着就想将身子移开。
结果敦加重了两手的力道,难得强硬地把她揽回怀里,最后似乎放心地笑了。
她没能看见敦那时的样子。
「你也要好好的,小镜花。」他拍拍她的头。「要勇敢,知道吗?」
「这次被当这么多科,让我明白,」少年打趣说道:「无论付出了多少努力,都还是有人力所不能及的事。」
「既然你好像振作起来了,那我跟你说个鬼故事:无论哪一梯次,你都还没报名物理补考。」
24
又是一个周日下午,漩涡开放给校外民众消费。
「我快累死了。」直美趴在料理台,耍赖不肯起来。「又要办送旧又要选新干,可以宣布漩涡不爽开店吗?」
镜花调好几杯奶昔,踮起脚尖,放到吧台后不久,很快就被服务的成员们端走了。
「没办法嘛,当初要进学生会前,就要有这样的心理准备啊。」
「也是。不过好烦,送旧又不能让计划曝光。」直美打开烤箱,把里头的饼干取出,铺在料理纸上放凉。「都不能让哥哥知道,害我现在回家都只能直接先躲在房间里。」
镜花擦了擦沾上饮料的手,「忍忍就过去了啦。」
「七号桌的餐点好了吗?」
「请客人稍等一下,我等等马上送过去。」
直美拿过深色的小藤篮,往底部垫了一层吸油纸。「对了,镜花,你知道敦之后要退学生会的事吗?」
「知道。他偏科太厉害了,再这样下去,毕业一定有问题。」镜花抿抿嘴唇,「还是谷崎叔叔叫我劝他退的。」
她没想到,敦指的「没能随时在你身边」,是这样一个意思。
也不是不知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终究还是会有些不舒服。
谷崎先生来按响门铃的时候,看起来十分疲倦。
「打扰了。镜花,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不会的,谷崎叔叔。有甚么事,先进来再说吧。」
中年男子面色犹豫,踌躇了一阵,才终于心事重重地在镜花家的客厅坐下。
「我把敦也当作自己的孩子。」
镜花往杯子倒茶的姿势顿了一下,不懂他为甚么选了这句话当开头。
「你也是,镜花。我很开心,看着你们四个这样快乐长大。」谷崎先生接过茶杯,自顾自地看着自己的倒影。「前几天,我收到了学校的成绩单,不免觉得自己好像依旧不是个好父亲。」
镜花尴尬地笑,看到那样的成绩,绝大多数的父母都会觉得自己是不是有问题。
谷崎先生应该是生气了吧?
难怪敦会有那种命不久矣的发言。
「我不反对孩子们玩社团。相反地,我觉得润一郎他们能在这么年轻的时候,就找到能够让他们开心一辈子的事,非常好。」谷崎先生啜了一口茶。「我记得你小的时候问过,为甚么我没让敦学才艺。」
好像有这么一回事。
谷崎有学吉他,直美则是舞蹈,虽然后来直美也跟谷崎学会吉他了。
但只有敦,敦甚么都没有。
镜花那个时候是和泉先生问的,没想到泉先生竟然和谷崎先生问了。
好想把脸遮住。
万一只是因为没钱,这不就很尴尬吗?
爸爸也真是太死心眼了。
「别那么紧张,我现在不是来跟你解释了吗?」谷崎先生笑了出来,面部的线条缓和了不少。「钱了话,确实是比较麻烦的细节。但是敦小的时候和我说,他甚么都不想学。」
「所以知道他跟着你练了一年的琴,我也很惊讶,甚至没想到,他可以用自己的方式,继续和你们玩在一块。」
「原来是这样啊。」镜花不知道该回答甚么,也有些不解,谷崎先生为甚么会说了这么一大堆。
该不会是怀疑早恋吧?
镜花正襟危坐起来,做好被谈人生的准备。
「他荒废好久了,大概我教他的那些,都已经被数学公式赶出脑袋了吧。」镜花干巴巴地说笑。
「也是吧,那孩子的脑袋的确没你们灵巧,心里大概还是有些疙瘩在的吧。」谷崎先生看起来有些落寞,一瞬间衰老了许多。「敦其实还有个大几岁的姐姐,他有和你提过吗?」
镜花屏住呼吸,摇了摇头。「他没什么和我提过以前的事。」
直到谷崎先生这次的拜访,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敦不只惨忍得可怕,同时也干净得令人生畏。
她从没关心过敦的过去,敦为甚么弹不好琴,为甚么不提起自己的事情。
她一直以为,他们的人生可以说,是共享一个轨道的。
25
谷崎先生没有看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他的姐姐今年成年了,当年被国外的夫妇收养,现在叫露西‧蒙哥马利。」
露西…..
是那个Lucy吗?
「前一阵子,她透过一些管道,和我们家联络上了。」谷崎先生的声音有些闷。「她希望能接走敦,但是敦拒绝了。」
「我有听过这个名字,敦说过不喜欢她。」
敦当然不可能喜欢她。
中岛夫妇当年,就是为了带女儿去挑选钢琴,才会在路上发生车祸。
露西只有皮肉伤,敦则是被变形的车门压断了掌骨,这辈子都没办法再做出太过精密的动作。
待在寄养家庭、敦正在复健期间,寄养家庭的父母又收到了医院寄来的病历表。
中岛家有白血病的遗传病史。
寄养家庭不愿意照顾有高罹癌风险的孩子,把姐弟送到了孤儿院。
敦的掌骨好的很慢,父母过世后又更显害羞,一直没有被领养走。
较为活泼的露西,因为还有一点音乐天赋傍身,便被一对有财力的夫妇领养走了。
谷崎先生听闻这件事后,和妻子、两个孩子讨论过后,决定替好友扶养这个孩子。
镜花第一次见到敦的时候,恰好是他指骨刚拆下固定板、又可以再正常使用的时侯。
「我查了很多资料,又听润一郎说,敦最近感冒的次数变多,常常犯困,吃了很多次药,这让我心里总是不太踏实。」谷崎先生有些哽咽。「露西也有打听到这件事,她向我们说,要是敦有任何一点发病的征兆,她希望能由她来负起照顾敦的责任。」
「可是那样我们就得失去他了。」谷崎先生还是哭了。「我不知道她要把他带去哪里……我不是个好父亲,要是真的是那样的话,我没有能力带他去找甚么医生…….」
镜花赶紧去拿了一包纸巾过来,手忙脚乱地安抚眼前脆弱的男人。
「谷崎叔叔,你别一个人胡思乱想。」镜花试图用比较轻快的语调,「高二的活动比较多,敦又比较容易紧张,应该是压力太大,才会比较容易感冒啦。」
听说人到一定的年纪,就会比惨绿少年还要绿,多愁善感又陷入某种其他意义上的中二。
常人谓之,更年期。
「谢谢啊,小镜花。」谷崎先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抽过纸巾,快速擦掉不合时宜的泪水。「真是见笑了。不过,镜花,我想,还是让他先顾好课业和身体再说吧。」
「谷崎叔叔……?」
「我刚刚和敦吵架了。」谷崎先生搔了搔头。「脑子一热就过来了。都一把年纪了,还是没什么长进,和孩子们一吵架,就想拉全世界的人来帮忙。」
「你可以帮我劝劝他,先暂时离开你们社团吗?」
26
那就把敦也当成旧,一起送吧。
与谢野和他们准备最后一次的出演,在团练的时候建议道。
「谷崎爸爸该不会是做整人节目的吧?」帅气的学姊不留情面的吐槽:「我以为身体不好是芥川的专利。他那个样子比起白血病,比较像白化症吧?」
「白化症的眼睛才不长那样,亏你以后还要当医生。」
「小芥川,你碰了点酒就想死是不是?」
「才没有。在下是不会屈居于肢体恶势力—-噗呃!」
镜花目睹了芥川血条被清零的惨剧,庆幸自己刚刚还在认真写曲子。
太强悍了,所谓的《Bungo》第一人,绝对不可以冒犯的团长殿下。
「与谢野,你这样揍,我们的鼓手会出事的。」
「没关系,揍着揍着就会有免疫力了。」
「免疫力是这样提升的吗……」谷崎打了个冷颤。「对对对就是这么一回事!用进废退用进废退!」
「小镜花,那就这样吧,我负责的那首,你不用帮我想名字了。」太宰彷佛被「叮咚」点亮了脑回路。「就叫《用进废退》!送给听歌的你们、满满的肢体能量!」
国木田刚好来探班,直接抄起无人看管的鼓棒,把他一击必杀。
这个团也太可怕了。
贯彻着青春、暴力、各种拍击。
还有被打爆之后,总是可以迅速爬起的强悍生命力。
我干脆配合你们,把我负责的这首叫生生不息算了。
水滴敲击玻璃的声音,不远不近地传了进来。
「下雨了。」镜花和吵吵闹闹的团员们问:「有人没带伞吗?」
「甚么?外面不是还有太阳吗?」太宰挣扎着起身,扑上窗台,躲过国木田的追击。「我的人生甚么时候变成这种梦幻的偶像剧了?又是可爱的学弟可能要有病,又是冷雨和暖阳交织的青春—-」
「干,就算是偶像剧,也不会是你来当主角啦,废物。」
「噫噫噫噫噫噫你不是芥川!芥川君你在哪里?这里有个披着芥川君外表的外星人!」
「谁往芥川的水壶掺气泡酒的?」国木田闻了一下学弟的水壶,里面的内容物,应该是「气泡酒加水」,才是适当的比例描述。「我留在这里陪他醒酒吧。他现在六亲不认,大概会拿自己的头来当鼓棒,你们就各自看着办吧。」
他要是真的拿自己的头去搥,不也是因为没有鼓棒了吗?
镜花跟敦混在一起这么久,也成了吐槽役的坚强担当。
「也练几个小时了,就提早回去休息吧。」与谢野拍了几张芥川的醉态。「啊,芥川醉的时候果然会变可爱,眼睛感觉又变大了起来。」
「等等那会不会是瞳孔放大啊!」
不知道的话,可能没有人会觉得,他们是要分开了吧?
镜花拿出手机,跟着拍下了练习室里鸡飞狗跳的各个角落。
要是大家能一直这么好就好了。
她心满意足地看着他们,用学来的温柔,柔软地笑了。
*我自己写这段的时候很感动ww
*那首歌是乱掰的啦
16
镜花一连好几天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保留了几个主旋律,顺便把敦一起叫进来听意见。
敦看起来很累,整个人都消瘦了不少,但还是很有耐心地听完镜花的故事构想,边写词边和她协调几个细节。
谁也没提上次的吵架,或那之后的事。
中途泉太太有要两人下楼吃水果,但镜花叫敦继续待着,她自己下楼去把食物端上来。
把泉太太的「小心别把果汁溅到地上」抛在脑后,镜花匆匆赶上楼时,发现敦还握着笔,趴在桌上睡着了。
睡梦中的敦,似乎并未因为入睡就放松下来,微蹙着眉,彷佛在梦境中也不甚开心。
是不是我给他的压力太大了,镜花扪心自问。
人鱼将昏迷中的王子送上岸时,王子是甚么样的表情?
就连王子自己也不知道。
她稍微等了一下,才走到男孩身边,轻拍他的肩膀,试图将他从不美满的睡眠中抽离。
「敦。」她感觉到有手机的震动声,发现是敦放在桌上的。「起来了,你有电话。」
「喔。」敦抹了抹脸,「谁打来的?」
镜花看了来电显示,「不认识。你甚么时候有个联络人叫Lucy的?」
「挂掉。」敦又趴回去。闷闷不乐地动了几笔,才闷声交代。「是个讨厌的人。又没办法拉她进黑名单。」
镜花顺从地掐断通话,回到他的对面,握住他拿笔的那只手,固定他不正确的握笔姿势,和软烂的力道。
这样久了不好,会痛。
「你干嘛?」敦不解地问,镜花这才注意到他们的姿势有些暧昧。「我们这样的姿势,好像在请笔仙喔哈哈。」
他的手温偏高,镜花想,自己的脸可能也是,便恶狠狠地假装发怒:「请你大头,我在帮你进入状况!」
敦一如既往地,对她露出一个无比温暖的笑容。
尽管里头掺杂了几丝疲倦,却依旧和煦地在她面前闪耀。
耀眼到有些刺眼,让镜花心虚地低下头。
17
「让我们谢谢今天所有上台卖力演出的各个乐团!」校董带头在台上鼓掌。「那么,讨人厌的主持人,就要来宣布,下年度的首席是谁啦!」
台下爆出一阵欢呼和尖叫,震得镜花觉得后台的墙都要被震垮了。
校董的哈哈声,以前听起来,给人搞笑艺人的轻松。
现在则是,给艺人搞笑的轻松。
投票当天,所有登上选举公报的团体们,都会在礼堂举行接力表演。
参加的学生们可以藉此感受一下,那些因为被自己偏食而错过的乐团,同时拿着学生证,前往礼堂三楼投票。
开票期间,则是交给校董负责打哈哈,随机访问一些候选人的心情,也会抽一些他有印象的团继续上台表演。
但校董也是挺精明的,这段再次上台期间点到的团,不是票数没望,就是被极力看好的候选人。
因此,绝大多数的团,都至少准备了两首新歌来发表。
镜花、芥川和敦,三个人胃痛的方式,几乎如出一辙。
团长在事前造势时,主打的团员就是芥川和镜花这对新团员,但也公布了敦这个「美型词作」的讯息,有意在双主唱深情对唱之外,继续收割脆皮鸭女孩的墙头票。
变得腐腐der,这是女孩子长大必定会经历的过程之一。
吧。
奈何两位主唱无法接受女性向的尺度,这对非常火爆的相处也有点看腻,因此谷崎在操作话题时,刻意把焦点放在敦、芥川、镜花这大三角修罗场上。
由镜花和芥川共同谱曲,敦和芥川共同填词。
爱之深,虐之切。
但镜花和芥川真没什么关系,三个人在社团研议过后,也同意这次有几分炒作的行为。
他们无法阻止有人喊出「想念有乱步和国木田的《Bungo》」,只能利用新的宣传点,为这次的登台拉来一定数量上的支持,进而才能向观众们分享新的改变。
也就是说,这次的参选,是为了与谢野那句「学长姐交给我们的东西,当然也要接着交给学弟妹啊」。
《Bungo》的首席地位,与谢野他们这些前辈,正拚尽全力要交到他们这一代新血上。
镜花感受得到,这些嘴上没个正型的学长姐们,站在前方顶住各种压力,用一切最美的头衔,送给他们最多掌声的一页。
他们怎么这么好。
镜花的手心疯狂出汗,她觉得自己也快哭出来了。
无论结果如何,她绝对忘不了这一夜。
与谢野把她抱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没事的,压力不要那么大。我们绝对没问题的。」
镜花努力吸鼻子:「可是我好怕。我怕是我表现不好。」
「说甚么蠢话,表现不好,是主唱的问题吧。」太宰没事般地安抚,其实也紧张地不断确认自己的绷带状况。「听说舞台魅力,和团队身高成正比,要怪你就怪中也拉低素质好了。」
中也没多说甚么,直接送他两根中指。
「呜喔喔喔芥川你别扯我衣服。」敦翻了个大白眼。「谷崎,有没有空垃圾袋,我觉得我要吐了。」
「你总算被自己的词弄到吐了吗?」
「闭嘴啦我很紧张没空理你。」敦摀着肚子。「啊啊啊我觉得我可以现场表演水漫金山,像等待厕所里正在研究验孕棒女友的男人,中与不中都好纠结啊!」
开始了,一紧张就胡言乱语。
他的紧张其来有自。毕竟这次准备的两首歌,基本上都是由他填词。
其中,第二首还没表演的歌,更是由他担任总策划。
「闭嘴!你恶心死了!没想到你连比喻都可以这么恶心。」
「都这种时候了,不要吵架!」
「各位在后台准备的团长们,压好你们的团员!」校董吼得很大声:「准备好你们的第二首歌!伟大的校董要来宣布当选的乐团—-还是直接喊歌名,你们这些台下的小可爱,接着喊出他们的团名?」
《Bungo》的众人突然停了一下,接着哈哈大笑了出来。
最恶心的,明明就是校董吧。
18
「好啦,这首歌要怎么唱呢。」校董卖起关子。「刚刚听了太多首歌了。」
台下配合地发出了一阵嘘声,校董应该是习惯性三八地拿着烫金信函,回敬台下一个鬼脸。
「《Bungo》,你们新歌叫甚么啊?」校董的声音被后台的尖叫声冲散。「不是《玻璃围墙》那首喔!」
「呀啊啊啊啊啊!」敦扑到芥川身上,两个人激动地抱在一起,看起来不像是在等好消息,而是流产了一样。「芥耶耶耶川我是不是要死了啊啊为甚么我会觉得你看起来有点可爱啊!」
「我一直都很可爱啊王八蛋!」
镜花直接大哭了起来,没想过芥川和敦竟然是同一种人。
怎么都有这种问题发言。
太宰利用身高优势,一次把所有人都拉了过来,捱着每个团员都狠狠熊抱了一下。
看来疯的不是只有一个人。
「中也啊,怎么又是你?」校董看着他们一个个上台,称兄道弟地勾住他的脖子,「你们这些老屁股,都已经三年级了,还这样不肯退位,我连续三年看你们这样上台,都要腻了。」
中也用力眨了眨眼,一时间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傻笑。
「不要这样嘛,我这不带新屁股上来了吗?」太宰和谷崎随后登台,合力把哭得唏哩花啦的敦拖上台,「跟大家介绍一下,这是你们要的卡神!」
「我不要上去啊啊啊我现在很丑不要拖我上去!」镜花推着他的背,听到他的哀号。「我已经不当卡神很久了啦!」
镜花开心地向台下挥手,也不知道自己比较多是在笑,还是在哭。
好高兴,我站在这里。
她的视线一一扫过敦、芥川、谷崎、与谢野、太宰,还有中也,忍不住又开始流下眼泪。
也谢谢是你们,陪我站在这里。
19
过于老旧的按键,连压下拨放都显得酸涩。
镜花把录音机贴在耳蜗上,没打算让与谢野听。
感觉就像睽违多年,敦将要向当年那个女孩说起久违的悄悄话。
她从拨放器里传来的呼吸声就判断的出来,这是她人生里最重要的那个男孩,正为接下来的开口,努力调整呼吸。
镜花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些甚么。
她该期待些甚么?
20
《Bungo》在横中塑造了许多传奇。
譬如连续三年的首席,雷打不动的排名。
还有最为奇葩的第二届,全体在毕业考后、毕业前一个月出事情。
「你们几个是怎么搞的?没听过上梁不正下梁歪吗!」国木田平地一声吼:「谁准你们蝉联之后集体被当的?还把漩涡当作集体补考室来着?」
「没关系啦,我们很多都已经有学校了。」太宰软绵绵地挂在沙发上,享受地吹着冷气,看着国木田来救场,拯救惨被当的学弟妹。「阿敦,起床啰!太阳晒屁股了!高二数学还是必修喔。」
「就是你!太宰!你给我闭嘴!毕业证书还是得拿啊混账!」
镜花推推已经投降的敦。「梦里甚么都有,就是没有及格,你还是起来吧。」
「不行,我看到数字就想睡。」敦嘴上这么说,还是挣扎着起来,咬住吸管,凹下双颊,大口吸起里面的奶茶。「镜花,你跟学长学坏了。变得好凶。」
「哪有?明明就是你不想面对理科,只想一路睡过去。」
「同意,这家伙还有甚么时候是醒着的?」
「……小镜花,你的发言好脆皮鸭。」
「谷崎啊,心中有甚么,看甚么、听甚么都会是甚么。」
咖啡店被翻上了「打烊」的木牌,里面的人却在这样懒洋洋的午后,恣意享用着被百叶窗打横的日光,以及大家公认的妈妈‧国木田无微不至的照顾。
镜花和芥川分别被当了物理和英文,太宰和谷崎被当了体育。
后面那两个纯粹只是没力气再出去玩而已。
与谢野推甄上了医学大学,爽快地给老师当了国文。
中也则是申请进了国外的音乐学院,情况刚好和敦颠倒,理科低空飞过,文科全数出局。
「对了,怎么没有看见中也?」国木田又送上几盘饼干,向大家问。
镜花算着题库的笔杆一窒,仔细留意着任何有可能的回答。
「中也君的话,应该还在他们班教室吧?」谷崎想了一下。「作天他收到录取通知,今天他们班的同学好像要帮他庆祝。」
「他应该还行吧?岌岌可危的毕业证书。」国木田收拾用完的餐点。「我没有闲功夫再多带一个了。中岛敦你给我起来!」
中也的教室离漩涡比较远,镜花从来没有这样自己一个人走过去过。
镜花。
要勇敢。
女孩深吸一口气,抬起胸膛,吐出一口长气。
*要双更吗?